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也不由变了变，当即不敢犹豫，跟着春三叔往外面去。
　　门外，本就因布置灵堂而略显局促的道路，现在又被一众看热闹的乡亲邻里围得水泄不通。不过这些人到底还算有些规矩，空了春家老宅门口的一大片地出来。
　　这地方，眼下停了两辆车。
　　一辆轿车，认不得牌子，但是锃亮的车身和流畅的车型，一看就价格不菲。
　　另一辆像是卡车，但又不是卡车，拉这个小房子似的，大概就是城里人说得房车。不过这辆房车看起来就没有那辆轿车高级了，况且车身上带了些陈旧的泥泞，看起来应该跑过不少的路。
　　此时此刻，两辆车都停了下来。
　　房车里没下来人，倒是轿车的副驾驶打开了，从里面下来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正拉开后车门同里面的人交谈着什么。
　　司机没下车，看来只是负责开车的。
　　这架势春家人哪里见过，即便他们猜着可能是春和，可也同他们记忆里的那个春和，有些太不一样了。
　　在他们曾经的记忆里，春和还是那个总是穿着洗到褪色衣服的朴素孩子，平日里跟他说话也爱答不理。
　　一个并不算讨喜的拖油瓶。
　　更何况，后来跟他打个几次电话之后，他们的联系方式便陆续被春和拉黑了。
　　这次，要不是爷爷去世，他们也懒得跟春和联系。
　　可谁又成想，那个并不令人喜欢的孩子，现在能坐着豪车来？
　　这些年，春和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作为春和血缘关系上最亲近的几个人，他们无法想象这种差距，一时间心中又有些忐忑的好奇来。瞧着那豪车，他们没说话，倒是那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跟车里的人商讨好了，往后退了几步。
　　他的手贴心挡着车门框，生怕里面的人撞了似的，另一只手又搀扶，从后座引下来另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虽也是穿着一身西装，但他看起来有些过于瘦弱，肌肤都是一片失血的惨白，以至于西装并不合身，风一吹都松松垮垮的。
　　他身边那人倒是贴心，把大衣披在他肩头。
　　瘦弱的人仿佛被这一件厚重压住了，可他脸上似乎并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说什么感谢之类的话，只是抬起眸子看了对方一眼。
　　苍白里，他眼角的那颗红痣鲜艳的像是血。
　　几个亲戚还在那边观察，似乎没有认出眼前人的身份。陈荣立心里却已经自豪的不行，他又将春和打量了一遍，像是在打量自己杰出的作品一般，复又抬起手，扫了扫春和额前的碎发。
　　那些过长的碎发已经剪掉了，宽大的眼镜也被摘了下去，给春和现在戴了隐形眼镜。
　　做了发型，脸上也画了一点淡妆，稍微将他的病态遮了遮。
　　涂了唇膏的嘴唇，没有之前那么干瘪了，显出几分气色来。
　　陈荣立心满意足，余光里又瞧了瞧那些还在窃窃私语中的亲戚们，又忍不住牵了牵春和的手，低声道：“可以了吗，我们过去吗？”
　　春和冰冷的指尖，仿佛已经被陈荣立温热的掌心捂暖了一样。
　　这让春和的心田又止不住地颤动起来，他没说话，打量了一番陈荣立却又垂下眼去，像是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羞涩，整个人没动，却轻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呢？”陈荣立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他拍了怕春和的手背，像是给他打气一样，道：“去吧，我知道你一直很勇敢，没关系，我陪着你。”
　　……
　　这话让春和眼底的光又颤动了，他像是还有些不可置信，又如梦似幻地看了他一眼，确认什么似的，抿了抿嘴唇。
　　“别咬。”倒是陈荣立提醒起来，话出口却又像是后悔似的收了回来，“算了，咬掉了再给你补。”
　　反正唇膏就放在口袋里，想补的话随时都可以。
　　春和心里又像是不落忍似的，不知是应该欣喜还是应该悲哀。他没再说话，只垂眸定了定神，这次，便是真的迈开脚步往家门口去了。
　　手指也从陈荣立的手里收了回来。
　　指尖滑过手掌心，陈荣立愣了片刻，像是回味似的又忍不住搓了搓，这才大步流星跟了上去。
　　像是个寸步不离的保镖似的。
　　可春和的那些亲戚还堵在门口。
　　堵在春和熟悉的，破败的家门口。
　　他们应该还没有认出春和来，一道道探究的目光往春和的身上打量，好半晌，还是那春三叔犹豫着开了口，试探道：“你，你是……？”
　　他猜到了可能是春和，但是不敢认。
　　春和没应他，目光只是在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亲戚身上打量。
　　距离上一次见到他们，已经过去了多少年，春和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的手指紧绷着攥起了拳头，却忍不住心里的惊涛骇浪。
　　呼吸似乎又有些急促了，春和深吸了两口气，晃了晃头甩掉晕眩的不适，这才终于定下神来，复又看向那些亲戚，沉声镇定，道：“三叔，我是春和。”
　　春和，春和——！
　　熟悉的名字，熟悉的声音，完全印证了他们的猜测。几个亲戚顿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打量着春和又忍不住打量着后面跟来的陈荣立，甚至又往那辆豪车的身上打转。
　　他们一个个脸色僵硬的古怪，好像怎么都想不明白，当年那个落魄的拖油瓶，今天怎么摇身一变，成了整个家族里最有脸面的存在。
　　瞧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春和自己的心里没多少情绪，反倒是站在后面的陈荣立双手插兜，一幅得意似的讪笑，仿佛看到了今天最令人爽快的事情。
　　太爽快了，比他咒骂那两个买家的时候还爽快！
　　陈荣立心里畅快不已，倒是那春二姑注意到了陈荣立脸上的表情，像是备受刺激似的，终于叫嚷起来。
　　“好啊春和！想不到你这个没良心的，不回来就算了，傍了大款都不知道补贴家里！我春家真是养了你这头白眼狼！”事到如今，她还要咒骂，又指着陈荣立厉声道：“这是谁！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你也敢往家里带！”
　　她这么一骂，春和原本平静的表情骤然涌上了一层厌恶。他瞪了自家二姑一眼，似乎正酝酿什么反唇相讥，陈荣立倒是已经两步走到他身边来了，如同最亲昵的人一般，甚至自然伸出手，一把将春和搂进怀里。
　　春和浑身一僵，震惊的没说出话来，就听见陈荣立的声音在他的耳畔炸开了，道：“夫人，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东西能乱吃，话不能乱说啊。”
　　“小心舌头生了脓，连着家产也一并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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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带着压迫性，又恶毒的很。春二姑就是再有气势，听着这话也不免觉得心虚，当即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倒是春三叔已经镇定下来，他打量了两遍陈荣立，客气道：“这位先生是……”
　　“男朋友。”
　　陈荣立慢条斯理又理所当然，仿佛丝毫不在意怀里人的僵硬和那些微微的抗拒。
　　“我是春和的男朋友。”
　　他恨不得把这个假身份昭告天下一样。
　　落在春和的心里，却只剩下一阵微妙的喜悦和酸楚的荒谬。
　　

第39章 还轮不到你
　　灵堂里，弥漫着香灰的味道。
　　棺材寂静无声，只有电子诵经的声音成了淡淡的背景音。
　　春和站在案前，遥望着那张黑白的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是那么熟悉，春和还记得他曾经拍着自己睡觉的大手……那双捡过垃圾的手，也是为自己做一碗热面的手，是坚定地往他怀里塞零花钱的手。
　　更是在一众凶神恶煞的叔姑里，将自己抱在怀里的手。
　　“这娃娃我来养，你们谁都别想插手。”
　　那年，老人还有体力。
　　可渐渐的，他护不住春和了。
　　指甲在拳头里掐紧了，手心里的钝痛密密麻麻地往心口蔓延。
　　春和如同倔强的枯枝一般站在灵前，他的膝盖也仿佛是僵直的，不肯跪下。
　　周遭的亲戚们本就被春和的到来打乱了阵脚，眼下看他在灵前僵着，顿时有有些窃窃私语来。那春家二姑更是眉头一皱，仿佛忘记了刚才陈荣立的威胁，又愤愤不平起来，咒道：“来就来了，还以为你有什么孝心，瞧见了爷爷还不肯跪呢，我看良心连着也被卖了吧！”
　　他这话明里暗里又是要骂陈荣立，春和耳朵一动，本就不平静的气血又忍不住上涌起来。
　　倒是陈荣立在旁拉了拉他，剐了那二姑一眼，低声劝着春和，道：“别听她的，春和，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先给爷爷拜一个吧。”
　　春和的手臂都在抖，陈荣立一拉就知道。
　　到底还是陈荣立的话有些作用，春和紧绷的神经松了松，像是终于叹出一口气来似的，他的肩膀也连带着垮下来，一直倔强不肯的膝盖，终于缓缓弯了下去。
　　像是怕春和艰难，陈荣立一直在旁边扶着。
　　或许是瞧见了春和的动作，又或许是三叔嫌弃地拽了她一把，二姑的咒骂也终于停了下来。不过她似乎还是不甘心，瞧着陈荣立的身影又咋舌，平白翻了个白眼。
　　三姑瞧着自家姐弟，坐在一边干笑着没介入。不过她也并不是完全不在意，眼神一直往门外看去。
　　那辆保时捷和房车还停在外面，三姑从没见过，眼神里总有些贪婪。
　　春和不管这些这些亲戚在自己身后都怎么想的，他撑着身子，算是规规矩矩给爷爷磕了三个头。陈荣立马上将他扶了起来，另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点好了三炷香。
　　香味钻进鼻腔里，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呛。
　　春和愣了一瞬没接，他又看向陈荣立的脸，像是要确认他的表情似的。陈荣立倒是也没避讳，只笑了笑，便将那香又往春和手里递了递。
　　他春和是什么人，何德何能让陈荣立来帮他？
　　如果是在平常，春和一定要想办法拒绝，可现在……陈荣立也知道春和抗拒不能。
　　无法，春和心中虽有犹豫和别扭，却还是从陈荣立的手里将香接了过来。
　　香炉里面已经有厚厚的一层香灰了，春和没在意，将香插了进去。
　　细直的香烟飘了起来，飘到黑白的画像上。
　　模糊像是老人家留下来的灰泪。
　　春和的手指又搅紧了，冰冷的指尖泛着湿意。他抿紧的嘴唇蠕动着，心头的海浪又翻涌起来，冲击着他脆弱的心房，好一会儿，才终于颤抖着开了口。
　　“爷爷……我回来看您了……”
　　抽泣已经不能控制，春和话没说完，浑身连带着呼吸便都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