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分类:2026

作者:石榴煮酒
更新:2026-10-03 16:37:17

  像是想要更近一步,春和伸出手,指尖在微凉的墓碑上抚摸着。
  这恐怕是他与父母最近的接触。
  陈荣立站在一边没出声,他难得思考起来,像是在思考春和的家事,又像是在思考自己的。不过很快,他便重新恢复了精神,嘴角露出点笑意来,随着春和一同蹲了下去。
  春和被陈荣立的动作吓了一跳。墓碑的地方就这么小,两个成年人挤不下去,春和本能想要往旁边靠一靠,但陈荣立却一手揽着他,偏要跟他挤到春和父母的照片面前,还不忘了大度介绍起自己来。
  “叔好,姨好!”
  他倒是毫不忌讳,上来就称呼起来。
  “我是春和的朋友,我叫陈荣立,今年跟着春和一起来看看您们!”
  ……
  春和的瞳孔都颤抖起来,他一时不知道陈荣立说这些做什么,慌张间又听陈荣立滔滔不绝起来,道:“叔,姨!你们知道吗,春和现在可厉害了!”
  “你们见到春爷爷了吗?爷爷虽然也去世了,但是春和把那几个姑叔都教训了一顿。现在,还在跟他们争遗产呢。”
  “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春和可帅了——”
  他嘴里的溢美之词,仿佛那灼热的阳光一样,要把春和烫红了。
  “你,别,陈荣立!”
  春和彻底惊慌起来,他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拼命伸出手,要去捂陈荣立的嘴。然而陈荣立却像还是在兴头上,哪里肯让春和得逞,当即两三下禁锢住了春和的手腕,目光却也落在了春和的身上。
  那么灿烂的目光,跟多年前的没什么区别。
  春和听见自己心底荡漾的水声,他惊慌的像是个鹌鹑,心中明明有什么在雀跃,却又本能地想要逃避。
  他看着陈荣立的唇,他期待他再说点什么,却又不想真的听见。
  然而下一刻,陈荣立却抿唇笑起来。他什么都没说,反而扶着春和慢慢站了起来。
  春风很是喧嚣,吹皱春和的衣角,可他整个人却被陈荣立搂在怀里。
  结结实实地,一点风都钻不进来。
  春和眼底的光又动荡起来,他困惑,仿佛一瞬间看不懂陈荣立的意思了。不过片刻,他手里拎着的东西便被陈荣立拿了过去。
  “陈先生?!”
  春和一瞬间惊慌,却见陈荣立已经将花束和祭品都放在了一边,自己反而把袖子卷了起来,露出精壮的小臂。
  “你先去休息,我帮你把这里收拾干净了,再好好跟爸妈聊天。”
  他自告奋勇,甚至丝毫没觉得擦拭墓碑是什么忌讳的事情,还不等春和阻拦,他便已经打开了矿泉水瓶,沾湿了抹布。
  清水流下,扫去了经年的尘埃,墓碑上的照片也显得更加清晰了。
  陈荣立动作快,等春和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把墓碑正面都擦干净了。
  看着崭新一般的墓碑,春和愣了几秒。
  陈荣立已经转到了墓碑的后面去擦拭。
  春和的眼睛又垂了下来,他在春风里平静了几分,随后也拿起抹布和矿泉水,把墓碑前的台面擦拭干净。
  等陈荣立从后面转过来的时候,春和也已经把前面都擦干净了。
  花束摆在最中间,祭品也摆了出来。
  没有什么特别的,点心八件、酒水饮料。
  但总觉得还差点东西。
  陈荣立想了想,问向春和道:“叔叔抽烟吗?”
  春和神色一怔,这似乎问到了他,让他在回忆里检索了一番,才回答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大概吧。”
  陈荣立寻思了片刻,但终究还是拿了烟出来,麻利地点上了一根,放在了香炉的旁边。
  香炉里也点了香,风吹得烟气都要横过来,不知道墓碑下的人能不能闻到。
  一切打点就绪,可真到了这一步,春和站在墓碑前,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八岁失孤,春和对父母的记忆,实际上已经非常模糊了。
  他只像是孤松一般,枯看着墓碑,在春风里要吹冷了的时候,又被陈荣立的手牵了进去。
  陈荣立的手上还残留着一些擦拭过后的水汽,但他的掌心还是温暖的,揉搓着春和冰冷的指尖,很快就能帮他回温一样。
  “心里,不舒服吗?”
  大约是见到春和不说话,陈荣立有些担忧地询问他。
  春和眸子里的光暗了暗,他没应,只是摇了摇头,可目光复又落在了陈荣立的身上,像是纠结于某一个问题,又像是想从他的脸上探索出什么一般,问道:“陈先生……”
  “我有什么值得您这样付出的吗?”
  

第43章 我发誓
  风像是陈荣立的心跳,吹得他脸上的笑意僵了几分。
  他的头脑像是有些没反应过来似的,一时间怔愣地看着身边的春和。
  对方的目光太平静了,平静的像是风也吹不动的湖面。
  这种平静倏然让陈荣立的心里又有些慌乱起来,他眨了眨眼,开口说话之前却又斟酌了。半晌,他咬了咬舌尖,转而却问道:“春和,你怎么这么说?你怎么觉得自己不值得?”
  陈荣立问出来了,心里却缺好像从没有这么患得患失的紧张过。
  他隐隐在期待什么,好像之前那种感觉被放大了。
  春和是失忆了,不记得自己了……吗?
  这种怀疑已经不止一次的出现了,可他又不敢细想,甚至不敢向春和去求证。
  那么脆弱的人,比玻璃还脆。
  他生怕自己这么一问,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既然如此,还不如当个清醒的糊涂蛋。
  春和什么时候想说,便等春和什么时候来说。
  陈荣立心里打鼓,以至于他的眼神都飘忽起来,不敢去看春和的目光。
  春和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要确认了什么,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暗淡了下去,以至于眉眼又低垂,看着墓碑上冰冷的照片和文字。
  “我,有着糟糕的家庭。”他回答起来,可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像是自我的剖白,“我的生长环境不好,所以我的性格也不好。”
  “我胆小,怯懦,犹豫,逃避,浑浑噩噩……”
  连续的贬低从他自己的嘴里说出来,落在陈荣立的心头,每一个词都像是化成了刀子似的。刺痛让陈荣立顿时回过神来,他错愕起来,却又在瞬间急躁,也不等春和再说完,他马上打断了春和的话。
  “你胡说什么呢!”他急得恨不能去捂春和的嘴,却又意识到失礼,转而去按着春和的肩膀,“爸妈在这看着呢!你胡说自己什么!”
  墓碑上,那同春和肖像的至亲,保持着多年不变的笑意,温和地看着另一个世界的孩子。
  春和那些还没说完的话被按住了,他的嘴唇停了下来,目光在墓碑上停滞。
  “你别想那么多。”陈荣立心里抓耳挠腮,嘴上也只能语重心长,道:“今天来看叔叔阿姨,是高兴的事情,不要说自己不好。更何况,你真的很优秀啊,春和!”
  他捏着春和消瘦的肩膀,心里却又觉得自己这些话没多少重量。
  果然,春和只是闭上了嘴,他并没有再说什么,眼底的光依旧是落寞的灰白。
  陈荣立的手心都有些急出汗水了,他的头脑飞速转动着,不过片刻,他倒是真的想到了什么,立刻又露出欣慰的表情来,打破眼前的尴尬,道:“对了春和,你,你还记得吗?”
  “你救过我,你记得吗?”
  或许是没想到陈荣立会说这个,陈荣立明显感到春和的肩膀一缩,仿佛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转而,他似乎有些困惑和迷茫地抬起头看向陈荣立,道:“我,救了你?”
  这不对,这不对!
  明明是陈荣立救了他才对!
  春和的心头像是忽而被对方不安常理出牌的话语激起了波浪,他期待却又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陈荣立的话。
  陈荣立似乎也被自己刚刚急中生智的话弄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舔了舔嘴唇,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耐心道:“春和,你可能,你不记得了吧……正好,叔叔阿姨也不知道,我也跟叔叔阿姨说说。”
  他回忆起来,嘴角的笑意却是压不住的。
  “春和真的很帅,当时我被买家逼婚,走投无路的时候,春和救了我。不仅救了我,还没有同意任何买家诱惑他的条件!春和是拼命才把我救下来的……春和应该是,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了这种说法,看向春和的目光也变得殷切起来。
  可春和却像是被心中的波涛淹没了,他空又觉得窒息,错愕地看着眼前的陈荣立。
  他说得那些事情,春和怎么会不记得,怎么会不知道?
  但春和从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春和的嘴唇动了动,他似乎有些无法反驳,眼底震惊了半晌,才脱口了一个“我”字来。
  可惜,后面的话他还没继续说下去,陈荣立倒像是怕他又说出什么自卑的话来,赶忙插话进来,又炫耀似的急切道:“对了,叔叔阿姨不知道吧。春和现在,还是著名的摄影师了!”
  “拍了很多获奖作品呢!”
  “还有,春和现在开着房车呢,已经走遍了很多很多地方,看过很多很多风景!”
  “我们还说要去赛里木湖呢!”
  最原始的约定,他们至今还未实现。
  春和的手指又忍不住要痉挛起来,可比痉挛先一步到来的,是窒息的咳嗽声。
  春风呛人,春和咳的猝不及防,浑身都颤抖起来。
  陈荣立也吓了一跳。这几日,春和的状态见好,一直没有咳嗽过,他还心中窃喜了一阵。哪想到现在春和居然又咳嗽上了,他心中顿时又紧绷起来,连忙将他往怀里护了护。
  眼睛却始终没从春和的身上下来,紧张盯着他的嘴唇,生怕再见到那些花瓣。
  汪沉碧的话又在耳畔回响了。
  墓碑上照片里的注视,像是隔着时空的检阅,让陈荣立的嘴唇也抿紧了。
  春和这次咳得确实有些激烈了,他缓了好一阵才停了下来,脸上潮红没落,但好在没有花瓣吐出来,让陈荣立心里的弦稍稍松了几分。
  不过他也不敢怠慢,连忙又拿了温水出来递给春和润喉。
  有了水润过干涸的喉咙,春和那口气也逐渐缓了上来。只是他似乎并没有感谢陈荣立的意思,低垂的目光也不是落在陈荣立的身上的。
  他看着墓碑,仿佛那才是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差不多时候了……”春和看着快要烧掉的香,将水壶重新递给陈荣立,“我给爸妈磕个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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