帝王追妻实录（古代架空）——清晨水果捞

　　齐律打开折子，扫了一遍。他面上没什么变化，李德全看见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叫陈庚年来。”
　　陈庚年几乎是一路小跑进殿的，进来时，礼部那员外郎还跪在地上，头抵着金砖，身子抖得不成样子。齐律靠在龙椅上，看着陈庚年，说：“西北都转运使的缺空多久了？”陈庚年躬身：“回陛下，已近半年。”齐律“嗯”了一声，把那份折子往地上一扔：“让他去。”他顿了顿，补一句，“明日就动身。着人看着，路上别耽搁。”陈庚年连多看一眼都不敢，领了旨便退下。
　　那员外郎伏在地上，已经抖得说不出话了，齐律却没再看他，重新提起朱笔，翻开下一份折子，声音冷得让整座殿都降了温：“以后再有人上这种折子，不必呈到朕面前。吏部直接拟外放文书，西北待不下，就往岭南去。”
　　李德全把头埋得低，这些年皇帝愈发威严，朝会上敢提后宫之事的人本已绝迹，这员外郎是新迁进京的，不知深浅，他这一本折子，把自己折进了西北的风沙里。
　　殿里又静下来，齐律批到一半，忽然把笔搁了，他伸手拿起案角那本靛蓝册子，翻到一页，又看了一遍，那页上写的是姜闵近几日的起居，其中一行字被朱笔圈过：毒发三次，太医院诊而无果，脉象时滞时畅。
　　“信。”
　　李德全立刻把前几日苏州来的密信抽出来，那上头有太子手书，亦有张太医脉案抄本，齐律又看了一遍，那毒的发作全无规律，发作时来势凶险，事后又不见残毒。
　　张太医在信末写，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置信，齐律把信折起，慢慢放回案上。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寒意已经漫到了眼底。
　　“传朕口谕给太医院。”“江南那孩子的病，再查不出头绪，太医院院判提头来见。”李德全打个寒噤，忙应下，他知道皇帝这话不是吓唬，五年前先皇后那碗毒，太医院没查出来，便已折进去一批人。如今若再失手，怕是要把整个太医院换一遍。
　　江南那头，姜霆远近些日子已是连轴转，白日陪钦差问案，夜里还要与太子议事，这日他得了些空，没去衙门，只去了趟行宫，与齐澈关起门来说了半日江南盐政。出来时天已擦黑。赵伯迎上来，说：“老爷，夫人说今日有您的书信，放在了书房。”姜霆远应了一声，没有直接回主院，先去了书房。
　　他把魏崇年送的那只锦盒拿上，才往栖云居去，这盒子在书房搁了几日，没腾出空。魏崇年送得郑重，他也不好随便让人转交，小儿子这几日还算安分，去给他送礼物，顺便教训几句。
　　栖云居的灯已经点起来了，姜闵穿着一身细绸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月白袍子，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他刚沐浴过，头发还半湿，披散在肩后，吉祥半跪在榻边，用细布替他擦头发。
　　大米和小米站在外间，一个端水，一个捧着果盘，芳草在里间整理姜闵的衣裳。这架势，不像总督府的公子，倒像个养在深闺里的小姐。
　　小厮来报“老爷来了”时，姜闵正拿脚去碰大米手里的果盘，他听见这话，原本懒散的身子腾地坐了起来，趿鞋下地，一面系袍带，一面朝铜镜里扫了一眼，红豆忙上前替他把头发拢到肩后，姜闵这才走到廊下，端端正正地站好，姜霆远跨进院子时，就看见小儿子规规矩矩地立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头低成一个极恭顺弧度。
　　“儿子给父亲请安。”
　　姜霆远走过去，朝他身上看了眼，袍子下摆还沾着水痕，脚上的软履一只踩着了另一只的边，姜霆远没说话，只把手里的锦盒递过去，姜闵忙双手接过捧着盒子，也不拆，先让红豆去沏茶，又亲自把姜霆远让到上座，那殷勤劲儿，像只绕着主人转的小狗。
　　“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姜闵站在他爹跟前，笑得温顺。姜霆远说：“得空，来看看你。”他指了指那锦盒，“京城一位大人送你的，我替你收了。”姜闵低头看那盒子，盒子是红木镶螺钿的，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把盖子打开，里头摆着几样小玩意儿，有玉雕的九连环、一个细木作的孔明锁，还有一只小铜炉，只有巴掌大，做得极精巧。姜闵拿起孔明锁摆弄了两下，抬头问：“爹，这谁送的？平白无故，给我一个小孩子送这些做什么？”姜霆远说：“刑部侍郎魏崇年，他此时人在江南，便托人送到府上。”姜闵一听，眼睛便眯了起来，放下孔明锁，把手背到身后，像个小算盘珠子似地转起来：“刑部侍郎，好大的官，他给我送东西，那定是看爹的面子，他不好直接巴结您，就往我这儿送，等将来有事求到您头上，也好说一句‘二公子小时候我还送过礼’。”他说得头头是道，末了还补一句：“爹，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姜霆远看着他那副自以为看透官场的样子，没作声，姜闵见他不接话，越发来劲了，他凑到姜霆远身边，压低嗓门：“我听说，外头都传您要拜相了，是不是真的？魏崇年这会儿就上赶着送礼，那定是朝廷里已经得了风声。
　　爹，您要真做了丞相，我以后去京城找太子殿下，是不是也能挺着腰板横着走？那些人见了您，是不是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他说到后头，两眼放光，活脱脱一副狐假虎威的小模样，姜霆远听了半天，终于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姜闵“哎”了一声，捂住额头，姜霆远说：“你少在那儿编排。魏崇年是钦差，跟我有公务往来，这东西也就是个礼节。”他顿了顿，又慢慢道：“至于拜相，不是你能在外头议论的。”姜闵捂着额头，眼睛还锃亮：“那爹就是没否认了？”姜霆远瞥他一眼：“你今日又去城外了？”姜闵一僵，姜霆远继续道：“张太医说你不能太累，你倒好，带着人打猎跑马，从早到晚不落屋，你以为我不在府里，就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姜闵缩了缩脖子，声气小下去：“我就出去透透气。在府里憋得慌。”姜霆远“哼”了一声。
　　他朝屋里扫了一眼，吉祥正端着帕子站在门边，大米小米在外间垂手立着，芳草站在东厢门口，低着头，姜霆远的目光在芳草身上停了一瞬。
　　“你屋里人也不少了。”姜霆远收回视线，“若再让我知道你在外头胡闹，这些人一个也留不得。”姜闵急了：“爹，我胡闹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姜霆远说：“你是主子。他们伺候不好主子，自然要罚。”姜闵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顶撞，他最怕这一招，他爹从来舍不得打他，却最会拿他身边的人要挟。
　　姜霆远见他老实了，才又把那锦盒往他那边推了推：“东西收好。别光顾着玩。”他起身，整了整袍子。姜闵见他要走，忙跟上去，姜霆远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他一眼。姜闵站在廊下，半边身子笼在灯光里，头发散着，看着又乖又娇，姜霆远心里那点火便散了大半，他朝姜闵抬了抬下巴：“回去把头发擦干，夜里风凉。”姜闵应了一声，姜霆远便带着赵伯走了。
　　待那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姜闵才大喘一口气，他回屋往榻上一倒，拍着胸口：“我爹最近火气真大。”吉祥继续给他擦头发，笑道：“老爷是忙的，也就对二公子，才肯说这么多话。”姜闵“嘁”了一声：“他那是想我娘了，跟我撒气呢。”大米凑过来：“二公子，孔明锁给我玩玩？”姜闵用脚尖点他：“拿去拿去，你解得开才怪。”一屋子人又笑闹起来。
　　姜闵躺在榻上，把那只小铜炉拿在手里把玩，炉身上刻着极细的云纹，炉盖能旋开，姜闵旋开又合上。他想到他爹要拜相的事，又想到太子在江南待不了太久。
　　京城那么远，可若他爹真做了丞相，那他进京就方便了，他这样想着，又觉着这日子忽然有了个极好的盼头。
　　姜霆远从栖云居出来，没有回主院，在园中的石桥上站了一会儿，赵伯在身后低声问：“老爷，可要去书房？”姜霆远摇了摇头。
　　他看着栖云居那方透出的暖光，忽然说：“魏崇年的事，你叫人再查一查，他这么早递橄榄枝，后面若有人推波助澜，闵闵容易被人惦记。”赵伯应了，姜霆远不再多言，转身往主院走。


第34章 江雪
　　姜闵把那孔明锁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盘腿坐在软榻上，散着半干的头发，身上只穿件月白色的软绸寝衣，暖黄的灯光照下来，衬得他那双手白得跟羊脂玉似的。
　　红豆跪坐在一旁，给他端着茶，绿豆则把玩着那只玉雕九连环，芳草站在稍远的地方，把玩偶匣子一个个码进多宝阁里，吉祥半蹲在榻边，替他扇扇子，大米小米在外间小声说话，怕惊了主子的兴致。
　　“这锁做得倒是巧。”姜闵低头摆弄着，眉眼弯着，他拆开最后一块，又反手重新拼回去，越玩越起劲，红豆在旁边笑道：“二公子到底还是孩子心性，一个孔明锁，也能玩上这半日。”姜闵头也不抬：“你懂什么。这东西里头有机关，若是哪日有人拿这法子做暗器，我如今拆过了，以后就不怕了。”红豆也不驳他，只笑着给他续了茶。
　　这话落到芳草耳中，她码放匣子的手便停了一瞬，她朝姜闵那方看了一眼，少爷在灯下坐着，乌发披散，面孔生得那样好，这阖府上下，再没有比二公子更精贵的人了。
　　老爷若真拜了相，二公子便是相府的二公子，这栖云居里的丫鬟小厮，有一个算一个，身价都能跟着涨，她亲娘去得早，爹原先在外院看马房，前些日子夫人开恩，把她爹调去了库房，弟弟也还在角门当差，家里日子松快了许多。
　　若将来府里往京城搬，她爹和弟弟都能跟着去，她不用想太多，只消把少爷伺候好，夫人挑她来，不就是为了这个，若再争气些，能得少爷几分喜欢，将来做个通房，生下个一男半女，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这念头她只在心里发了芽，脸上并不露出来，转身去给姜闵换靠枕，动作很轻，把那个旧引枕取走，换了个更软的。
　　吉祥轻轻地打着扇，眼睛始终留意着姜闵的脸色，他比芳草想得更深，他是宫里出来的，最明白“主子得势，奴才翻身”的道理。
　　太子殿下把二公子看得这样重，日后二公子的前程绝不止一个总督府，他得把二公子伺候得更精细些，这机会旁人求都求不来，他绝不能出半分差错，他想着，又往姜闵手边添了块帕子。
　　姜闵玩了一会儿，手有些酸了，他把孔明锁往榻上一放，懒懒地躺了下去：“不玩了。收起来吧。”绿豆应了一声，把两样玩具都收进那红木匣子里，红豆站起身，去外头端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