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等关系（近代现代）——高柳绿槐

　　那一周结束之后，南昀回家，趁着南勇建和奶奶都不在家，问了妈妈。
　　妈妈很惊讶南昀居然会问她这些。
　　她告诉南昀，她的确是被人贩子拐卖来的。不过不是南勇建买了她，而是捡了她。
　　妈妈原本被人贩子卖到了河对岸的另一个村子，她趁着那户人家睡着之后逃跑，因为夜太黑，从桥上跌了下去。
　　当时正是枯水期，桥下的水很浅，她的头撞到了石头上，当时就晕了过去。
　　“那家人可能以为我死了，就没把我带回去。”妈妈说，“当时摔得很严重，醒过来以后就想不起以前的东西了。”
　　南勇建告诉妈妈她是她的伴侣，让妈妈在家里住了下来。
　　是在南昀三岁那年，忽然有天，妈妈开始慢慢想起以前的事情。
　　“我带着你跑过一次，但是刚到火车站就被抓了回来。”妈妈说，“我的腿就是那次以后被他打断的，用铁锹。他不给我治，骨头就长歪了。”
　　腿骨愈合的过程中，妈妈怀了南恒。
　　腿瘸了之后走不快，所以从那以后，妈妈没再试过逃跑。
　　妈妈告诉南昀这些事情时，南怡南悦还不满半岁。
　　她说完，南怡哭了，接着南悦也开始哭。
　　妈妈便让南昀出去，说他要给妹妹喂奶了。


第19章 他的老师
　　南昀纠结了很久，从期中考试结束一直纠结到期末考试到来。
　　他很舍不得妈妈，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妈妈了，他就很想哭。
　　上最后一节语文课时，秦乐栖告诉大家她的支教时间已经到了，等他们期末考试结束她就会回去继续上学。
　　秦乐栖住在学校分给她的宿舍里。
　　那天考试结束后，南昀在破旧的宿舍楼下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女生宿舍楼前面的小院子里，敲响了编号108的刷着红色油漆的宿舍门。
　　他向秦乐栖求助，希望他能帮他把妈妈救出来，帮妈妈回到她原本的家。
　　秦乐栖很震惊。
　　她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南昀很害怕她会拒绝:“老师，你能帮帮我吗？我妈妈真的很可怜，她在家里连大门也不能出，经常挨打，她的腿就是被南勇建用铁锹打断的。”
　　“她是哪里人？”秦乐栖问南昀，“你试过报警吗？”
　　“没用的。”南昀说，“而且要是报了警，我妈妈就会跟记者采访的那个人面对相同的情况。”
　　“那个人只有一个孩子，但我们家有四个。”南昀说，“我爸和我奶奶都很不讲道理。报了警，我妈妈就没办法回到她原本的家里了。”
　　“老师，你能不能帮帮我？”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我妈妈家在越城，家里是开花店的，她记得她家的地址。”南昀说，“你说过你家住在申城，越城离申城很近，你回去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把我妈妈带走？”
　　秦乐栖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第二天就要出发。
　　她问南昀:“你真的想好了吗？”
　　南昀说:“我想好了。”
　　“虽然我也很舍不得我妈妈，但是我想让她过得好一点。”他说，“老师，我妈妈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她应该过得更好一点。”
　　秦乐栖联系了她的朋友，把出发的时间往后推迟一天。
　　期末考试一共两天，最后一门南昀提前交了试卷。
　　然后去秦乐栖的宿舍里，和她的那两个男性朋友一起商量，怎么样才能顺利地把妈妈从村子里接出来。
　　“只能在晚上。”南昀很熟悉村子里的情况，“白天没办法，会有很多人看到，他们看到就会给我爸打电话的，还会拦着车不让你们走。”
　　他们并不熟悉地形，所以最后计划是南昀定下的。
　　他让秦乐栖的朋友把车开到村子后面的田野里，天冷，这个时间段不会有什么人去地里。
　　那里有条小路通往西面的国道，只要上了国道，南勇建就算发现了也追不上了。
　　南昀回家之后把这个计划告诉了妈妈。
　　妈妈一开始觉得他在开玩笑。
　　南昀再三强调自己是认真的，而且秦乐栖他们的车子晚上十点钟就会过来接人。
　　妈妈正坐在小板凳上剥花生，剥下来的花生要拿去做种子，开春之后播种。
　　她慢慢僵硬在原地。
　　眼泪从她眼睛里流下来，南昀连忙帮她擦掉。
　　“别让奶奶听见。”他凑在妈妈耳朵边，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说，“让她听见你就走不了了。”
　　“妈妈，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南恒跟南怡南悦的。”
　　“你走了以后就别回来了。”
　　“哦对了，记得去医院看看你的腿还能不能治好。”
　　“我很快就长大了，我会好好学习的。等我考上大学以后，我去找你。”
　　……
　　那天晚上，九点半左右，等全家都熟睡之后，南昀带着他妈妈跑了。
　　妈妈的腿走不快，所以南昀提前从同学那里借了辆自行车，就停在院子里面。
　　他让妈妈坐在后座，搂紧他的腰。
　　他用力蹬着自行车，在呼啸的北风中，一路骑到跟秦乐栖他们约定好的地点。
　　南昀把车子停下以后，秦乐栖跑过来，把妈妈扶下自行车后座，送进了黑色越野车的后座。
　　妈妈哭得很厉害。
　　南昀停好自行车过去抓住了她的手，给她擦眼泪:“妈妈，别哭。你等我，我考上大学就去找你。”
　　关上后车门之后，秦乐栖把南昀抱进怀里。她揉了揉南昀的头发，对他说:“南昀，你是个勇敢的好孩子。”
　　“老师，谢谢你。”南昀说，“谢谢你帮我救我妈妈。”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南昀当时没有手机，也没有想到跟秦乐栖要她的手机号。
　　于是在短短的一个学期的相处之后，他们就彻底分别了。
　　南昀从没想过他会在八年之后，在伦敦的街头，再次遇到秦乐栖。
　　他的老师。
　　“你是南昀？”秦乐栖也很快认出南昀，惊讶程度并不低于他。
　　“嗯，老师，是我。”南昀用力地点头，眼泪扑簌簌地滚出了眼眶，“是我，我是南昀……”
　　“我的天呐，我真不敢相信。”秦乐栖踮起脚，伸手抱住南昀，“感觉跟做梦一样。”
　　“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她放开南昀，伸手把和她一起的那个女生拉过来，说:“他就是南昀，我跟你说过的在支教的时候遇到过的那个学生。”
　　女生个子跟南昀差不多高，打扮松弛又很时尚。
　　“你好。”她笑着说，“我叫华棠，是乐栖的爱人。”
　　“姐姐你好，我叫南昀。”
　　“乐栖和我说过你的故事，你真的很勇敢。”华棠说，“她还说你长得很漂亮，果然很漂亮。”
　　华棠夸得很真诚，南昀却不好意思起来。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腼腆。”秦乐栖见状笑说，“夸你一句就脸红。”
　　秦乐栖问南昀是来旅游还是来上学。
　　“我跟朋友一起过来的。”南昀顿了顿，说，“我的手机被抢了，钱包也丢了。”
　　“老师……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打个车，送我回我住的地方？”
　　“小倒霉蛋。”秦乐栖说，“你不知道国外跟国内不一样吗？怎么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
　　她拿出手机，问南昀:“你住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南昀报了酒店名字。
　　秦乐栖跟华棠都有些惊讶。
　　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多问。
　　秦乐栖在手机上叫了车，三个人一起坐了上去。
　　途中，南昀得知她现在在申城一所高中做老师，她的爱人华棠是一名模特。这段时间正好两个人都没有工作，所以就一起出来旅行了。
　　司机把他们送到酒店，南昀要了秦乐栖的号码，说等回国后补办好电话卡再联系她。
　　秦乐栖知道南昀语言不通，就和华棠一起把他送到酒店前台，和工作人员解释了情况，工作人员重新给了南昀一张房卡。
　　“老师，真的谢谢你，又帮了我一次。”
　　“别客气。”秦乐栖说，“回国之后请我吃顿饭就行了。”
　　“一定。”南昀又看向华棠，“到时候如果姐姐也有时间，就一起吧，真的很谢谢你们。”
　　辞别秦乐栖和华棠，南昀匆忙回了房间。
　　刚走出玄关，他就迎面看见了宁穆铮。
　　“你去哪儿了？”
　　宁穆铮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南昀抖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捏着房卡，不知所措地立在那里。
　　“对不起宁先生，我不是故意回来这么晚的。”他解释，“我的手机和钱包都丢了，我说不了英语，没办法跟别人求助，我已经……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回来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您……能不能别生气。”
　　“受伤了吗？”宁穆铮问他。
　　南昀怔住。
　　“有没有受伤？”他又问了一遍。
　　“没……”南昀立刻摇头，“没受伤。”
　　宁穆铮打开手机，过了一会儿，对着手机说:“人回来了，不用找了。”
　　等他挂掉电话，南昀又说了声:“对不起……”
　　“您给我的卡也让我弄丢了，我不是故意的……”
　　“丢了就丢了，哭什么。”
　　南昀原本还能控制住，让眼泪不掉出眼眶。
　　听到这句话，眼泪就一下子溢了出来。
　　他连忙用手背擦掉，低着头，又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去洗澡。”宁穆铮说。
　　“好。”
　　南昀洗了澡，换上了宽松的T恤长裤。
　　宁穆铮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侧对着他。他手里捏着一只杯子，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瓶刚打开的威士忌。
　　南昀慢慢走过去。
　　“宁先生。”他很小声地喊了一句。
　　宁穆铮侧头看过来。
　　南昀蹲下去，手扶着沙发。
　　宁穆铮揉了揉他刚刚吹干的头发。
　　手又滑到他后颈，捏了捏。
　　“餐厅有晚餐，去吃。”
　　“好。”
　　宁穆铮把手收回去之后，南昀站起来，离开卧室去吃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