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没有做过测试，或者说，他们也不敢贸然做什么测试，因此春和的“失忆”到底到了哪种程度，不管是陈荣立还是汪沉碧甚至那些医院的专家们，都没有办法评估和推测。
　　后续的治疗便也只能在春和的抵抗中搁置了，其他人没有办法干涉，照顾春和的事情，自然而然便落在了陈荣立的身上。
　　好在陈荣立现在还算有点担当，他虽然笨拙，但也算得上是义不容辞。
　　春和或许不想记起自己对陈荣立的感情，但岸芷算他的普通朋友，两人这些年的关系也还算深厚，春和或许还能记得她……
　　然而春和的眼底没有什么波动，听见岸芷这个名字也没有什么反应，半晌，倒是遗憾地摇了摇头，淡然了一声“不记得了”，复又看向陈荣立，好奇似的询问道：“我跟她关系很好吗？”
　　“……”
　　陈荣立张了张嘴，有些话在喉头说不出来，他愣了半晌，到底还是转移话题了，忙道：“你要想知道这些事，我待会儿给你讲……”又慌忙拿了食盒捧到春和的面前，介绍道：“总之，我问她了一些你的喜好。”
　　“她说按照你家的口味，你应该比较喜欢吃阳春面这类，但是医院这边没有这种，所以我特地去找了汪沉碧那边借了厨房。”
　　说着，他连忙掰开了筷子，往春和的手里塞去，又迫不及待道：“来，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面在食盒里，应该放了有一段时间，虽然温热，但已经有些坨了。
　　春和的双手却依旧平放在被子上，他看着食盒，看着面，看着筷子，没有接。
　　陈荣立的指尖顿时有些僵硬了，他尴尬地杵在那，像是个石块似的，好一会儿，才终于舔了舔嘴角，小心翼翼又干巴巴问道：“不，不想吃吗……？”
　　心里发虚，陈荣立眼神都有些飘忽起来。
　　然而春和却还是没有说话，他沉默着，不知道是喜欢还是抗拒。
　　陈荣立六神无主，好一会儿，他才终于从慌乱里回过神似的，连忙去拉了椅子过来坐到春和的身边，亲自搅动了食盒里的食物。
　　“吃一口，尝尝？”他似乎有些恳求，有生怕自己强硬的态度打碎了眼前脆弱的人，“春和，尝一口……要是觉得不好吃，我再去外面买……”
　　只要春和能说意见出来，总比他现在沉默着不出声好。
　　陈荣立觉得自己的前半生，还从没有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过谁。
　　食盒烫着他的手心，他举着筷子的手有些僵。
　　他大气也不敢喘。
　　好在春和终于有了些动静，他的眼睛转了转，终究还有些不忍心，也偏了头过来，目光落在了食盒上。
　　“你自己做的……？”春和淡然的声音里，多少带了点不可置信。
　　陈荣立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心虚起来，他磕磕绊绊应了几声，忙道：“自己试着做的，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不能总是吃外面的东西，我就试着自己做了。”
　　这话倒是有几分真心。
　　春和眸底的光平静的动了动，他没有再说什么，像是相信了陈荣立的话，身子也往前倾了倾。
　　陈荣立心中一喜，连忙凑上前去。
　　“小心点，慢点吃，别呛到。”
　　他细声提醒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春和慢吞吞地吃了东西下去。
　　他吃的很慢，干瘪的唇和牙齿看起来没什么力气，就是细软的面条也要费力才能咬断。
　　没有吃多少，连一筷子都没有吃到。
　　陈荣立心中有些发酸，他知道这吃的有些太少了。但他心中更是忐忑，不知道春和觉得这味道怎么样。
　　他努力地看着春和的脸，想要从那片平静里找出零星一点的评价。
　　然而春和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细嚼慢咽的吞掉了，像是又在深思熟虑，半晌，却抬起了手。
　　冰冷的手指略过陈荣立的指尖，引得陈荣立心中一颤，而他指尖的筷子，已经被春和拿了过去。
　　能自己持筷，陈荣立心中忍不住一喜，像是看到了新生儿的卓越进步似的，他不敢惊扰，只看着春和缓缓地用筷子在食盒里翻动着，不一会儿挑了上来——
　　可他没有自己吃，却往陈荣立的面前送过去。
　　陈荣立心底一冷，刚刚那些喜悦，仿佛都被冰冷的春雨浇灭了。
　　他可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好的表现，面对那热气腾腾的事物，陈荣立一时像木头一样不敢动。
　　可春和固执，还保持着他的动作。
　　待得时间久了，春和的手臂会酸。
　　陈荣立知道这不好，可眼下再僵持下去更不好，他忐忑到最后，也只能心一横，苦笑劝道：“春和，你吃吧……”
　　可惜，这话对春和没什么作用，他目光平静而坚决，声音虽弱却不给回旋的余地，道：“你也尝尝吧。”
　　听起来，还像是要分享似的。
　　陈荣立避之不及了，却又不敢真的躲开，只能尬在原地，挣扎道：“不必了，我，我在外面吃过了。”总得找个理由搪塞才好。
　　可春和不管他是真话还是假话，依旧道：“吃一点吧，太多了，我吃不了。”确实，眼下这个饭量，春和还承受不住。
　　“更何况”，他还有其他的理由，“我们不是男朋友吗？”
　　男朋友……
　　好一个亲密的身份。
　　陈荣立忽而觉得自己的扯谎是搬石头砸自己脚，现在他骑虎难下了。
　　可那句明明可以摆脱了的，一了百了的真相，却又说不出口。
　　他的嘴唇也抿紧了，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最终，他也只能叹了口气，顺从地张开口，任由春和的投喂。
　　最少能入口。春和的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对陈荣立机械似的咀嚼视而不见，偏偏要问到：“好吃吗？”
　　当然不好吃，这不是陈荣立喜欢的味道。
　　然而陈荣立不可能吐出来的，他只能食不知味地吞咽下去，又在满嘴的回味里，坚决似的点了点头。
　　“还可以。”
　　总之，先安抚了春和才好。
　　春和的心底却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密密麻麻一片的酸痛。可他嘴角的浅笑并没有收起来，他反而像是欣慰似的，在得到了陈荣立满意的回答后，才终于为自己吃了一口。
　　自己一口，再喂陈荣立一口。
　　陈荣立不敢接，又不敢不接，以至于原本一人分量的面，两个人一人一口分食了。
　　对陈荣立来说不够，对春和来说，可能刚刚好。
　　看着最后一口面条也吃了个干净，陈荣立一直悬着的心仿佛也终于落了下来。
　　“饱了吗？还喝口汤吗？”
　　陈荣立小心翼翼地询问，在看到春和的摇头后，这才翻出纸巾来，帮他擦了擦嘴。
　　“你别动，我去把东西洗了。”
　　现在，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甚至可以说有些愉悦。在春和的目光里，主动站起来，拿着空掉的食盒去涮洗。
　　卫生间里有水流的声音传来，这声音似乎让春和有些困倦，他依旧坐在床上，但眼睛已经有些半瞌起来。
　　等陈荣立收拾妥当出来的时候，春和看起来已经要睡着了。
　　“春和？累了吗？躺一会儿吧。”
　　陈荣立连忙放了东西去床边照顾，他本想扶着春和再躺下，但春和却摇了摇头，拼命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要自己清醒，道：“不想躺着，坐一会儿吧。”
　　陈荣立一怔，眨眼又反应过来，连忙把护理床抬高了一些。
　　春和能靠着，还算舒服一点。
　　后背有了支撑，春和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也轻松多了。陈荣立又拉了被子帮他盖着，前后忙活了一阵，又听见春和的声音，有些探寻地叫他：“陈荣立……”
　　“嗯？”
　　陈荣立不明所以，回头的时候，正看见春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虚弱，但眸子里还有一点光，像是不肯放弃的挣扎。
　　陈荣立心里一动，连着开口的声音都忍不住柔软了几分，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然而春和却摇了摇头，将脑袋歪在一个舒适的角度上，含笑着看着陈荣立，问道：“陈荣立，我们是什么时候搞对象的呢？”
　　对于一个“失忆”的人来说，他想要探究。
　　这本没什么问题。
　　而陈荣立从未准备过这个问题。
　　他的心头一沉，像是倏然刮起一阵飓风似的。
　　

第35章 冷静不了的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搞对象的？
　　陈荣立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心里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而春和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虚弱，却像是审判的倒计时。
　　陈荣立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窒息了，他紊乱地吸了口气，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灵魂似的，这才露出个有些不知所措的笑意来，道：“怎么了，你怎么想起问这个问题？”
　　说着，他又往床边走了过去，僵硬地装出一副关切的姿势来，甚至想要去如同正常情侣一样去拉住春和的双手。
　　可虚弱的春和并没有让他得逞。
　　他的手微妙地从陈荣立的指间滑开了，留下一段带着冷意的刺痛。
　　陈荣立的手便像是被冻僵了，他迟疑了片刻，转而像是要化解尴尬似的，兀自握拳起来，往春和的身边坐下，才终于小心地柔声询问，道：“春和，我是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是不是早上的饭菜不合胃口？”
　　“对了，我看到外面的天气不错，花也都要开了，要不要下楼去转转？”
　　春和住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初春的料峭，早就在温润的暖空气中化开了。
　　然而春和却没说话了，他只是看着陈荣立，似乎在专注那一个问题。
　　当然，陈荣立也知道，这问题他是躲不开了。
　　像是一种微弱的挫败，陈荣立最终只能在对方的目光里妥协地叹了口气。可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春和的目光里，他反而起身走到一边，拿了一个春和熟悉的东西过来。
　　“你看，这是你的手机。”
　　这些天，春和的手机也在陈荣立这里保管着，现在，也确实该到了物归原主的时候。
　　见到那熟悉的设备，春和的心头却是一紧。他没想到陈荣立会把手机还给他，犹豫着半晌没接过来。倒是陈荣立以为这只是春和的陌生，他反而耐心下来，用一个不会压到春和的姿势靠在他旁边，手把手地教导起来。
　　“你看，你的手机封面就是我啊。”
　　黢黑的屏幕暗开了，锁屏界面里，是一张同陈荣立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