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分类:2026

作者:石榴煮酒
更新:2026-10-03 16:37:17

  荒唐的吵闹声在心里敲击着不安,春和也像是回过神来一般。终于看不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不想再看这些吵闹。
  可疲惫和荒谬之下,他颤抖的指尖握成了拳头。
  这老宅也不是他的……
  他住了十几年的老宅……
  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这确实不是一个好宅子,可他的三叔修了新宅子,他和爷爷没有住进去过一天。
  那些墙上的缝缝补补,都是老人家一砖一瓦亲手修出来的。
  可现在,三叔说要把他拆了,还卖不了多少钱。
  他们还说父母死得好,死了遗产就该给他们分……
  终究是一点一滴都不会给春和留下的。
  伤心自然还是有的,春和知道,这生活了多少年的地方,此后恐怕再也不会见到了。
  就好像已经故去的爷爷和父母,再也看不到了——
  春和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指尖稳了稳。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他没有再看着那三个互相指摘的人,而是又看了眼那高悬的遗像。
  紧抿到失血的唇放开了,春和笃定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陈荣立正在看那三个人的笑话,他之前虽然有所震惊,可现在,他却恍惚又看到了那个陈家。
  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打的头破血流。
  看来不管是豪门还是平民百姓,都不过如此。
  心中正是一片感慨,手下的身体却忽然一动,陈荣立的思绪立刻被拉了回来。
  转头的时候,正看见春和要站起来。他连忙伸手搀扶住他,神色里也多有关切,道:“不舒服吗?要不先去休息一会儿?”
  这些人太吵了,春和身体不好,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也该累了。
  然而春和脸上的表情却是严肃。他摇了摇头,虽然轻咳了几声,却还是如同主理人一般,向着那几个快要撕破脸的叔姑低声呵斥起来。
  “够了——!”他全力喊出一声,震慑住着几个亲戚长辈,“爷爷还在这呢,你们还想要他老人家入土都不安生吗!”
  入土为安,可现在这样子,又怎么能做到?
  更何况,出殡的时候也真的要到了。
  灵堂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来帮忙和参加仪式的乡亲邻里。因着灵堂里的闹剧,他们不好上前来,只能围在门口观望。正是讨论着会不会误了时辰,却没想到春和居然站了出来。
  他虽然病弱,还要人搀扶着,可神色镇定又无愧,比那几个叔姑看起来更能主持大局。
  这一眼,倒是让人有些刮目相看了。而三个叔姑似乎也意识到了他们的失态,听了春和这么一嗓子,他们便也渐渐平息了下来。虽然没有再互相怨怼,可心里都吞着一口舒缓不开的恶气,似乎还在用眼神对峙着。
  仿佛现在,出殡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重要的事情了。
  春和看得出他们现在的心情,他没说什么,只疲惫地垂了垂眼,复又深吸了几口气,缓过一些精气神来,才终于又笃定道:“姑、叔,我不常回家,家里的事情我不熟悉。所以,爷爷到底是怎么去世的,爷爷的遗产是怎么分配的,这些事我不想管,我也没有力气跟你们争。”
  “我这二十多年,没有跟你们争过什么,但今天我既然回来了,我就要跟你们争一争。”
  他话说得明白,仿佛那单薄的脊梁都挺直了一样。
  可春和这虚弱的话,却像是重锤一样落在了三个叔姑的心头。仿佛一瞬间,他们刚刚的狠戾和决绝都收敛了,像是心虚一般,他们的眼神飘忽起来,明明不敢直面春和,却依旧带着不肯低头的倔强。
  春和才不管他们心中是怎么想的,他已然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如同落石一般,道:“今天这个碗,我是要摔的。今天这个幡,我也是要举的。我是爷爷养大的孩子,我是春家的长孙,你们谁都别想跟我争!”
  他说得狠绝了,气势压在肩头,让人忍不住要抖一抖。
  可春和到底没多少力气,说完这些话,他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陈荣立不敢怠慢,他轻抚着春和的心口,眼神却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多么瘦弱的人,多么坚决的人。
  陈荣立知道这不合适,但他现在心花怒放,仿佛见到了世界上最勇敢和最美丽的人。
  春和自然不知道陈荣立现在心里想的什么,灵堂里除了他的咳嗽声,一片寂静,好像那些叔姑的气势都被压下去了一样,即便是春和在咳嗽,也没人敢打断他。
  咳了一会儿,春和才终于缓和了下来。他的目光又扫过灵堂中的种种,显然还有话说,道:“当然,我爸的那些遗产,我也要争。”
  这话一出口,那几个叔姑脸上的神色再也绷不住了,顿时变得惊恐起来。
  春二姑更是激动,她甚至忍不住又要开口,可春和不给她机会,直接插嘴进来,继续道:“我知道你们不肯放手,但是,那是我家的东西,那是我爷爷的东西。”
  “吃了我的就要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就要给我拿回来。”
  他按了按心口,仿佛要按住那颗激烈的心脏,转而又看向了站在一边的王律师。
  “王律师”,他示意地点了点头,“这件事还要拜托您了。”
  王律师自然知道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明白春和的意思,她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自信道了一声“没问题”。
  只留下春家的几个叔姑沉默地站在那,脸色一个个都不怎么样。
  他们怎么会不明白要发生什么。
  那律师站在那也不是摆设。
  可事到如今,他们还有什么挣扎的余地吗?
  

第42章 春和现在可帅了
  他们挣扎不挣扎的,春和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出殡的时辰到了,撒着白纸的队伍浩浩汤汤。
  十里八乡都会知道,今天春老爷子的殡礼办得声势浩大,几个春家的孩子显然是费了心。
  但举幡的人,却不是春家的小儿子。
  而是一个病态瘦弱又面生的年轻人。
  同乡的说那是春家的长孙,之前一直在外地,现在回来了。
  可谓是“衣锦还乡”。
  保时捷被吹得天花烂坠,连着跟在他身边的陈荣立也被说成天人之姿。
  不过春和并不关心那些邻里之间是如何八卦的,眼下两人也没开那辆保时捷了,更没在村里。
  房车停在了公墓的停车场上。
  已经过了清明扫墓的高峰期,不过前来祭扫的人还是不少,杨柳微风里,人群熙熙攘攘的。
  春和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陈荣立已经将花束也抱了下来。很大的一束花,向日葵、菊花和百合组成的造型,并不张扬,但比寻常祭扫的花束看起来要有活力一些。
  春和看他抱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伸手过去想要将花束拿过来。
  “给我吧。”
  更何况陈荣立手里还拎着别的东西。
  然而陈荣立却并不在意,眼见着春和要过来抱,他甚至躲了躲,脸上露出个笑容来,道:“不碍事,而且这个沉的很,你抱不动。”说着,他甚至又把花束往怀里提了提,看起来重量确实不轻。
  春和没接住,他的指尖落下一片孤寂似的冷,却又在落寞之前,被春风送来了一点微不足道似的重量。
  是陈荣立递给他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矿泉水和抹布。
  “你拿这个,这个轻一些。”
  他笑得理所当然,仿佛春和就应该拿这个。
  春和的心中却一动,他的情绪又复杂起来,僵了片刻却被陈荣立伸手搂在肩膀上,关切道:“怎么了?昨天没休息好?”
  这几天,虽然遗产的事情是王律师在帮忙跑,但春和也没闲着,尤其爷爷去世,陈荣立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或许是感受到了陈荣立的关心,春和的嘴角又抿了起来。他眉眼低垂着,眼底的光颤动着,对于陈荣立的亲昵倒是并没抗拒,可嘴上开口,依旧道:“陈先生,这实在太麻烦您了……”
  还是那么生疏和客套,就好像他们是无功不受禄的陌生人一样。
  就私心来说,陈荣立现在可不想听到春和说这个。他遗憾的心中有些猜测,却又不敢真的说出口,怕再刺激了春和什么,因此话到喉头也只能噎住了,半晌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变得无所谓似的柔和起来,道:“这有什么麻烦的,我,我们这个关系……”
  “来看你爸妈,也是天经地义的嘛!”
  他好像又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理由,自信地拍着春和的肩膀,揽着他就往公墓里面走去。
  可春和的脚步却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了,他想去观察陈荣立的表情,可身体却被带着往前走。
  春风拂面,吹着百合的花香,落眼是一片温柔的橙黄。
  陈荣立,没有说“男朋友”。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春和仿佛听见心底坚冰破碎的声音,反复经年的冰封终于被春天的阳光融化了。
  他说不出来自己心里现在是什么心情,他用眼神描摹陈荣立的轮廓,却又在刺眼的日光里垂下眼。
  他不敢看,又欢欣雀跃,只能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走得很慢,不如陈荣立大步流星,但陈荣立也走的很慢,跟着他的步伐。
  两双脚尖仿佛并排着,是如同钢琴键一般的节奏。
  春和觉得脑子很乱,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陈荣立的声音又在身边响了起来。
  “对了,叔叔阿姨是在哪里啊?”
  连片的墓碑像是沉默的海浪,沉睡着一个个灵魂。
  春和终于抬起眼来,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陵园。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指向了一片比较老旧的区域。
  那是陵园刚刚开发时,最早规划出来的地方,而春和的父母,也是最早一波安葬在这里的。
  相比起后续那些带着华丽雕刻的墓碑,春和父母的这一片,墓碑样式相对简陋,规格也较小,看起来朴素又寒酸。
  不过,亲人们的关注并没有因为墓碑的档次而减少多少。一路过来,不少墓碑前不乏亲人留下的各种祭扫物品。
  七彩的风车在墓碑上旋转,吹起大红花的绸缎,像是谁悄悄的睁眼。
  没有特别的悲伤,没有特别的激动,春和找到了父母的墓碑前,缓缓蹲了下去。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他轻声说着,像是怕打扰了长眠的魂魄。
  无人回应,只有风吹起了春和的碎发,像是某人轻轻的抚摸。
  春和没什么反应,他只是看着墓碑上那与自己相似的照片,像是陷入了长久和模糊的回忆里。
  如果没有照片的话,他现在已经快要忘记父母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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