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追妻实录（古代架空）——清晨水果捞

　　皇帝听了，在奉先殿里坐了一整夜，出来的时候眼里有血丝，嘴角却带着一点笑。那是李德全五年来头一回看见皇帝笑。
　　李德全退出去传旨，紫宸殿里，齐律重新坐下，拿起那道折子又看了一眼，折子上太子的字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像苏闵。
　　齐律把折子合上，放进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存了厚厚一叠，全是太子这些年写回来的请安折子，每一封他都留着。
　　江南在千里之外，那孩子今日就能见到太子，不知那孩子长什么模样。
　　齐律把旧帕子从袖子里摸出来，“阿闵，再给朕一次机会。”齐律把那方帕子贴着胸口，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第8章 迎驾
　　天还没亮透，阊门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江南官场有头有脸的官员都到了，江苏巡抚、苏州知府、各县知县，连同按察使司、布政使司的属官，乌泱泱几十号人，按品级列成几排。
　　最前头站的是两江总督姜霆远，他穿一身簇新的仙鹤补服，腰间系着白玉革带，脚上蹬着粉底皂靴，头戴梁冠，端端正正地站着。
　　码头上已经戒严了，沿街商铺得了令，今日一律歇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苏州府的衙役和总督府的亲兵分列两侧，江面上巡船来回穿梭，挂着各色旗号，朝阳升起来，照着江面波光粼粼的，照得码头上的青石板地面发白。
　　官员们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苏州知府孙大人站得腿发麻，悄悄挪了挪脚，旁边的按察使周大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示意他站好，孙知府赶紧挺直了腰。
　　站在最前头的姜霆远纹丝不动，他旁边的姜毅也端端正正地站着，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挺拔。
　　姜霆远微微侧头，压低嗓音：“那臭小子呢？”
　　姜毅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比他爹还低：“回父亲，怕是又赖床了，孩儿出门时让云天去催了。”
　　姜霆远嘴角抽了一下：“不用催，他今日闹着不舒服，你娘不会让他硬来。”
　　话虽这么说，姜毅还是往码头入口方向看了一眼，那里除了把守的兵丁，什么也没有，他又回头看了看江面，江面上只有几只白鹭飞过去，太子的船队还不见踪影。
　　总督府的栖云居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红豆端着一盆热水站在廊下，绿豆捧着巾帕盒子跟在后头。两个二等丫鬟春杏、秋棠已经在屋里候着了，一个捧着香露，一个托着漱口的青盐，院子里洒扫的婆子们放了扫帚，屏声静气地等着，伙房那边的热水烧了一锅又一锅，随时添补。
　　屋里安安静静的，姜闵还没起。
　　他今日确实不舒服了浑身骨头缝里透着一股酸疼，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那儿不疼，昨晚他爹那几下压根没使劲，拍灰都比那重，那这身酸疼是哪儿来的？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头顶的帐子，天青色的帐幔上用银线绣着流云纹，清晨的光透进来，抬起手挠了挠头，又把脸埋进枕头里。
　　外头忽然响起一片问安声。
　　“夫人安好。”
　　“见过夫人。”
　　“夫人，少爷还没起呢。”这是红豆的声音。
　　“还没起？”王氏的声音由远及近，“都什么时辰了，你们也不叫叫。”
　　“奴婢叫过了，少爷不应，奴婢不敢硬闯。”红豆说。
　　“这孩子。”王氏笑了一声，脚步在门口停下来，她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里头没动静，她又敲了两下，姜闵哼哼了一声，把自己往被子里埋得更深。
　　王氏轻轻推开门，她没让丫鬟们跟着，自己走了进去。栖云居的卧房很大，外间摆着紫檀木的妆台和几把圈椅，再往里走才是拔步床，王氏走到床边，看见小儿子整个人缩在锦被里，只露出发顶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闵闵。”王氏坐在床沿上，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姜闵的脸露出来，眼睛还闭着，眉头微微蹙着，脸色比平时白了些，王氏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
　　“起来啦，今日有正事呢，你爹他们都在码头等着了。”
　　姜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眼前的人影晃了一下。
　　王氏今日穿着品蓝色的诰命礼服，头上戴着金翟冠，翟冠上镶着的红宝石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姜闵看着她的脸，看着那金翟冠，看着那身蓝，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在梦里见过这个女人，又好像见过另一个，梦里的女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裳，脸色苍白，坐在一扇窗户前面，安安静静地望着他，那眼神带着笑，姜闵每次做完那个梦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他眨了眨眼，王氏的脸和梦里那张脸重叠了一瞬，又分开，姜闵呆呆地看了母亲一会儿，忽然一骨碌坐起来，扑过去把王氏拦腰抱住。
　　“娘。”
　　王氏被他一扑，身子后仰了一下，忙扶住床柱，姜闵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胳膊搂着她的腰，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
　　“没出息。”王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都十五了，还跟娘撒娇，快起来，丫鬟们都在外头等着呢。”
　　姜闵不松手，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娘，孩儿今日不想去。”
　　“怎么不想去？你爹你大哥都去了，你要是不去，回头太子殿下问起来，总督府的小公子哪儿去了，你爹怎么说？说在家赖床呢？”
　　姜闵又哼了一声，把王氏抱得更紧，王氏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他一下：“松开，像什么样子。”
　　姜闵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王氏站起身，朝门口唤了一声：“都进来吧。”
　　门应声而开，红豆打头，绿豆随后，春杏秋棠依次而入，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桶热水放在耳房里。红豆把热水兑进铜盆，绿豆将帕子浸湿了拧干，捧给姜闵。春杏端着盛着青盐的玉碗，秋棠托着一壶香露，四个人各司其职，围着拔步床忙活开了。
　　红豆给姜闵擦脸，擦完脸又擦手，绿豆跪在床边给他穿袜子，上面绣着五福纹，秋棠把外袍抖开，是一件宝蓝色织金的圆领袍，领口袖口都压了金边。
　　春杏跪在地上给姜闵套鞋，鞋是粉底小朝靴，靴帮上缝着兔毛滚边，姜闵坐在床沿，两条腿耷拉着，由着她们摆弄。
　　王氏已经在外间坐下了，她随手翻开了姜闵院子里的账本，账本厚厚一册，翻得她眉头越皱越紧。
　　旁边站着的香嬷嬷弯下腰，在王氏耳边说了几句话，王氏的手指在账本某页上点了点，抬头朝廊下看了一眼。
　　“叫那婆子过来。”
　　香嬷嬷出去，不多会儿领了个粗使婆子进来，那婆子四十来岁，穿一身灰布衣裳，进来就跪下磕头，王氏没理她，自己继续翻账本。
　　“三月十七，少爷的一件湖绸外袍，浆洗房说领口磨坏了，报了损耗，四月十二，少爷的一条碧纱帐子，说被风吹破了，也报了损耗。五月二十六，一双绣金线的睡鞋，说洗丢了。”
　　“少爷屋里的东西，你偷了多少去卖？”
　　婆子磕头如捣蒜：“夫人饶命！奴婢一时糊涂！就偷了几件旧衣裳，奴婢再也不敢了！”
　　王氏低头看着她，屋里伺候的丫鬟们屏住了呼吸，姜闵在外间隐约听见动静，探头问了一句：“娘，怎么了？”
　　王氏站起来，朝里间笑了笑：“没什么。惩治个下人，你快些穿戴，别耽搁。”
　　姜闵哦了一声，缩回脑袋，王氏转过身，脸色沉下来，对香嬷嬷说：“按偷盗的规矩处置，发卖出去，永不许再入姜府。”
　　香嬷嬷应下，招了两个粗壮婆子把地上那哭天喊地的婆子拖了出去，哭声一路从栖云居传到二门外面，渐渐听不见了，姜闵在里间穿好了衣裳，红豆正给他系腰带，扭头往外看了一眼，只看见那婆子被拖出去的背影。
　　“红豆，那婆子怎么了？”
　　红豆低着头，手上没停：“回少爷，那婆子偷了少爷的衣裳拿出去卖，夫人查了账本，发卖了。”
　　姜闵点点头，没再问，他抬起胳膊，让绿豆把玉佩系在腰上，绿豆给他挂好玉佩，又把那只荷包系上，里头沉甸甸的，是昨晚娘给的松子糖，他犹豫了一下，把荷包解下来放进床头的小抽屉里。
　　“今日不带糖。”他说，“带着去见太子不像话。”
　　一切收拾停当，姜闵走出房门，王氏已经在廊下等着了，回头见他出来，眼里的怒色已经散了，换上了一副笑脸，走上前替姜闵正了正衣领，又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
　　“我儿真俊。”
　　姜闵被夸得咧嘴一笑，王氏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还不快走，大米小米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姜闵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小厮出了垂花门，大米牵着白马，小米拎着一个锦盒，那是要送给太子的见面礼。
　　姜闵看见那锦盒，心里又紧张了一下，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白马甩开蹄子往阊门码头奔去，大米小米各骑一匹青骡，在后头紧紧跟着。
　　快到码头时，姜闵便看见江岸上黑压压的人影，旌旗蔽日，甲胄生光。他勒了勒马，放慢速度，从侧边的小路绕过去。
　　大米跳下骡子跑上前去，找了一圈，才看见姜毅身边的小厮云河，云河也正往这边张望，看见他们赶紧招手。
　　姜闵把马交给大米，自己带着小米从人群后面绕过去，走到姜毅身后，轻轻捅了一下他大哥的后腰，姜毅回头看见他，松了口气，压低声音：“你可算来了，爹方才问了好几遍。”
　　姜闵吐了吐舌头，他探头往前看了看。江面上已经有船的轮廓了，三四艘大船排成阵型，正慢慢往码头靠过来。
　　船头的龙旗在风里舒展开，上面绣的金龙张牙舞爪。码头上的官员们纷纷整了整衣冠，站得比刚才更直了。
　　姜霆远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扫了姜闵一眼，姜闵赶紧缩了缩脖子，冲他爹讨好地笑了一下，姜霆远没说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到姜毅后头去。
　　太子的船停靠在岸。
　　踏板搭好，先下来一队带刀侍卫，在码头两侧列开，几个穿蟒袍的内侍，最后才是一个少年。
　　少年穿玄色织金蟒袍，身量高挑，腰杆笔直，江风很大，把他的袍角吹得翻起来。他站在船头停了一步，扫了一眼码头上的人群，抬脚下了船。
　　齐澈的目光越过那些恭恭敬敬弯着腰的官员，越过那些五颜六色的补服，越过那一面面翻卷的旗帜，落在人群后面一个少年的脸上。
　　那少年站在一个年轻官员身后，正偷偷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宝蓝色的圆领袍，小脸白生生的，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腰间系着一块青玉小佩，旁边还挂着一只锦缎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