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追妻实录(古代架空)——清晨水果捞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1:42

  “儿臣给母后请安。”
  苏闵看着他,两年多没见,孩子脸上的婴儿肥褪了大半,下巴轮廓出来了,眉毛也浓了些。
  长得像齐律,唯独眼睛像自己,是那种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苏闵没见过这双眼睛笑起来的样子。
  “起来吧。”
  齐澈站起来退到一旁,孙太监和那几个宫人在后面站成一排,像一堵墙。
  苏闵没有让他们退下,他知道这些人回去会把凤栖宫里的一举一动都说给乔素听。他无所谓了。
  “澈儿,坐这儿来。”
  齐澈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苏闵身边的绣墩上坐下,背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地面。
  苏闵从袖子里摸出荷包,打开,取出平安扣。
  “这个给你。”
  齐澈抬头看了一眼。
  “拿着。”
  齐澈伸手接过,手指碰到苏闵掌心时,苏闵的手颤了一下,那只手凉得怕人,齐澈很快缩回手,把平安扣攥在手心里。
  “这是你外祖父留给我的。他最后一次出征前挂在我脖子上,让我等他回来。”苏闵声音很平,“他没回来,后来你大舅舅也上了战场,走的时候我让他带,他不肯。他说杀敌的人阎王爷不敢收,他也没回来。”
  殿里安静,孙太监站在后面,面无表情。
  “这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一块玉,成色也一般,你拿着,权当是个念想。”
  齐澈点头。
  苏闵看着儿子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齐澈侧脸上,孩子睫毛很长,垂下来时遮住眼睛。
  “澈儿,母后问你一件事。”
  “你想做太子吗?”
  齐澈猛地抬头。
  “你不必想别的,只告诉母后,想还是不想。”
  齐澈沉默了很长时间,孙太监在后面轻轻挪了一下脚,靴底蹭在青砖上。
  “不想。”
  苏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十岁的孩子已经有了不该有的东西,警惕,退缩,早早学会了不在人前露出真心。
  “好,不想就不当。”
  “母后去求你父皇,给你封一块好封地。离京城远一些,富庶一些,等你长大了就去做个闲散王爷,不用掺和朝堂上那些事,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等你娶了王妃,生了孩子……
  齐澈坐在那儿。十岁的孩子不太明白母亲为什么忽然说这些,他只是觉得今天的母后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来请安,母后总是安安静静,问两句功课就让他回去,今天母后的话特别多,说了好多好多。
  “以后好好读书,听太傅的话。”苏闵又开口,“你父皇对你严厉,但你是元后嫡子,他不会亏待你,有难处就去找你父皇。”
  他咳嗽起来,咳得凶,拿帕子捂住嘴,整个肩膀都在抖,齐澈看见帕子边缘渗出来暗红色。
  苏闵很快把帕子团起来塞进袖子里,擦擦嘴角,冲齐澈笑了一下。
  “年纪大了动不动就咳两声,没事。”
  齐澈看着他的笑脸。那张脸笑着的时候胭脂底下透出灰白来。
  “金芳姑姑会跟着你,她照顾了我大半辈子,以后让她照顾你,冷了要添衣,病了要吃药,别仗着年纪小就不当回事。”
  齐澈说:“好。”
  “你身边的宫人,自己留个心眼。”苏闵看了一眼孙太监,孙太监低着头。
  “金芳会教你,你外祖父说过,看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记住了。”
  “记住了。”
  苏闵忽然不知道再说什么了,攒了两年的话,在心里反复念叨了无数遍,真到了嘴边也就是这些,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有很多要交代的,脑子昏沉沉,想不起来。
  “你回去吧。”
  齐澈站起来,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儿臣告退。”
  齐澈迈出了门槛。
  齐澈不知道这是此生最后一次见母亲,身后孙太监说了句什么,他随口应了一声,手里攥着那枚平安扣,红绳从指缝间垂下来,一晃一晃。
  十岁的孩子觉得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有的是时间,母后说身子没事,那就没事。
  景仁宫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几片,沾在齐澈袍角上。
  他跨进宫门时把那枚平安扣塞进怀里,跟腰带上挂的香囊挤在一起。
  当天晚上照常跟齐瑾齐圆一处吃了晚饭,乔素给三个孩子各夹了一筷子鱼肉,笑着问澈儿今日去凤栖宫皇后都说了什么。
  齐澈答道没什么,母后让好好读书,乔素点点头,拿帕子替他擦擦嘴角,说那你要听话。
  吃完饭跟齐圆在院子里踢了会儿毽子,出了一身汗,睡前把那枚平安扣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枕边,看了看,翻个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平安扣的红绳缠在了枕头流苏上,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凤栖宫,金芳关上门转过身来,苏闵站在紫檀木箱子前,手里握着钥匙。
  “把东西拿出来吧。”
  箱子很大,金芳一个人拖出来费了好大力气,箱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票、田契、房契,苏闵在箱子边坐下来,一样一样摸过去。
  他把契书一张一张捡出来放在一边,又从箱子底下捧出一个红漆描金匣子。
  “这是我大婚的时候陛下下的聘礼,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绸缎两百匹,玉器若干。”
  他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里头的东西一样都没动过,大婚那天晚上齐律没来,他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把这匣子锁进箱子最底层,再没打开过。
  “聘礼不要动,澈儿成亲的时候,这些就是苏家给他下聘的体面。”
  金芳跪在一边咬着袖子哭。
  “银票和地契你收好,等澈儿十八岁全部给他,在这之前谁都不要说,连陛下都不要说。”
  “主子——”
  “金芳。”苏闵握住她的手,“我在这世上没什么牵挂了。苏家满门就剩我一个,我走了这些东西不给他给谁。”
  金芳哭得说不出话。
  苏闵又让宁忠把凤栖宫所有宫人都叫进来,扫地的洗衣的烧火的守门的,零零散散二十几个人聚在正殿里,这些人在凤栖宫待了两年多,没有赏钱没有俸禄,吃的用的都是苏闵拿自己的体己银子贴补。
  “这些年辛苦你们了,这些银子不多,你们拿着,以后不管分到哪个宫里去当差,手里有点银子总归方便些。”
  一个老嬷嬷跪下来哭:“主子,奴婢哪儿也不去,奴婢就在凤栖宫守着。”
  “守什么,这宫里又没什么值得守的,你们都还年轻,日子长着呢,别把自己耽误在这里。”
  没有人接银子,所有人都跪着,哭声压得低低的。
  “都起来,我这还没死呢,你们哭什么。”
  “我睡一会儿,你们都出去。”
  宁忠不肯走,在脚踏上坐下来。
  苏闵闭上眼睛,这一觉睡得很沉,他做了很多梦,一个接一个,梦与梦之间没有界限全搅在一起。
  先是梦见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很好,被子拍起来有细细的灰尘飞舞,母亲回头冲他笑,说:“阿闵来帮娘扯被角。”他跑过去还没够到被角,场景就换了。
  换成大哥苏昀在校场练枪,一杆银枪舞得虎虎生风,苏闵蹲在校场边上拍手叫好。
  大哥收了枪走过来,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扛在肩上,说:“小阿闵长大了想做什么?”苏闵说:“想做大将军,跟爹和大哥一样。”大哥哈哈大笑,说:“好,我们苏家一门三将军,看谁还敢欺负大齐。”
  然后看见了父亲,父亲骑在枣红马上,穿着盔甲,握着长枪,北风把披风掀得猎猎作响,身后是望不到头的军队,黑压压的,旗帜遮天蔽日,父亲回过头来,隔着千军万马望了他一眼。
  父亲说:“阿闵乖,等爹爹回来。”
  苏闵站在那儿,他七岁,十五岁,二十五岁,所有年纪的他一起站在那儿。
  爹爹你骗人你没回来大哥也没回来,可是说不出话,只能站着,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地交界处。
  醒过来时胸口疼得厉害,疼得蜷起来,牙齿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叫出声。
  宁忠从脚踏上弹起来,扑到床前:“主子!主子!”
  苏闵喘着气,嘴唇发青,额上冷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外冒。
  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宁忠伸手去扶他,摸到后背的寝衣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主子,奴才去叫太医——”
  “不用。”苏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蜷在床上,疼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松开手,大口大口喘气,眼睛半睁着,望着头顶的帐子,宁忠跪在床边,眼泪淌了一脸。
  “别哭了,我这还没死。”
  宁忠拿袖子擦脸,越擦越多。
  苏闵闭上眼睛,外头天光一寸一寸挪过去,从正午挪到午后,从午后挪到黄昏,凤栖宫安安静静,宫人们走路踮着脚,说话不敢出声。
  天色暗下来时,苏闵让宁忠出去。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宁忠不肯。
  “出去!”
  宁忠站起来,腿蹲麻了,趔趄一下。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苏闵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一动不动,宁忠把门轻轻带上,在门外守着。
  苏闵望着窗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浅很短,吸进来一口气要费好大的劲。
  夜色一点一点漫进来,他没有叫宁忠掌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想起很多事。
  父亲把他扛在肩上看花灯,母亲在灯下给他缝衣裳,大哥教他骑马,他摔下来大哥把他捞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想起这些时他没有哭,后来想到了齐律。
  想到大婚那天晚上,他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床边等了一夜,盖头底下的光线从亮变暗,从暗变黑,外头远远的更漏声一声接一声,从一更到五更。
  天快亮时他自己把盖头掀了,叠好放在枕边,第二天早上齐律从书房回来,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起身吧,那是他新婚之夜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想他大概是等不到天亮了。
  后半夜起了风,苏闵的呼吸越来越浅,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宁忠在门外守着,裹着棉袍靠墙坐着。他听见屋里安静了很久,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殿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白,苏闵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宁忠走近些弯腰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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