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等关系（近代现代）——高柳绿槐

　　“发了。”
　　“谢谢宁先生。”南昀开心地笑着，说，“回国之后我找丁助要。”
　　教堂内部的楼梯是圆形的，上去和下来的道路不在一起，所以并不会出现抢道碰撞的情况。
　　但是走到半途，忽然有一个重物砸到了南昀背上。
　　惊叫声从背后响起，南昀被砸得失去平衡。他连忙去抓旁边的东西，但是墙壁上没有任何能抓握的东西。
　　心脏即将通过喉咙跳出来的时候，他被转过身的宁穆铮接在了怀里。
　　那一双手臂异常有力，稳稳地接住了他，并且把他拢进了怀中。
　　宁穆铮带着他靠在一侧，南昀后面那个人沿着阶梯滚下去，又砸倒了一个人之后才停下来。
　　“没事吧？”宁穆铮问南昀。
　　南昀惊魂未定:“没……没事……”
　　砸到人的那个人从阶梯上爬起来，先对眼前的人道歉。获取那人的谅解以后，他又转过身来对南昀道歉。
　　南昀看向宁穆铮。
　　宁穆铮用英文回复对方。
　　那是个年轻的白人男性，浅金色的头发，看上去二十来岁的模样。
　　他道完歉以后，忽然盯着南昀的脸看。
　　继而又兴奋地说了一大串话。
　　南昀听到其中提到“actor”，还有“yu xiao meng”。
　　宁穆铮对他做出否定答复。
　　对方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继续盯着南昀的脸看，又小声说了几句话。
　　宁穆铮委婉地请他让开。
　　对方这才意识到他阻碍了整条过道的通行，又说了几句抱歉，然后背着包向下走了。
　　“走吧。”宁穆铮对南昀说。
　　“好。”
　　南昀点头，跟着宁穆铮继续往下走。
　　高柳绿槐
　　人真正的名字叫欲望。（史铁生《我与地坛》）


第21章 蓝色小屋
　　从上面下来，他们走进教堂中殿。
　　整个空间又长又宽，网状交叉的哥特式穹顶有几十米高，巨型束柱直达拱顶。
　　人站这样的空间里，会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南昀看见一大片彩绘玻璃窗，上面是梦幻斑斓的插画，画的是西方的人与故事，许多游客站在前面拍照。
　　“那是慕夏之窗。”宁穆铮说，“上面画的是斯拉夫圣徒的故事。”
　　“为什么叫慕夏之窗？”南昀回头问，“跟夏天有什么关系吗？”
　　“跟夏天没关系。”宁穆铮说，“是因为创作者的名字叫阿尔丰斯·慕夏。”
　　教堂最奢华的一部分空间，是圣瓦茨拉夫礼拜堂，存放着捷克守护圣徒瓦茨拉夫的遗骨。
　　墙面镶嵌一千多颗各色宝石，周围有鎏金壁画环绕。
　　存放着王室黄金加冕三宝的密室有七重锁，钥匙分别有七个人持有，要聚在一起才能打开。
　　主祭坛后面是一个巨型的巴洛克棺椁，由纯银打造，上面有天使、圣徒的立体雕刻，造型花纹十分繁复。
　　……
　　在教堂里逛了一圈之后，他们从其中一个门出来。
　　南昀回头望，看见了巨大的玫瑰窗在日光下闪耀着红、蓝、金三色光斑。
　　圣维特大教堂的尖塔刺破云幕，浅黄色砂岩外墙爬满细密的镂空雕像，它们跟教堂一起俯瞰着下方的游客。
　　从大教堂离开，南昀跟着宁穆铮，走进黄金巷。
　　宁穆铮带着南昀进入一个编码为22的蓝色小屋。
　　小屋的门很矮，两个人进入的时候都需要弯腰。
　　进到里面，发现这里是卡夫卡故居的时候，南昀的脚步顿了一下。
　　宁穆铮走在前面，没发现。
　　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南昀很快便恢复自然。
　　“读过卡夫卡的作品吗？”宁穆铮问南昀。
　　“读过几本。”
　　在丁然发给南昀的书单上，有书名，也有作者名。
　　卡夫卡的所有作品，丁然都建议他阅读。
　　南昀起初在学校图书馆借阅，后来又专门去了书店，把读过和没读过的卡夫卡的作品全都买回了家。
　　他专门搜过这位作家的人生经历。
　　卡夫卡与父亲长期对立，活在精神压力与自我怀疑之中，所以几乎所有作品都带有强权意象。
　　他书里的主角总是想要获得家人接纳、想进入理想之城、想洗刷罪名、想找到安身之处。
　　但卡夫卡给他们的结局却是，无论怎么挣扎、奔波、妥协，最终却无法达成目标，充满无力的悲剧感。
　　他写:我不知道，只要离开这里，只要离开这里。不断地离开这里，唯有如此，我才能抵达目的地。
　　他又写:我是自由的，那就是我迷失的原因。
　　他认为人与人之间存在永恒的距离，即便相伴，内心依旧各自孤独。
　　写关于爱，他说:倘若我说你是我最心爱的人，这或许还算不上真正的爱。爱是，你成为那把刀，我用它搅弄自己的内心。
　　那个喜欢卡夫卡的人，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是一个特别孤独的人？
　　他也像卡夫卡一样有着压抑痛苦的内心，认为家庭没有温暖，社会没有同类吗？
　　可他看上去那么温和明媚。
　　他有令人艳羡的事业与成就，有万千粉丝的追捧。
　　他看上去，明明过得很幸福。
　　“你最喜欢哪一本？”宁穆铮问南昀。
　　南昀并不太能与这位作家共情，所以对他的作品其实并没有明显的偏好。
　　于是南昀说了他最有名的一部作品。
　　《变形记》。
　　这部作品的故事内容并不复杂，推销员格里高尔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型甲虫，然后被家人嫌弃、抛弃，最终孤独地死去。
　　“读的时候什么感受？”宁穆铮问南昀。
　　“主角认为他的家人不爱他，或者说并不是真的爱他。”南昀说，“他们只会在他能赚钱养家的时候爱他，一旦他失去了为家庭做贡献的能力，所有人都会厌恶他抛弃他。”
　　“你不认同？”宁穆铮问。
　　南昀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觉得人不是因为有价值才被爱。”南昀说，“爱是没办法衡量价值的，所以也不该因为所谓的价值而存在。真正爱一个人的话，就算他变成其他人眼里完全没有价值的人，依然会爱他。”
　　“你相信这种爱会存在吗？”
　　“相信的。”南昀说，“至少有一个人，她对我的爱肯定是无条件的。”
　　“谁？”
　　“我妈妈。”
　　“你很爱你妈妈。”
　　南昀点头，说:“我妈妈也很爱我。”
　　他想起宁穆铮的家世。
　　他出身越城名门，家族底蕴深厚。元朔是他爷爷创立的，是一个横跨多个领域的庞然大物。他爷爷退休很早，把公司交给了他爸爸打理，然后又由宁穆铮执掌。
　　宁穆铮的妈妈出身书香门第，是一位很有名的画家。但是在宁穆铮很小的时候就跟他爸爸离婚了。
　　资料上写她离婚之后很快移居国外，再婚生子，几乎没有再回来过。
　　宁家很低调，极少出现在新闻媒体上，所以网上关于这个家族的资料也很少。
　　南昀想要问一问关于他妈妈的事情，但是理智迅速让他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他并没有立场和资格向他询问这些和他个人隐私有关的事情。
　　从黄金巷离开，南昀跟着宁穆铮走进一家当地特色餐馆。
　　两人坐在临窗的双人卡座上，服务员将菜单送上来。
　　“想吃什么？”宁穆铮把菜单放到南昀面前，让他先点。
　　南昀认真地翻阅，他看不懂菜名，只能看图片。
　　“宁先生，这个是什么？”他把菜单立起来，面向宁穆铮，指着图片问他。
　　宁穆铮看了眼，说:“牛肉沙拉。”
　　“想试试吗？”他问。
　　南昀想了想，点了点头。
　　于是宁穆铮让服务员将餐品记上。
　　“继续。”宁穆铮说。
　　南昀又点了一道，然后把菜单交给宁穆铮:“宁先生，我好了，您来点吧。”
　　宁穆铮接过去，熟练地与服务员沟通，又加了几道菜。
　　第一道菜送过来，宁穆铮让服务员放到了南昀面前。
　　南昀低头一看，傻眼了。
　　“生的吗？”
　　服务员已经走了，他抬头，看向宁穆铮。
　　“你不是看图片了吗？”
　　“我以为那个是原材料展示。”南昀有说，“我以为他们会做熟再送上来。”
　　宁穆铮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在他的注视下，南昀拿起叉子，叉了一些生牛肉，放进了嘴里。
　　“好吃吗？”宁穆铮问他。
　　“……”南昀吧食物吞咽下去，才开口回答，“味道并不难吃，就是……”
　　“什么？”
　　“……这个肉是生的。”南昀有些难以接受，“完全是生的。”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牛肉沙拉，虽然接受不了，但是分量也不算很大，闭着眼睛几大口应该就能吃完了吧？
　　毕竟是他自己点的。
　　宁穆铮看着他在那里纠结为难，眼里划过一抹笑意。
　　只不过南昀低头看牛肉沙拉，没发现。
　　南昀即将把第二口送进嘴里的时候，宁穆铮说:“不喜欢就别吃了。”
　　南昀停下，抬头看宁穆铮:“可以吗？”
　　“会不会很浪费？”他说。
　　“你自己选择。”宁穆铮说。
　　南昀看着那红彤彤软塌塌的的牛肉，纠结了一会儿，最终选择可耻地浪费一下粮食。
　　他放下叉子，把餐盘挪到了一边。
　　好在他点的第二道菜和宁穆铮点的那几道都是正常的熟食。
　　用奶油蔬菜酱汁炖的牛里脊，搭配一种很像馒头的主食还有蔓越莓酱。
　　外皮酥脆的脆皮烤猪肘，搭配芥末和酸黄瓜。
　　还有铺满火腿、芝士和蔬菜的小面包，和胡椒味很重的牛肚汤。
　　“宁先生，这个叫什么名字？”南昀把那个看起来和吃起来都跟馒头很像但口感又不太一样的食物拿起来，问宁穆铮。
　　“Knedlíky.”宁穆铮说，“中文名叫面包饺子。”
　　“为什么叫饺子？”南昀疑惑，“它跟饺子有什么关系吗？”
　　“从dumpling翻译过去的。”宁穆铮说。
　　“不是叫……”南昀蹩脚的口音重复了宁穆铮刚才说过的那个词，“Knedlíky吗？和dumpling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