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陈荣立多少觉得有些不甘心。
　　他明明把他和他们都忘了。
　　却还记得家里的事情。
　　记忆深痛，恐怕比他们这些后来认识的年轻人，更让春和心里难安。
　　电话那一边，岸芷听到他这么说，声音一噎，半晌却发出一声叹气来，无奈道：“这样啊……那没办法了。”
　　她沉吟了片刻，这次没什么犹豫，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陈荣立。
　　“他没怎么说过他们家里的事情，但是那时候他暑假和寒假基本都不回家的，我们好奇会问一嘴，他偶尔也能说，不过整体看起来比较避讳。”
　　岸芷知道的也不多。
　　“就听他说过，他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出事去世了。自己是跟着爷爷长大的。但是他家里的亲戚好像都挺极品的，对他们祖孙俩不闻不问的。”
　　“春和上大学能跑出来，他爷爷好像还留在老家吧。”
　　“疑似他的那些极品亲戚，把他父母的遗产和抚恤金都瓜分完了。”
　　“其他的事情，我们也不太清楚了。”
　　零星的三言两语，但已经比陈荣立掌握的更多了。
　　他没打扰岸芷的话，只仔细地听着，手机却攥得更紧了几分。
　　“……陈荣立？”
　　或许是长久没听见陈荣立的声音，岸芷有些担忧地叫他，又试探地问道：“春和，现在怎么样了？”
　　她也忙，只是之前送来医院的时候跟来过。那时候春和还在昏迷，她也没能说上几句话。
　　陈荣立却被她的声音唤回神来了，与此同时，他心里已经相应有了些计划的雏形，故而对岸芷的问题也没认真回答，只道：“他没事，我照顾他，很好。”说完，又补了两句，道：“摄影展的事情还麻烦你多看着点，要是有什么结果，再给我打电话。”
　　“哦，嗯……”
　　岸芷随口应了，还没来级的思考，陈荣立便已经将电话挂断了。
　　岸芷没说出口的话便没说出口了，她空张了张嘴，回应她的，便也只剩下一片寂寞又不近人情的嘟嘟声。
　　而电话的那一边，陈荣立显然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又多么生硬和冰冷。
　　他捏着手机，重重在窗前踱步，日光照着他的身影深沉，直到走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才终于让陈荣立于一团深渊之中重新抬起眉眼看过去。
　　门口，还穿着白大褂的汪沉碧匆匆而来。她举起的手似乎想要先敲门，一眼瞧见陈荣立站在窗边，便也省去了这个动作，转而无奈笑了笑，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道：“陈荣立，我听说春和好像出了大事，你还让打了镇定。”
　　“到底怎么回事？”
　　好歹是好友的病情，汪沉碧比主治医师更关心。
　　可面对汪沉碧的关心，陈荣立却反而皱了皱眉，像是烦躁似的看着她脚上的运动鞋，开口反而是埋怨，道：“轻声点，他还在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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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让汪沉碧的脚下像是踩了口香糖似的，她嘴角一抽，半晌，连看着陈荣立的眼神都荒唐起来，当即不客气道：“呦，怎么了大少爷，现在还知道心疼上了？终于明白要怎么爱人了？”
　　这话落在陈荣立的耳朵里像是嘲讽似的，他烦躁地瞥了汪沉碧一眼，开口的声音却严肃起来，道：“不说别的，你帮我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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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也没想到，陈荣立开口居然是为了这个。汪沉碧觉得他说得每句话现在都出乎意料，以至于愣了片刻，又无奈笑起来。
　　“陈荣立哎——”她叹了口气，甚至摇了摇头，“你还当自己大少爷呢？”
　　“你找我借东西，我可是要收利息的。”
　　汪沉碧的利息，可不是那么好还的。
　　都是富二代出身，谁不明白对方心里的小心思。
　　陈荣立心知肚明，嘴上却还是要挣扎，道：“怎么，我给的陈家那些情报不够多？我想，以你们的手段，现在陈家应该已经为他们的灰色产业焦头烂额了吧。”
　　能住在汪家的医院里，也是陈荣立答应了之前汪沉碧的条件换来的。
　　不过对于这种事，陈荣立现在本能想要避开春和。
　　春和虽然跟他们富二代不一样，但他敏锐。
　　因此，或许是心里的这点担心，陈荣立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也不住往春和的身上看去。
　　还昏睡在床上的人，镇定剂的药效没过，人应该也是不清醒的。
　　汪沉碧自然捕捉到了陈荣立那份关切的目光，她抿唇笑了笑，并不急着戳破，反而像是网开一面，大度道：“行啊，那你要不说说，你想让我帮什么？”
　　只要是汪沉碧能帮的，她肯定会帮。
　　陈荣立当即被这话又把目光拉了回来，他似乎有些狐疑，不相信汪沉碧会这样好心。可他也没给汪沉碧反悔的机会，当机立断道：“我想让你帮我查查春和的家庭状况。”
　　“他父母当年出的是什么事？抚恤金的情况，还有他爷爷的身体状况，他家里人对他们爷俩的态度。”
　　“……”
　　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私密的事情。汪沉碧脸上的笑意一僵，转而连目光都严肃起来，当即义正严词道：“陈荣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荣立当然知道，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无所畏惧，道：“我知道，但是这对于你们汪家来说也不难吧。”
　　“私自调查公民信息是违法行为！”汪沉碧厉声打断，“汪家不做违法的事情。”
　　这是汪家，也是汪沉碧的底线。
　　陈荣立没想到汪沉碧回绝的这样坚决，他的嘴唇都抿了起来，复又气笑了似的，虚与委蛇道：“都收了我陈家的情报，你们别以为自己多正义。”
　　可惜，汪沉碧并没有被这个激怒，她冷笑一声，抱臂道：“一码归一码，那是我们之间的交易，跟这个不一样。”
　　陈荣立自然也知道不一样，他无话可说，只能捏紧了手里的手机。
　　瞧着他手背上的青筋都崩出来，汪沉碧多少也能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到底是无奈，她叹了口气，干脆给了陈荣立一个台阶，道：“陈荣立，我知道你现在对春和的心情，但是违法的事情不能做，我可以在守法的限度内帮你。”
　　“帮我？”
　　陈荣立这么一听，当即抓住了突破口。他的瞳孔动了动，赶忙询问出来。
　　汪沉碧倒像是真的好心了，她理所当然点了点头，道：“帮你还是可以的，借你东西之类的，也是可以的。”
　　“不收利息？”
　　陈荣立却才不会相信她这么单纯。
　　然而汪沉碧又笑起来，像是好整以暇，道：“要不你先说说你想借什么？”
　　她的目光有些狡黠，陈荣立心里打鼓，却还是绷紧了道：“把你的保时捷借我，另外再来两套西装，司机，还有造型设计师……”他说着心里那些规划，又皱了皱眉，道：“另外，再借我个律师，要金牌律师。”
　　金牌律师啊……
　　汪沉碧倒是并不奇怪了。她点了点头，并未答应却也并未拒绝，只是又向陈荣立询问道：“那你要的这些东西，你要为春和做的事情——”
　　“他都知道吗？”
　　病床上，还昏睡的春和，又哪里知道这些？
　　陈荣立没想到汪沉碧会说这个，他一愣，一时间没回答上来。
　　汪沉碧倒也算是明白，她或许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一个良好的答案，故而叹了口气，笑出一声，又语重心长，道：“陈荣立啊，你想着别人，自然是好事。但是，你也要征求对方的意见和想法啊。”
　　“如果不去询问当事人而自己决定，那么再好的事情，在对方看来也跟强迫没有什么区别。”
　　“等春和醒了，你先问问他的意见吧。”
　　

第37章 给我一个机会
　　思维，很混沌。
　　春和并不安生。
　　那恍惚的梦境里，他好像看到了很多事。
　　有自己已经面容模糊的父母，有佝偻苍老的爷爷，还有那些狰狞的嘴脸。
　　曾有人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但更多的，是一些粗言恶语。
　　“真是个拖油瓶。”
　　“怎么要吃这么多？”
　　“长大了就是翅膀硬了，知道顶撞你长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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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瞪圆的眼睛，那些伸长的手臂。
　　春和拼命抱在怀里的东西被抢走了，被丢弃了，被砸碎了。
　　那一片片的，他拾不起来。
　　最终变成爷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阳阳”，那是春和的乳名，“别回来了，走吧，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别回来了——”
　　他被推到了一片黑暗里，在发不出声的黑暗里。
　　只有眼泪流下来。
　　春和抽泣起来，在分不清的梦境与现实里，他感觉有温热的指腹落在他的脸上。
　　冰冷的痕迹被擦掉了，一声声的呼唤比春风更柔软。
　　“春和？春和？”
　　那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做梦也不会出现的声音。
　　春和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牵引了一样，他恍恍睁开朦胧的眼，在柔和的天光里，看到身边模糊的身影。
　　“没事，别哭，我在这呢。”
　　泪水让春和的视线如同水晶般朦胧，他并不算清醒的意识里，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在自己的身边晃动。
　　[护士，他醒了。]
　　[叫春和是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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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与现实有一瞬间分不清晰，春和空洞的双眼愣愣地瞧着，半晌，那眼角的泪光被陈荣立擦掉了。
　　“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
　　陈荣立的身影在春和的面前清晰了，他并没有走，也并没有叫护士来。
　　春和却像是如梦初醒的反应不及，他描摹打量着陈荣立的样子。那精致又俊朗帅气的剑眉星目，眉眼上带着淡淡的妆容痕迹，穿着也是规矩笔挺的西装。
　　除了病房不一样，一切好像都跟回溯的记忆没什么两样。
　　“陈……先生？”
　　春和倒是还记得，沙哑地喊着他的名字。
　　陈荣立眼中的担忧，因为这声呼唤而顿时烟消云散了。他欣喜起来，一边去拿床边的什么东西，一边又跟他说着，道：“还能记着我，太好了，太好了。”
　　“我正想着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就想着要给你一个惊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