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等关系（近代现代）——高柳绿槐

　　宁穆铮对南昀说:“小心烫。”
　　冰激凌很大一只，外层的脆筒是肉桂糖卷做的，因为刚从烤炉里拿出来，隔着纸巾都能感受到明显的热度。
　　南昀把冰激凌举到宁穆铮面前:“宁先生，尝一口吗？”
　　“你吃吧。”宁穆铮说，“我不爱吃甜食。”
　　“哦，那好吧。”宁穆铮便收回来，用店员给的塑料小勺一勺一勺挖冰激凌吃。
　　“吃完再走。”宁穆铮见南昀拿着冰激凌就要走，喊住他。
　　“坐下吃。”他看向旁边露天摆放的餐桌餐椅。
　　于是两人便在一张空桌子旁边坐下来。
　　南昀安静地吃完了冰激凌，又去啃还热着的糖卷脆筒。
　　宁穆铮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南昀听见了，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的确是小孩子。”宁穆铮说，“胃口真好。”
　　南昀听完，脸又热起来。
　　他们走了一路，他就吃了一路。
　　烤鱿鱼、芝士焗虾、蜂蜜蛋糕、苹果卷……他负责吃，宁穆铮负责和店家沟通然后帮他付钱。
　　宁穆铮对这些小吃都不感兴趣，只在他们路过的第一家酒摊尝了一口冰酒。
　　南昀偷偷观察宁穆铮的表情，并没有发现任何不耐烦，才重新放松下来。
　　南昀把一整个冰激凌吃得干干净净。
　　“嘴角。”要离开的时候，宁穆铮提醒他，“擦一擦。”
　　南昀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宁穆铮伸手过来，用手指背面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还有吗？”南昀自己又用手指拨了拨，问他。
　　“没了，走吧。”


第23章 美梦代词
　　来到伏尔塔瓦河边时是黄昏。
　　日落把天际染成了蜂蜜色，夕阳光斜铺在整条河流上。
　　微风起时，水面像是撒了一层流动的金箔。
　　水鸭与天鹅在上面漂游。
　　布拉格城堡、圣维特大教堂、查理大桥全部镀上了暖金色的光晕。
　　那些屋顶上的红色像是西瓜味的冰激凌，马上要化开。
　　河边三三两两散落着许多游客，南昀看见一对父母带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儿。
　　女孩儿长着很漂亮的浅金色头发跟一双像宝石一样的蓝眼睛。
　　她站在河边，她的妈妈蹲在她身边抱着她。
　　她的爸爸则举着相机站在几米之外，为她们拍照。
　　爸爸忽然指着河面喊了一句，女孩儿和妈妈同时扭头。
　　是一只棕色的圆滚滚的海狸鼠从水里爬到了岸上，它趴在一颗石头上，盯着女孩儿好奇地看。
　　女孩儿和妈妈惊喜地走过去，海狸鼠一点都不怕人，于是成功地和母女两个一起入了镜。
　　爸爸还在继续拍。
　　南昀就这么看着他们。
　　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南昀。”
　　南昀回头:“宁先生，怎么了？”
　　“去那边。”宁穆铮指着左前方说。
　　南昀不解，但没有问原因，听话地走了过去。
　　走到河边时，他回头跟宁穆铮确认是不是这个位置。
　　却发现宁穆铮举着手机，对着他。
　　南昀愣住。
　　恰有一阵风从侧面吹过来，抚动他柔软的发丝和丝质缎面白衬衣。
　　南昀整个人被包裹在晚霞、河水与微风里。
　　在这个瞬间，南昀忽然生出一种特别真实的错觉。
　　他和宁穆铮建立了一种平等健康的关系。
　　他们好像在恋爱。
　　见宁穆铮收了手机，南昀也收回飘出去的思绪，回归现实。
　　他抬步，微笑着，朝着宁穆铮走过去。
　　然而刚走了两步，从旁边走过来一个人挡在了他前面。
　　“你好。”金发男生说着口音奇怪的中文。
　　南昀疑惑地看着他。
　　男生只会说一句“你好”，说完就切换回英文。
　　通过几个单词，以及男生的动作，南昀终于想起来，这人是上午在圣维特教堂的台阶上差点儿把他砸下去的那个人。
　　见南昀记起来了，男生很高兴。他这时才想起用翻译器。
　　男生对着手机说英语，手机将其转换成中文。
　　机械女声从他的手机里传出:“你好，我对你的印象非常深刻，请问可以添加你的联系方式吗？你是中国人吗？我正在全世界旅行，我可以跟随你去你的国家。”
　　“……”南昀指了指男生的手机。
　　男生会意，按住语音输入键，将手机举到了南昀面前。
　　南昀微微俯身，正想对着手机说话。
　　没等他开口，宁穆铮来到了他身边。
　　他对着男生说了句英文。
　　南昀知道不需要他开口了，就直起了身子。
　　他的下巴忽然被宁穆铮捏住。
　　服从他已经成为本能，南昀顺着他的力道扭头。
　　然后他睁大了眼睛。
　　宁穆铮俯身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
　　南昀整个人都懵了。
　　金发男生在说“sorry”，又解释了几句之后，转身离开了。
　　“你真是招人。”宁穆铮对南昀说。
　　南昀回神，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他跟我要联系方式，我要拒绝他的。但是我英语不好，他手机上有翻译软件，我刚刚是想用他的手机把我的话翻译成英语。”
　　“宁先生，您相信我。”
　　宁穆抬起手，拨了拨南昀被风吹得稍稍有些凌乱的发丝。
　　他说:“我不希望你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也不想看到你身边有乱七八糟的人。”
　　他又捏起南昀的下巴，并没用力，语气也很平和。
　　“我说这些，记住了吗？”
　　“记住了。”南昀立刻说，“宁先生，您放心，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我保证自己干干净净的，不会跟任何别的人有瓜葛。”
　　宁穆铮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还能吃下晚餐吗？”他问南昀。
　　“现在有些饱。”南昀如实说，“再走一会儿应该可以了。”
　　“那就走吧。”
　　宁穆铮先转身向前走。
　　南昀立刻跟上。
　　夜幕降临时，他们又回到了老城广场。
　　深蓝色的天幕压着泰恩教堂的哥特双塔，暖色灯光从很有故事感的灯罩里洒出来，铺在老城广场的鹅卵石地面上。
　　天文钟的鎏金表盘反射出安静的光芒。临近整点，广场上的游人们都举着手机，静静地等候钟声响起。
　　金色公鸡下方的窗户自动打开，十二使徒木偶缓缓现身。
　　与此同时，从教堂高处传出的钟声漫过四周的赭红色屋顶，远处伏尔塔瓦河上微凉的风穿巷而来，吹进了温柔的灯光与夜色中。也吹透了南昀的身躯，轻轻经过他的心脏。
　　南昀忽然想起梵高那幅很有名的作品。
　　《星月夜》。
　　漩涡状流动的蓝紫星云，明亮的金色月光，柔和起伏的远山，浓郁静谧的村庄。
　　浓烈而梦幻。
　　就像今天。
　　南昀做了一场未敢想过的美梦。
　　他希望这一天能再延长一些，明天迟一些到来。
　　天文钟表演结束，聚在广场上的游客纷纷散开。
　　一对女生从南昀旁边经过，在讨论去查理大桥上打卡一尊雕像。
　　“他们这边好像有个说法，摸一下雕像底座两侧的青铜浮雕，然后许愿，就能获得好运，而且会重返布拉格。”
　　“挺浪漫的。”
　　“那就走吧，去摸。”
　　……
　　南昀看着两个女孩儿离开的背影。
　　宁穆铮从他余光里向前走去。
　　南昀连忙跟过去。
　　宁穆铮没说去哪儿。
　　南昀也不问，安静地跟着他走。
　　对于他来说，去哪儿都没关系。
　　今天一整天，都是他跟着宁穆铮走。
　　从广场离开，又转了几个弯。
　　宁穆铮带着他走上了查理大桥。
　　桥上的游客很多，从白天到晚上，整座桥面都是满的。
　　在大桥右侧，有一座青铜雕像，头顶环绕着五颗星。
　　几乎每个经过的游客都在在雕像前停留一下，所以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流动的聚集点。
　　南昀看见那些游客都在摸雕像的底座。
　　他心头微颤，扭头看向宁穆铮。
　　“去摸吧。”宁穆铮说，“用左手。”
　　“好！”
　　南昀有些激动，一边往雕像走一边平复着。
　　底座上的浮雕被几百年来的游客反复摩挲，金属被摸得金黄发亮。
　　其中最亮的有三处，分别是小狗、王后和落水的圣徒。
　　南昀用左手摸上那只小狗，闭上眼睛许愿。
　　“抓小偷！”人群里忽然传出一声高喊。
　　“他是小偷！”
　　南昀睁开眼睛回头。
　　刚好看见宁穆铮出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一个正在狂奔的白人的衣领。
　　他仅凭一只手的臂力就把人强行截停，对方被迫停下，被他一把甩到了地上。
　　周围游客自行让出一片空地。
　　宁穆铮让那名白人男性把东西交出来。
　　那人一边起身一边举着双手示弱，但是站起来之后却忽然变脸，掏出一把刀朝着宁穆铮冲过去。
　　“宁先生！”南昀吓得大喊同时往前冲。
　　但是他离得远，中间又隔着人，没办法立刻跑过去。
　　他看见宁穆铮抬脚。
　　那名身量只比他低一点的小偷直接被他踹飞了出去。
　　他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宁先生，您没事吧？”南昀跑到宁穆铮身边，检查着他的身体。
　　“我没事。”
　　南昀堵在心口的一口气这才吐出来。他的心扑腾扑腾地跳，让喉咙产生一种挤压感。
　　追小偷的是三个女孩子，直接上前把蜷缩在地上的小偷正面朝下按住。
　　她们配合默契，两个人各自抓住小偷一条手臂，单膝跪在上面压住。另一个人把他的双脚向后折起，然后坐在了他小腿上。
　　“……”南昀看得目瞪口呆。
　　宁穆铮帮她们报了警，等警察来到才带着南昀离开。
　　“吓到了？”走下查理大桥时，宁穆铮问南昀。
　　“没有。”南昀看向宁穆铮，“宁先生，您学过武术吗？”
　　“学过。”
　　“您学过好多东西。”
　　“你想学也可以学。”宁穆铮说，“不用这么羡慕。”
　　“这个时候再开始学太晚了吧。”
　　宁穆铮闻言笑了下，说:“你才多大。”
　　“想学就找丁然。”他说，“他会给你安排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