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追妻实录（古代架空）——清晨水果捞

　　“传太医院所有御医，即刻启程去苏州，八百里加急，带上最好的药！全部去！一个都不许留。”
　　李德全飞快地权衡了一下，还是躬下腰，凑得近了些，声音放得极轻：“陛下，太医院那帮老大人，快马到了江南，这把老骨头都要颠散了，到了也治不了人，只怕还添乱，苏州城里有太子殿下从宫里带去的张太医坐镇，还有江南本土的名医，陛下不必太忧心。”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皇帝的脸色，他抿着嘴，下颌骨咬得线条都变了形，眼尾却泛起一层薄红，李德全不敢再看，又把头低下去。
　　“他信上写，那孩子吐血了，跟当年一样。”
　　李德全把头垂得更低，他不知道该如何接，五年前的事他亲身经历，亲眼看着皇后如何一日一日衰败下去，亲耳听见御医们束手无策时那满室死一般的沉寂，眼前的人又回到了那时候，只是这次他不在那孩子身边。
　　“太子殿下颇具陛下当年风范。”李德全斟酌着开口，“有殿下在江南盯着，一定能想出法子，何况张太医是当年给皇后娘娘诊过脉的人，对那毒再熟悉不过，陛下先顾着自己的身子。”
　　齐律闭了一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封信上，信纸薄薄一张，摊在明黄缎面的案垫上。
　　“叫他们去。”他说，声音低而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年轻的、腿脚利索的，去，带上药，到了苏州，直接去姜府，那孩子若再吐一口血，太医院提头来见。”
　　李德全知是劝不住了，便应了，起身出去传话，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盏热茶。他走到御案前，跪下，将茶捧过头顶：“陛下，喝口茶润润吧，早膳还没用呢。”
　　齐律望着殿门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像在憋一场更大的风雪，他忽然问：“苏州，今日什么天气。”
　　李德全愣了愣，忙说：“回陛下，苏州天气比京城暖和些，是晴天。”
　　“那便好。”齐律说。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端着碗安神汤进来。汤盛在青花瓷盖碗里，热气袅袅，李德全接过来，揭开盖子，拿银勺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皇帝唇边。
　　“陛下，这是太医院新配的安神汤，您多少用些。”
　　齐律偏开头，李德全扑通跪下，把碗举高，额头抵在托盘边沿：“陛下，您要是不用，奴才就在这儿跪着，跪到您用为止。”殿里静悄悄的，只有安神汤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起又散开。几个小内监也全跪了下去，齐刷刷一片。
　　齐律低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李德全见状，忙把碗放一旁，跪行两步，绕到皇帝身后，十指按上他两侧太阳穴他的手法极好，齐律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头仰在椅背上。
　　“陛下，太子殿下一定能照顾好那孩子的。”李德全低声说，“殿下亲自挑了张太医去，又日日派人问诊。那孩子有福气，跟皇后娘娘不同，他年轻，底子好，一定能过这道坎。”
　　齐律没有睁眼，半晌，他问：“姜霆远，可知道那孩子的来历。”
　　李德全摇头：“此事陛下交代过，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奴才连风声都没透出去半句。”
　　齐律“嗯”了一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去查，这次下毒的人，跟当年有没有牵连，有一点干系，都不准放过。”
　　李德全应下，他的手还按在皇帝的太阳穴上，齐律又揉了一会儿，才挥手让他起来，李德全把快凉了的安神汤重新递过去，齐律接了，一口一口喝完，低头看了看那封信，慢慢折起来，放进袖中，低声说了一句。
　　“阿闵，你等朕。”
　　殿门外，又有脚步声近了，一个小内监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新的折子，是礼部请旨太子南巡回程日期的，李德全接了，正要念，齐律摆摆手。
　　“传朕口谕给太子，让他在江南多留些时日，不必急着回京。”他顿了顿，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天空，“让他好好守着那孩子。”
　　李德全站在廊下，呼出一口白气，苏州那么远，那孩子在那么远的地方吐了血，皇帝却只能在这里等。


第18章 游寻
　　天还没亮透，姜霆远就起身了，他先去了趟前头书房，把今日伴驾的仪程最后过了一遍，又嘱咐展风带着亲卫混在沿街人群里，别露了行迹。
　　等他从书房出来，天边已经泛了青白色，他没回主院，径直往栖云居走，穿月洞门时，廊下两个打哈欠的小丫鬟看清是老爷，慌得扑通跪下，姜霆远摆了摆手，自己挑帘进了屋。
　　屋里很静，红豆和绿豆正在屏风后头轻手轻脚地收拾今日要带的物什，见姜霆远进来，都齐刷刷蹲身行礼，姜霆远“嗯”了一声，径直往里间走。
　　姜闵还蜷在床上，被子早就滚得歪歪斜斜，一半搭在腰上，一半垂在脚踏上，侧着身，脸埋进枕头里，后脑勺上那撮头发翘得老高，一只脚从被子下头伸出来，脚背白生生的，五个脚趾头像五颗小珠子。
　　姜霆远站在床前，低头看了看，伸手隔着被子在小儿子屁股上拍了一下：“起来，今日是什么日子，你自己不知道？”
　　姜闵含糊地哼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姜霆远耐着性子等了一会，等来的是他又一个翻身，他索性弯腰，一把将姜闵从被窝里提溜了出来。
　　姜闵被这么一提，两只胳膊在空中胡乱扑腾了两下，眼睛才半睁开来，他看清眼前是他爹，嘴一撇，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瓮声瓮气地叫了声爹。
　　姜霆远把他放到脚踏上站着，又朝屏风后头看了一眼，红豆绿豆立刻上来，给姜闵披上外袍，端来温水给他擦脸，姜闵闭着眼，由着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伺候，身子软得几乎要往一边倒，红豆扶住他，拿热帕子在他脸上转着圈擦，绿豆蹲下去给他套袜子。春杏从外间端了青盐进来，伺候他漱口。
　　姜霆远坐在外间的圈椅上，端过红豆刚沏好的茶慢慢喝，看着小儿子那副任人摆布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睡觉跟抽了骨头一样。他生下来时接生婆还说他腿脚有劲，将来能当大将军，如今看这势头，将军是别想了，能做只懒猫。
　　衣裳终于穿好了，姜闵今日穿的是王氏挑的那件藕合色暗花缎袍子，领口滚着一圈银灰风毛，腰上系条白玉带，带钩是只展翅的鹤，外头又罩了件石青色素面厚披风，兜帽边沿也缝了软毛。
　　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姜霆远看着站到面前的小儿子，脸上露出点满意，这孩子确实会长，他的眉眼承了王氏的精致，鼻梁和下颌又带了自己的英气，身量虽还没长成，但已经能看出日后那副让满苏州姑娘都挪不开眼的模样了。
　　“爹，我好不好看？”姜闵转了个圈，披风下摆旋开，像朵花。
　　“好看。”姜霆远破天荒没打击他，“比你爹年轻时还差些。”
　　姜闵“嘁”了一声，跑过来拽他的袖子：“走吧走吧，别让太子殿下等急了。”拉着姜霆远的手就往外走，姜霆远被小儿子拽着，也没抽开，就这么让他拽着，他那贴身小厮赵伯，从姜霆远刚入仕就跟着，如今在府里谁见了都得叫一声赵爷，他跟在父子俩身后，看着小公子那副猴急样，眼里满是笑意，大米和绿豆他们几个也跟上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大门去。
　　早膳摆在花厅里，父子俩对坐吃了一顿，姜闵今天胃口好，连喝了小半碗粥，又就着吃了两个水晶虾饺，姜霆远没怎么吃，只看着他。
　　快吃完时，他说：“见到殿下以后，行礼要周，殿下邀你伴驾，是格外抬举你，不可得意忘形。”
　　姜闵点头如捣蒜，塞了满嘴的虾饺含含糊糊地说：“爹你放心，我乖着呢。”姜霆远伸手把他鼻尖上沾的一粒米拿掉，说：“你乖的时候，比不乖的时候更让爹不放心。”姜闵也不生气，冲他爹做了个鬼脸。
　　父子俩出了府门，马车已经候着了：“爹，我坐车还是骑马？”姜霆远翻身上马，丢下一句：“坐你的车去。”马车便咕噜噜启动了。
　　行宫门口，侍卫们已经列好了队，明黄伞盖在晨风里静静垂着，旗幡在阳光下泛着金边，齐澈从行宫里走出来，翻身上了御马，他今日没骑那匹雪白的御马，换了一匹黑马。
　　那马通体乌黑，只额间一点白星，配着太子的月白团龙袍，显得他整个人更加清峻挺拔。他目光越过人群，朝街那头望了望，又低头对身边的福全说了句什么，福全听了，忙应下，朝旁边一个小内监使了个眼色。
　　姜闵的马车还没停稳，他就掀开车帘跳了下来，大米在后头“哎哟”一声，拎着东西追上去，闵闵往行宫门口跑，他看见了太子的身影，眼睛一亮，脚下更快了。
　　姜霆远勒住马，想喊他一句“慢些”，话还没出口，福全已经走到姜闵面前，笑着说：“姜小公子，殿下请您前头伴驾。”
　　姜闵“噌”地窜了出去，把福全都带得一晃。他跑到仪仗队前，还没站稳，就看见太子的御马正好调过头来，齐澈低头看他，眼里有浅浅的笑意，姜闵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说：“殿下，我来了。”齐澈轻轻“嗯”了一声，说：“上车。风大。”
　　太子今日的乘舆就在前面，那是一辆四马驾的朱轮车，车围用明黄织金缎罩着，四角垂着金铃，姜闵也不扭捏，跑到车前，正琢磨着怎么爬上去。
　　车帘从里面掀开，太子已经坐进了车里，朝他伸出一只手，姜闵一把抓住了那只手，借着太子的力爬了上去，太子那只手很有劲，在姜闵腰后虚虚一扶，姜闵只觉一股力道稳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在车里了。
　　车厢里两个小内监跪坐在两侧，一个在煮茶，一个在剥果子，茶烟袅袅，果香混着牛乳的甜味，熏得姜闵有些发晕。
　　车座上铺着灰鼠皮褥子，软得他差点没坐稳，太子坐在上首，示意他坐到自己下首，姜闵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还晃了晃身子，试了试那褥子的厚度。
　　“殿下，这车真软。”他小声说，手已经伸向那碟葡萄，紫红色的葡萄盛在白玉盘里，颗颗沾着水珠，像刚洗过。他拿起一颗丢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汁水在嘴里炸开，齐澈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眼底浮起更明显的笑。
　　母后果然还是爱吃葡萄，那年在凤栖宫，母后也是这样，一颗接一颗地吃，他伸手把盛葡萄的碟子往姜闵那边推了推。
　　“慢些吃，别呛着。”
　　姜闵点头，手上没停，齐澈又示意内监把温着的牛乳端上来，内监捧上一只白玉碗，碗里牛乳还冒着热气，齐澈递给姜闵：“先喝口牛乳，别光吃凉的。”姜闵满嘴葡萄，含糊道了句谢，接过碗灌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