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剩下的半瓶水又塞回了陈荣立的怀里，像是被塞回来的关心似的，陈荣立僵拿着水壶愣了半分，却见春和已经缓缓跪了下去。
　　不对……
　　陈荣立的心里像是裂开一样，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春和又在逃避了！
　　几乎一瞬间，陈荣立就笃定了这个事实，他不甘地看着春和跪下去的身影，前所未有的冲动驱使他应该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还不等春和的第一个头磕下去，陈荣立却先动了。他一把将怀里的东西放下，挤着春和，跟他一起跪下来。
　　“……？”春和余光瞧着一个陈荣立的身影，心里一沉，连忙转头看去，惊慌道：“陈先生……您，您做什么！？”
　　这是他的父母，哪里有陈荣立跪拜的道理！
　　陈荣立却不起，他高大的身影跪在狭小的过道里，整个人显得拥挤不堪。可他并不在意，甚至伸手按住了春和想要起来的肩膀，笃定地看着他。
　　“春和”，陈荣立有自己的想法，声音坚决，道：“就当是，我借这个机会，跟叔叔阿姨也表个态。”
　　说着，他严肃地看向墓碑，就像是真的在面对春和的父母一样，甚至颇为严肃地清了清嗓子。
　　“我陈荣立呢，是被拐卖来的。”
　　他毫不在意地说着自己的身世。
　　“我无父无母，这天地间，也没什么可以留恋的人了。但我也是知恩图报的人，既然春和救了我，我就在这跟您二老发誓。”
　　他甚至还举起了手，三指对天。
　　“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春和的。他现在身体不好，我就带他调养身体；他现在还在生病，我就带他去治病。我在这发誓，如果春和以后有什么闪失，有什么不愉快的——”
　　“就让灾祸和厄运都落到我陈荣立的身上，让我代他受后半辈子的苦！”
　　“！”
　　几乎就在陈荣立说完的瞬间，春和惊慌失措的手，已经捂在了他的唇上。
　　春日盛大，卷起的尘埃似乎迷了眼，落在春和的眼底，激起了一片潮红的泪花。
　　“你，你，你别这样说，你别这样说……”
　　春和的脑袋里嗡嗡作响，这从来不是他期望的事情。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说。”
　　“我不希望你这样，这不是我希望的——！”
　　几乎一瞬间，春和就要把那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再度说出口去。
　　平安顺遂 无病无灾
　　可春和却又说不出口，他心里如同一团火热的乱麻，烧的他在春风里颤抖，又啜泣下眼泪来。
　　陈荣立一时间也无声了。
　　春和的手掌就虚虚挡在他的唇边，他吞吐出的热气都能落在他的手心里。
　　颤巍巍地手心，带着湿冷的汗意，像是敷在他的心口上。
　　陈荣立的心动了，他没再说那些不过脑子一样的过分的话，却也没说什么没营养的安慰的话，反而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春和那颤抖的手。
　　他握着，只一下，春和像是受惊了似的，猛地抬起眼，惊恐地看着他。
　　然而陈荣立没放，他依旧握着春和的手，将他冰冷的掌心，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陈荣立的脸也是温暖的，像是被春日的日光照射过，带着柔软的暖意。
　　那暖意像是能将春和手心的寒冰融化了一般。
　　春和的瞳孔震颤着，他像是无路可逃的鹿，暴露在最温柔的箭矢之下。
　　陈荣立的眼睛里像是有流水似的，是被阳光化开的春江，要流进春和的心里了。
　　“春和，我——”
　　他又开了口，表情坚决又像是喜悦。春和恍恍不知道他想说些什么，不过他还没说完，一阵电话铃声便响了起来。
　　破坏氛围的铃声很是恼人，不管是春和还是陈荣立，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当即像是怕被人发现什么秘密似的，七手八脚地慌乱挣扎起来。
　　来不及去整理一番，陈荣立慌忙将手机掏了出来。
　　如果是什么骚扰电话，他肯定是要把对方骂一顿的。
　　不过来电显示告诉他，他那些咒骂恐怕都要憋在心里了。
　　脸上的表情顿了顿，但很快，陈荣立恢复了镇定的神情，毫不犹豫地接通了电话。
　　“哎，陈荣立！”对面是岸芷的声音，显得有几分兴奋。
　　“你们在哪儿？！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之前摄影展的评选结果下来了！”
　　“春和得了第二名！”
　　

第44章 那就去看看
　　“第二名？”
　　春风里，陈荣立接电话的手有些被吹冷了，他似乎觉得这名头不好，又似乎在质疑什么，以至于眉头都皱起来了，反而向电话那边报喜的人质问起来。
　　“怎么是第二名？那什么组委会啊，是不是搞错了？”
　　“……”
　　这话顿时让岸芷噎住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无奈劝慰道：“好啦好啦，第二名也挺好的呢，有三万块的奖金呢。”仿佛要用这个搪塞过去。
　　陈荣立还是不服，又同岸芷絮叨起来，道：“三万块了不起啊！春和的价值可不止三万块！春和明明能拿第一的，是那些组委会不长眼！”还埋怨上了。
　　岸芷在电话那边估计都要汗颜了，她实在跟这个大少爷说不通，连着最开始报喜的那股喜悦劲儿都烟消云散了，只想仓促赶快挂了电话，便道：“具体的要不等见了面再说吧。我帮春和先把奖项领回来了，你们最近怎么样？春和家里的事情解决了吗？要不咱们见一面，我把奖项和奖金都交给春和。”
　　春和之前是没办法自己去领奖的，岸芷帮忙带了回来，也是一片好心。
　　陈荣立听她这么说，倒也算是冷静了几分，只是面上表情还颇为不爽，往天上白了一眼，如实道：“目前情况还好，我们先不用看着，你在哪里呢，我们见一面？”
　　也正好，可以带春和散散心。
　　岸芷不知道他们的计划和打算，听着陈荣立的意思是应允了，便道：“正好，我这两天回江城了，我记得春和老家离江城也不算远，咱就在江城见吧。”
　　江城，那真是个好地方。
　　陈荣立心里一顿，岸芷的意思倒是也没反驳，两人在电话里面也算是把事情敲定了。倒是电话的外面，春和一直在等着他们说话，没打扰的意思。
　　等陈荣立落了电话，他才终于开口，不像是好奇，只是寻常询问了是什么事。
　　陈荣立听他问了，嘴上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不过他也只是斟酌了一会儿，干脆长话短说地同春和讲明了一番前因后果，一边说也一边将春和从地上扶了起来。
　　自己还没忘了贴心帮春和拍掉了裤子上的尘土。
　　春和没拦着，细细听了陈荣立的描述，脸上的表情倒还算是平静。他似乎并不惊讶，也似乎并不惊喜，反而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在陈荣立小心打探他脸上的表情时候，只略略眨了眨眼。
　　“去江城的话，是不是应该先跟王律师沟通一声。”
　　他反倒是关心着这个。
　　陈荣立心里有些悬着，他自然知道应该跟王律师先沟通，却更担心春和的状况，嘴上便胡乱似的应了两声，手里的手机攥得倒是紧了。
　　春和垂眼，似乎没怎么考虑陈荣立现在的心情。他只是又看了看墓碑，上面父母的照片，依旧带着陌生的温柔。
　　香也快烧尽了，春和的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恋恋不舍。
　　“爸，妈，我走了。”
　　春和轻轻开口，脚步欲走却又纹丝不动。
　　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要说的……
　　千头万绪，却又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春和的嘴角蠕动了几分，他还想说点什么，可开口又成不了话语，反而是一声呜咽的抽气。
　　陈荣立听他这一声，心中不免有些伤触。他顿了顿，收起复杂的心思，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走吧。”
　　他揽着春和，轻轻带着，牵动了春和如同生根一般的脚步。
　　他还想回头望。
　　可那些几乎相同的墓碑林立，春和很快便望不见了。
　　他只能回过头来。
　　陈荣立的手还落在他的肩膀上。
　　稳重而温暖。
　　两人回了车里，等陈荣立跟王律师又交代了几番，便直接驱车往江城而去。
　　到了江城也已经是晚上了，岸芷倒是也没那么着急，还特意帮他们找了宾馆休息一晚，第二天再见面也不急。
　　与上次不同，这次见面的地方选了一家咖啡馆，等陈荣立和春和到了的时候，岸芷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春和！”一见到春和，岸芷还是如同以前那么热情地站了起来。不过很快，她又像是顾及着什么冷静了下来，目光不住在春和的身上打量着。
　　“你，你最近怎么样了？”
　　没有上次见面时那种激动的拥抱，岸芷也拘谨起来，可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又道：“你这个造型看起来有精气神多了……”
　　春和脸上的表情倒还算是自然，只是也没有多少见到老朋友的喜悦。他没应声，倒是身边的陈荣立很是自豪似的插话进来，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帮他弄的造型！”说着，他已经落了座，又自来熟一样拿起桌子上的饮品喝了起来。
　　“味道不错。”他挑了挑眉，今天的心情看起来格外舒畅。
　　陈荣立当然舒畅。
　　只有岸芷来了，没见到那个讨人嫌的郁青，他觉得今天的太阳都灿烂了几分。
　　岸芷不明白他心中的想法是什么，但她也知道这些天都是陈荣立在照顾春和，目光忍不住往他的身上打量了两眼，倒是春和的声音提醒起来，道：“岸小姐，有关摄影展的事情……”
　　他的声音还是虚弱，可又比以前显得有些生疏客气。岸芷还没适应，愣了两下才反应过来。
　　还是正事要紧，她嘟囔应了两声，连忙带着春和落座，又从背包里拿了相关的东西出来。
　　“这是那边协会发的一个证书。”
　　一个红皮的锦书，就是上面第二名的烫金字显得扎眼。
　　“另外奖金这边我是代领的嘛，所以有一个这个单子，你先在这里签字，我把照片给那边拍过去，那边再把钱打到你留的银行卡上。”
　　程序倒是严谨，春和没什么异议，看了看单子上的协议证明，便果断签了字。
　　陈荣立知道这事情他插不上手，但到底心里不爽又好奇，趁着春和签字的功夫把那个证书拿过来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