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不管看多少次，看多少年……
　　他依旧会在春和枯萎的心田里绽放。
　　春和眼底的光终于动了动，他愣愣地看着那对他而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手机屏幕，看着那张春花里的笑意，看着那比眼前人更年轻更恣意的面容，仿佛忍不住又要回到当年的时光里。
　　而流淌的时光最为残忍，不等春和从回忆中脱身出来，手机震动，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猝不及防地拨了进来。
　　铃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氛围，陈荣立心中一颤，以至于刚刚那些好不容易想好的说辞，都仿佛被这铃声震到了九天之外似的。他又心虚起来，看着那电话号码，又看了看春和。
　　那终究是春和的手机，他没权利去管。
　　然而春和看着那打进来的电话，却也不为所动。
　　只有他眼底的光暗了暗，像是料到了什么一样，他蝶翼的睫也垂了下来。
　　手机便兀自孤单地在春和的手里发着铃声，良久的无人接听后，它终于被迫挂断了。
　　病房里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似的沉寂之中，莫名其妙的，陈荣立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他才像是回过神一般，试探性地摸了摸春和的手腕，轻声唤着他，关切道：“春和，这是谁……？”
　　然而那截冰凉的腕子还没碰到，春和手里的手机再度有电话拨了进来。
　　依旧是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依旧是那个熟悉的铃声和震动。
　　可这一次，这电话像是催命一般，疯狂又急切地在春和的手里震颤着。
　　连带着春和瘦弱的筋骨，似乎都震动了起来。
　　陈荣立对眼前的情况一时间有些拿不准了，他狐疑又担忧地看着春和的沉默和抗拒，想说点什么劝慰的话又说不出来。
　　春和眼底的光，已经像是死灰一般灰败了。
　　终于，在相同的号码第三次打进来的时候，春和的手指终于动了动。
　　像是要奔赴一场决绝，他接听了电话。
　　——
　　“死病秧子！知道是我的电话不接是吧！有没有良心！”
　　——
　　听筒里，一个如同火爆霹雳一般的中年妇女的声音，也不管春和现在什么状态，也不管春和现在听不听，尖锐的咒骂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即便是在一边偶然听着的陈荣立，都不免被这声音一吓。
　　他心中顿时恍惚起来，一时不知道春和为什么会认识这样脾气火爆的人，又看着春和脸上的平静一时有些心痛起来。
　　春和却像是习以为常似的，没应，倒是肩膀上一沉。
　　他不解似的终于抬起眼，正看见陈荣立关切又紧张的目光。
　　那捏在肩膀上的手，力道也大了几分。
　　像是捏在春和的心田里似的。
　　春和心里一震，像是要把那层薄薄却又坚决的壁垒震碎了似的。他张了张口，有些什么心里话仿佛要从他的唇齿里呼之欲出，可电话那头的人，却又咒骂了起来。
　　“春和！你别把别人当傻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能听见！”
　　大约是没有等到回应，对面的女人又咒骂了起来，间或还夹杂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苛责声。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这个性子！你跟他废什么话呢？整天在外面不务正业，你看他回过家吗……”
　　后面的话听不太清了，大约是苛责他的中年男人走远了。
　　春和的目光又垂了下来，像是被说中了一般，脸上的表情又平静了下去。
　　可陈荣立心里顿时钻去一股火气来，他像是忍受不了一般，也不管春和是不是同意他开口，当即就冲对面的人反驳起来，怒道：“你们是春和什么人！有你们这样说话的吗！”
　　他的嘴太快了，以至于春和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陈荣立的话就已经顺着手机通讯传到了对面。
　　这陌生又火气十足的声音将对面顿时震慑住了，那中年妇女显然不知道春和这边什么状况，开口的时候只能用更暴躁的声音来对抗，咒道：“你是什么人！好啊！春和你现在胆子大了，还敢在外面勾三搭四，认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是吧！”
　　这是把陈荣立骂进去了，陈荣立哪里肯吃这个亏，啧了一声正想驳斥对骂，春和这次倒是反应快了，连忙抢在陈荣立的前面开口，道：“二姑，有什么事吗？”
　　是亲戚……
　　可春和称呼她的时候，却并不显得亲近，反而很是抗拒和生硬。
　　陈荣立顿时听得出他们关系不好，况且春和也开口了，他再插嘴也有些不合适，一时便也只能悻悻抿了唇，听着对面的春家二姑又开口责难起来。
　　“行啊大少爷，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就非等着我们给你打电话的是吗？”
　　二姑现在显然不想计较刚刚陈荣立的事情，她哼哼有声，又像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一般，以通知的口吻同春和道：“我屈尊降贵了，给你这个小辈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
　　“你爷爷死啦！”
　　“你这个长子长孙要是还有点良心，这两天就得空回来给你爷爷上柱香。”
　　……
　　爷爷，去世了。
　　短短几个字，春和心里拿到薄薄的壁垒，终究是被砸碎了。
　　他瞬间整个人呆愣在了床上，甚至就连后面二姑说了什么也没听见。
　　手机是什么时候挂断的，他不知道。他仿佛被命运当头一棒，整个人都被打晕了。
　　他晕头转向，枯坐在床上，天旋地转。
　　陈荣立却也像是被这个消息击中了内心一样，他吃惊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听着这原本应该独属于春和的家事。心中正踌躇着是不是要插手，余光里却又注意到春和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心下顿时一阵警觉。
　　挂断的通讯，手机已恢复了一片黑色，映着春和死灰一样的脸色。
　　陈荣立心中顿时更加紧张起来，他忙不迭按住春和的两边肩膀，像是要把人摇晃醒了一样，却又不敢太用力地呼唤起来。
　　“春和？春和！春和你没事吧，醒醒……！”
　　他着急地干眨眼，一瞬间仿佛把几百个最坏的结果都预想到了。他不知道春和的爷爷对他是什么概念，但是看着春和现在的表现，他也知道这对春和的打击有多大。
　　他没有的亲情，春和是有的。
　　然而春和什么都不说，他的眼神空洞着，良久，那干涸的眼底涌上一泉泪来。
　　陈荣立心里一痛，二话不说，伸手按了护士铃。
　　而与此同时，春和瘦弱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几乎要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
　　“春和！”
　　陈荣立吓了一跳，跟着赶来的护士连忙将春和按在床上。
　　然而此时此刻，春和显然已经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他朽木似的身体簌簌抖着，挣扎着要摆脱陈荣立的禁锢，沙哑的声音声嘶力竭。
　　“陈荣立，别拦着我……我得回去，我得回去见爷爷最后一面……”
　　沉重的泪水砸下来，春和的手指抠着陈荣立的手背，指甲几乎都要掐出深紫的痕迹。
　　那痛，仿佛也是落在陈荣立心里的。他心尖颤颤，用了点力气才捏住春和的肩膀。现在也顾不上春和能不能受得了、会不会疼痛了，他连忙将人压回病床上，语重心长又急切道：“你现在不行！你先冷静一下！”
　　“冷静不了，陈荣立！”
　　春和抬起眸子，那双破碎的目光，如同刀子似的刺在陈荣立的心里。
　　他心头一沉，倏然却冷静下来。
　　“春和——”
　　他稳重地扣着春和的肩膀，灼灼看着他，推心置腹道：
　　“能跟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他想知道。
　　就看春和肯不肯跟他说。
　　

第36章 帮我个忙
　　病床上，春和已经陷入了沉睡之中。
　　陈荣立却还坐在病床前，双手交叉着托腮，拧着眉看着床上昏睡的春和。
　　昏睡也未必是太平的，春和的眉头也是纠缠在一起的。
　　陈荣立瞧着他的模样，只觉得心里涩涩的不好受。
　　半晌，他终究也只能叹气一声，终于站了起来，往窗边走去。
　　外面已是春光灿烂，可惜春光照不进这冰冷的病房里。
　　他看着那些风景踌躇了一阵，但最终，还是拨通了手里攥出些许温度的手机。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没有响多久，对面的人便接通了电话。
　　“哎，陈荣立？”
　　一个熟悉的女声传了出来，是岸芷的声音。
　　她现在大概对陈荣立的电话有些紧张，还不等陈荣立开口，便兀自关切地询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春和……”她又不太敢说，犹豫了半分，立马又道：“对了，摄影展的事情我之前已经帮春和把稿件提交了，大概过几天就能有结果了。”
　　春和现在的状况没办法亲自继续后续摄影展的流程了，岸芷自然义不容辞，帮春和走完后续的程序。
　　相比起那个郁青，陈荣立现在自然更信得过岸芷。不过现在他打电话来也不是说摄影展的事情的，因此，听到这些进展，他也只是随意应了几声，便问向正题道：“岸芷，问你点事。”
　　“哎……哎？”
　　岸芷听出陈荣立声音的严肃，本就紧张的心更是揪了起来。她心如擂鼓地等着电话那边的询问，可陈荣立似乎也在斟酌和犹豫，好半晌，他的声音才再度传来。
　　“你跟春和熟悉，你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情况吗？”
　　……
　　陈荣立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春和，拳头忍不住攥了起来。
　　他刚刚的询问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信息，春和什么都不肯说，且情绪一直激动。
　　为确保万一，陈荣立不得已让护士来帮忙打了一针镇定。
　　他知道这一针不该打，可他又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方法。
　　心里愧疚又自责，陈荣立也是做了一番斗争，才终于想起可以从春和熟悉的人那里询问些情况。
　　而春和熟悉的人，除了岸芷，陈荣立想不到其他的人。
　　现在，电话另一边的岸芷显然没想到这个情况，她的声音空了好久才传了过来，没回答，反而反问道：“你怎么要知道这些事？春和出什么事了吗？”
　　显然，她应该是知道一些什么的。
　　陈荣立顿了顿，知道自己也瞒不过她，干脆长话短说，道：“我们现在在医院养病，刚才春和的家属给他来电话，说他的爷爷去世了，叫春和回去吊唁。”
　　奔丧本是正常的事情，但春和的反应绝对不正常。
　　不仅是因为他可能出现的应激反应。
　　还有，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