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说着，他已经 一个纸袋从床边拎了起来。
　　纸袋朴素，上面没有什么可用于识别的商标，可这并不妨碍陈荣立从里面拿出一套服装跟春和展示起来，又热情道：“你看，这个颜色你喜欢吗？”
　　“按理说西装都应该是定制的才好，但是现在情况紧急，我让汪沉碧按着你的身高体重找了差不多的衣服来。你等下有力气的话，起来试一试，要是不合适的话，我再让她去找。”
　　这口气理所当然似的，好像把汪沉碧当自己家丫鬟了。
　　春和却还没从他的话里反应过来，他看看陈荣立，又看看那套西装，依旧像是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一般不明所以。好一会儿才终于舔了舔嘴唇，开口问道：“陈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他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而看着春和脸上的困惑和震惊，陈荣立这时候才像是意识到自己唐突了似的。他脸上的表情空了空，无奈只能先把西装又收起来，复又坐在春和的床边，斟酌一番认真道：“春和，我知道你可能一时间无法接受，但是——”
　　“我想帮你。”
　　他说得认真而笃定，甚至双手都交握起来，手指间扣紧，像是陈荣立坚决的决心。
　　春和却哪里想过这个事情？他的瞳孔一颤，不可置信地又打量了一遍同他不像是一个世界一般精致的陈荣立，连声音都不想是自己的，怀疑地追问道：“帮……我？”
　　“是的，我想帮你。”陈荣立点了点头，不等春和反驳什么，立即道：“虽然这样说有些抱歉，但是我听到了你家里人的电话，我也去跟你的好友询问过一些你家里的事情。虽然一知半解，但事情既然让我遇上了，我就不能不帮你。”
　　他说得极为认真，那双眼睛里的光更是笃定。
　　可春和却说不出话来了。
　　他怔愣地看着陈荣立，像是在看一个天方夜谭，不可置信里却又带着天生一般的本能的抗拒。几乎没有多少思考，他当即拒绝起来，道：“不，陈先生，这太麻烦你了，怎么能这样呢！”
　　怎么能让陈荣立帮他！
　　他是什么人？怎么能让陈荣立帮他！？
　　心田的海啸翻滚着，春和无法相信，几乎要被那浪潮淹没，以至于胸口又堵塞起来，起伏之间，呼吸也显得粗重了。
　　陈荣立立即发觉了春和的不对，他神色一凛，当即却握住了春和攥紧起来的双手。这一次，他没有再递水和帮他顺气，反而以平静的声音道：“春和，冷静一些春和。我知道你可能一时间难以接受，但是，能听听我的理由吗？可以先不要拒绝我吗？”
　　这话带了点可怜的祈求，春和向来也是受不了的。而既然陈荣立开口，春和也只能轻咳了几声，吐出几口浊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被陈荣立握在掌心里的手，珍贵的像是什么珠宝。
　　春和不敢动，他只能歪着头，虚弱地看着陈荣立，终于还是松开了紧抿的唇，淡淡道了句：“你说。”
　　仿佛得到了特赦似的，陈荣立眸中顿时一亮。可转而，他又斟酌小心起来，生怕自己的话再让春和的心里受不住。
　　“其实，我之前跟汪沉碧商量过。”他辗转了一番，最终还是如实开口，“她说我擅自决定不好，所以让我等你醒来，再问问你的意见。”
　　确实该问。
　　春和听得他这话，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
　　陈荣立还没有说完，他舔了舔嘴唇，像是要剖白一般，道：“其实你知道吗……但是我想，你可能不记得了。”
　　“春和，你之前帮了我好多好多你知道吗？”
　　陈荣立回想着那些点点滴滴，整个人显得有些激动起来。
　　“其实我是一个假少爷，我是被拐卖去的，我也不知道我的父母在哪里。但是，就是在我身无分文、无家可归的时候，春和，春和你收留了我。”
　　他攥着春和的手，又用了几分力气。
　　“我确实说了很多对不起你的话，大概也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但是我也是人，我也知道要知恩图报……不，不是知恩图报……你没有放弃我，我也不能放弃我。就像是你带我开启新生活一样，我也不能放任你继续这样痛苦！”
　　陈荣立好像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春和没打扰他，只是看着他的表情，听着他的话。
　　那要吞没自己的海啸，似乎也被阳光照亮了波浪。
　　春和不说话，陈荣立心里也有些要慌乱起来。他深吸了几口气，又换了个贴近但又不唐突的姿势往春和的身边去。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也稳定下来，又语重心长似的，道：“春和，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恐怕有些复杂。但是我不怕，我想跟你一起面对，一起解决它，可以吗？”
　　“春和，你是那么美好的人，你拍的出那么美好的照片，不能一直陷在过去的泥潭里。”
　　轰然一声，春和的身体仿佛都要颤抖起来。
　　而陈荣立按住了那份颤抖，殷殷目光如同太阳一样落在春和的身上，道：“春和，我是你的男朋友……不，或许你觉得我们只是朋友……当然，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的话也可以不是。”陈荣立又胡言乱语，末了干脆叹息一声，道：“不管你把我当成什么……可不可以，让我跟你一起面对？”
　　“给我一个机会好吗，春和？”
　　一个机会。
　　春和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怎么会不明白陈荣立在说什么，他怎么会不明白陈荣立在求什么。
　　他多想开口同意，可颤抖的嘴唇没发出声音，只有呜咽钻了出来。
　　连带着眼角的泪光，一并滑落了。
　　“春和？！”
　　陈荣立吓了一跳，他怎么也没料到春和会哭泣起来，连忙伸手去擦春和的眼泪。
　　冰冷的眼泪，从他冰冷又干瘪的脸上滑过，哪怕是指腹的轻抚，仿佛都能留下淡淡的红痕。
　　“怎么哭了？”
　　陈荣立也心疼起来，他细心地想要堵住春和的泪水，可春和却用含泪的眸子看他。
　　春和的嘴唇颤抖着，堵在心口的话起伏不断。
　　他很想说点什么，说陈荣立不用让他给机会，春和永远有机会给他；说他其实很高兴陈荣立能帮他；说他一直爱着陈荣立……
　　可一旦开口，春和的话又变了。
　　“这是弥补吗？”
　　“什么？”
　　陈荣立一瞬间像是觉得自己没听清一样。
　　“这是弥补吗？”春和又哽咽着重复了一遍，“你在弥补我吗？”
　　他破碎的眼睛里，全是破碎的光。
　　陈荣立在那目光里愣住了，他心里也跟着绞痛起来，但转而，却又笑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弥补”，陈荣立有着自己的定义，“是我的责任。”
　　责任——
　　春和又忍不住要颤抖起来。他死死咬着嘴唇，像是要将嘴唇上的血腥吞掉一样。
　　然而陈荣立却俯下身来，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轻轻的一个吻，又是温热的吻。
　　春和浑身如同爆炸一般的僵硬起来，他混乱的大脑完全想不明白陈荣立在做什么，只能徒劳地睁大了眼睛看他。
　　而陈荣立似乎也在这个时候回过神来，他自己也愣了几秒，像是在失速似的心跳里为自己寻找一些恰当的借口。
　　借口没有找到，陈荣立只能尴尬地咳了一声，转而道：“可以吗春和？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还是……还是你要再想想？”
　　再想想吗？
　　还有什么可想的！
　　春和几乎要抑制不住了。
　　他摇了摇头，义无反顾般，道：“不想了……我们一起去吧。”
　　像是回应着自己心情，春和的手指动了动。
　　仿佛想要去牵住陈荣立的手指。
　　

第38章 村里人
　　村子里每逢红白事最是热闹。
　　不过春花里架起的白幡，倒是多少有些煞风景了。
　　春家老宅里，宾客和主家进进出出，喧嚣吵闹地为出殡做着最后的准备。
　　只是这些热闹却并不属于它名义上的主人。
　　黑白的相片挂在棺材前，那个干瘪虚弱的老人，眼睛里也没了光。
　　“我看，春和那小子是不会回来了！”灵堂里，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妇女怒气冲冲地走回来，同另一个同样披麻戴孝的女人抱怨起来，“还是三弟说得对，那小子就是个小没良心的，现在自己在外面撒野了，怎么知道回来？！”
　　听她抱怨的女人没说话，倒是另一边正上香的中年男人瞥了一眼，心里似乎有别的算盘，声音倒是并不激动，道：“算了算了，都是小辈，埋怨什么呢。”
　　他倒是当起老好人来了，引得那中年妇女眉头一跳，转身又跟他埋怨起来，道：“好歹也是流着咱春家的血！他自己倒是逍遥快活，以后咱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
　　村民们最擅说三道四，他们这些中年人，也是最讲脸面的。
　　中年男人没说话，只抿着唇给老爹上香，还是另一位中年妇女拽了拽她的袖子，又劝了几句算了。这中年女人才终于翻了个白眼，偃旗息鼓起来。
　　“再等等吧，这出殡的时辰不是还没到吗？”
　　中年男人这么说着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一阵喧嚣。
　　这两日家里热闹，喧嚣自然也算是常事。不过这次的喧嚣似乎不同寻常，他往外面一瞧，正瞧这个通风报信的小孩子跑进来。
　　“春三叔，快出去看看！”这小孩子没穿孝衣，是别家过来凑热闹的，此刻脸上不见悲情，只有兴奋的欣喜和艳羡，“你家外面来了两辆好气派的车！没见过，好豪华嘞！”
　　“春三叔，您家还有这样有头有脸的亲戚呢？”
　　村里人没见过世面，但终究也能看出事物的不同来，更何况豪车在村里便更是扎眼。
　　可小孩子这么说，灵堂里的三姐弟却都是一愣。
　　他们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便是孩子们有出息能去城里，也绝不是能开得起豪车的地步。更何况各家的状况他们心知肚明……
　　又哪里会有有钱的亲戚来吊唁？
　　在熟悉的环境里左右没找到对应的人物，还是这春三叔的脸色一变，猛地想起个人物来，当即也顾不上灵堂里的事情了，赶忙转身往门外去。
　　他这一走，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姐妹倒是也反应过来了。
　　“不会，不会是春和吧？”
　　唯一能有可能的，就是那个一直没来的春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