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分类:2026

作者:石榴煮酒
更新:2026-10-03 16:37:17

  陈荣立心中震颤,可还不给他回味的机会,春二姑的声音已经劈头盖脸落了下来。
  “死白眼狼!”春二姑的脸色灰白着,指着春和的鼻子开始叫骂,“胳膊肘往外拐的小蹄子!哪有向着外人不向着自己家的!”
  她不理解,看着春和的表情神色诡异。
  但春和的态度却是坚决坚定的。他虽然虚弱,捂着心口喘息咳嗽了几声,可稍有恢复,便瞪着春二姑,像是瞪着什么恶鬼似的,咬牙道:“你们今天谁敢动陈荣立一下,就别怪我就跟他们没完!”
  虚弱的声音仿佛能在灵堂里震荡,连带着陈荣立的内心都激荡起来。
  一种陌生的熟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几乎同时涌上陈荣立的心头。仿佛在一瞬间,他就已经洞察和确信了什么。可这种喜悦还未来得及蔓延,那显然已经被刺激到的春二姑又暴躁了起来。
  “你说什么呢!你个不孝子!”她脸都气红了,手臂也高高举起,“我今天就打死你!”
  说着,她当真要把巴掌往春和的身上落下去。
  若是被这一拍,春和瘦弱的身体哪里承受的住。陈荣立心中顿时腾起一团火苗。他当即当仁不让地往前半步,一把擒住了春二姑要落下的手腕。
  他力气大,春二姑被擒住,手腕当即动不了了。可她也不是能轻易就范的主,抬腿就要往陈荣立的身上踹。
  春和心里擂鼓阵阵,担忧陈荣立真的被踹一脚,连忙想要拽着他往后面躲。这时候,春三叔和三姑也反应过来,两人也连忙上前,拽着春二姑要将他们分开。
  “二姐,行行好吧,都是一家人!”
  “消消气,消消气!爹还在这里看着呢!”
  “有话好好说,别误了好时辰!”
  ……
  灵堂里顿时一片混乱,只有高挂的黑白照片,冰冷地注视着下面的闹剧。
  好在不过一会儿,这闹剧便平息了下来。可到底闹到这个地步,众人也知道有些东西是必须摆到明面上来妥协的了。
  “要不,这样吧……”
  到底,还是春三叔有了主意。他看了看陈荣立,又看了看春和,还像是为他们着想似的,道:“我看大侄子的身体也不太好,举幡是个力气活,要不,就让大侄子摔碗,我来举幡吧。”说得好像还是照顾春和似的。
  春和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他的权宜之计,可他现在的身体确实不好。别说是举幡了,就刚刚那一番争执下来,他现在都觉得气喘吁吁、眼冒金星。要不是陈荣立扶着他又坐下来,他恐怕都站不住。
  可平心而论,春和心里并不想同意。
  无奈、不甘,春和抿着唇,泛白的指尖曲握着,恨不能把手心的纹路都掐断了一样。
  他不出声应允,春三叔心里也犯嘀咕。倒是陈荣立已经察觉了春和的不妥协,知道春和现在状态不好,他干脆主动站出来,抬眼看着三叔冷笑一声,话语倒是不客气,道:“三叔,看起来你是真想争啊。”
  这话可不友善,春三叔听得出他的意思,心中顿时打起鼓来,茫然又想赔礼,道:“陈少爷,您这话怎么说呢?”说着,他又大度似的摊开手,理所应当道:“老爷子就两个儿子,两家各出一人,这多公平吗?”
  看起来,确实挺公平。
  陈荣立却并不觉得,他看着春三叔的嘴脸只觉得虚伪,又忍不住嘲笑一声,道:“公平?你还在这跟我们讲公平?行啊,你要公平,咱们不如就先说说当年春长烟夫妇的遗产和抚恤金的事情?”
  春长烟,那是春和的父亲,也是春家的长子。
  只是这个时候,提到这个名字,春三叔的心头顿时像被敲了似的一沉,连带着春二姑和三姑都警觉起来。她们不知道陈荣立现在说这个要做什么,警惕之下又本能地想要逃避这个问题。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现在还说这个……”春三姑立刻跳了出来,想要将这个事情翻篇过去,道:“时辰,时辰快到了!”
  要是误了时辰,恐怕是要耽误他们子孙后代的繁荣的。
  春三叔心里凄凄打鼓,也正是想顺着三姑的台阶下去,赶快把出殡的事情办了。可陈荣立偏生不让他们好过,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忙碌似的,他又提高了声音,叫着一直站在那边看戏的王律师。
  “王律师!”
  他这么一声,像是冷水似的泼了下来。
  角落里,那个仿佛一直人畜无害的女子终于走了过来。
  “来来,跟他们讲讲。”陈荣立铁了心要在出殡前把这些事情都说明了,“也让我看看,你们这些亲兄弟,都是怎么明算账的。”
  说着,那王律师已经翻开了手中的文件夹。
  那哪里是什么文件夹——
  分明是生死簿!
  

第41章 要跟你们争一争
  灵堂里一片至死般的肃静。
  三炷香已经烧了一半,烟气迷蒙了遗像的面容。
  春和的嘴唇又咬住了,他屏气凝神,浑身都紧张地打着颤,那双手更像是搅死了一样,手指纠缠在一起打不开。
  直到陈荣立温热的手掌覆上来,春和心里才像是猛地疏开一口气似的。
  他瞳孔微颤,看着陈荣立的时候,见着对方脸上坚定的神色。
  那像是可以依靠的臂膀,期待春和的依靠。
  然而春和却依旧倔强地枯坐着,咬住的嘴角泛着失血的白。
  另一边,打开了文件夹的王律师已经开始如同审判一般宣读起资料来。
  “根据现有可查阅的资料显示,20xx年,春长烟、柴荣丽夫妇因意外身亡,去世后其遗产及相关赔偿金总计30万元,由其父春红光继承。其子春和,时年8岁,亦由其父春红光抚养。经相关金融机构证实,20xx年,春红光个人财产累计春长烟夫妇遗产及其他相关资产核算,总计39.8万元。”
  “20xx年,春红光其女春长树,以经营开店为由,从春红光处借款15万元,至今未还。”
  “20xx年,其子春长河,以修缮新房为由,预从春红光处借款10万元,不允,经子女调解后借款6.4万元,至今未还。”
  “20xx年,其女春……”
  “够了!”
  不等王律师继续念完,春二姑已经听不下去了,她铁青着脸跳了起来,铜铃般瞪着的眼睛死死盯着春和,像是盯着什么恶鬼似的,绷紧的手指恨不能现在就将春和撕的粉碎。
  春三姑没拉住她,不过她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
  三叔则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没理会这边的吵闹,兀自皱眉点了根烟。
  春和脸上的表情倒还算的上是平静,他早就料到了自己的亲戚们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倒是陈荣立上前半步,戒备地半个身子挡在春和的面前,拉着春和的手也没放开的意思,脸上的笑意反而嘲讽起来,道:“怎么了,还没听完就跳脚?怕不是说得都是真的?”
  只有真话,才最能戳人痛楚。
  春二姑脸上的表情一阵红一阵白的,她的目光在陈荣立和春和的身上打转,恨不能现在就把两个人打一顿似的。好一会儿,才终于从颤抖的牙关里挤出话来,诡辩道:“就算我们有错,那也是,那也是爹先不对的!”
  她手指一转,反而指着那高悬的黑白遗像来。
  竟然要把所有错,都归结到一个不会说话的死人身上?
  春和心里咕咚一声,正是预感到有什么不妙,那春二姑却已经又开口了,声嘶力竭像是要讨伐什么似的,咬牙切齿道:“还不都是因为爹!还不都是因为爹偏心大哥!”
  她记恨起来,把那些陈年旧事都翻出来,却又因为无处发泄,全部倾斜在了春和的身上。
  “你不知道吧,春和。从小爹就喜欢大哥,好吃的,好用的,好穿的,都是紧着大哥来。就连你,也是爹最喜欢的孙子!那我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就是活该是不是,活该捡他剩下的?我们的孩子就遭他白眼?遭他不待见?”
  “都是几岁的毛孩子,有什么区别?有什么不同?”
  那是不能消解的怨气,能带进坟墓里。
  “到头来呢!他死了,死得好啊!他的遗产怎么不能算是他剩下的东西,我们几个弟妹凭什么不能分享!”
  她说的头头是道,仿佛自己占了天大的道理一样。
  春和却从没想过他们会是这样想的,他顷刻间如同遭了当头一棒似的,整个人顿时睁大了眼睛僵硬在原地。
  浑身的颤抖似乎都忘记了,只剩下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密密麻麻的冰冷。
  即便是自认为有些经验地陈荣立,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道理。他心中一沉,荒唐的同时又担忧起春和的状况来,余光里关照着他,又忍不住捏他冰冷的指尖。
  而还不等春和反应过来,那边一直一言不发的春三叔倒像是听不下去了一般,忍不住开口同春二姑警告道:“偏心,你还说什么偏心?大哥没了以后,不就是你跟二姐最得爹的喜欢吗?”
  “你跟二姐拿了大哥多少遗产?我修个房子那么大的事,爹推三阻四,才给我多少?”
  他居然还有怨言起来,显然并不认可二姑说的话。
  二姑显然没想到自家弟弟现在来戳穿自己,她本就在气头上,现在更是看着这个弟弟不顺眼起来。不过,还不等她发难,向来不爱说话的三姑这时候也终于开口了。
  “什么叫我们拿的多?”她明显不服气,狡辩道:“你也不看看,我跟大姐是姑娘,嫁出去就分家了,我们拿多一点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倒是你,爹都把这老宅留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她的怨气也不小,眼下跟着二姑一起,来攻陷这个弟弟。
  春三叔又哪里想到会被两个姐姐联合对付起来,他神色顿时有些慌张,极力为自己辩护起来,道:“你们两个糊涂了?就这个宅子?这破宅子,几十年不带修缮的,我继承个破烂东西我还要高兴?拆了都卖不了多少钱,要是修缮的话,肯定还要往里面搭钱!”
  “夏天闷热,冬天湿冷,谁喜欢住这样的宅子!我小时候就住够了!”
  “你们要是喜欢,我现在就让给你们!”
  他也血气上头了,急得面红耳赤,要跟两个姐姐掰扯。
  可那姐妹俩怎么会听他这一顿胡言乱语,当即也忘了这件事是春和和陈荣立挑起来的,不管不顾同春三叔争论起来。
  一时间,原本死寂的灵堂里仿佛变成了吵闹的菜市场。遗像目下,那争论愈演愈烈,仿佛下一秒,这血脉至亲就要大打出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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