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
　　这又要如何解释？
　　陈荣立的嘴角都咬了起来，他仿佛从未觉得自己这样难以启齿过。
　　犹豫让他的眼神也闪躲了，因此他别开的视线，并没有看到春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而那失落也平静了，就像是理应如此一样。
　　那交握的双手，仿佛也成为了虚伪的雕像，滚烫地刺激着春和的皮肤。
　　可春和已经再没有力气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了。
　　两人半晌没说话，倒是病床边又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汪沉碧。她表情严肃又有些无奈，看了看春和，又看了看陈荣立，忽视掉两人别扭握在一起的手，转而拍了拍陈荣立的肩膀，道：“大夫的意思，春和现在的情况有可能是脑部有些损伤，建议还是去做一个CT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情况。”
　　汪沉碧的眉头都拧着了。
　　毕竟花吐症特殊，平常能遇见的案例又少之又少，如果产生其他的并发症，他们没有经验，也不好展开治疗。
　　现在看起来应该是伤到了记忆，如果再加深呢？
　　春和的身体状况糟糕，再伤及其他，恐怕事情就更不好办了。
　　陈荣立这么一听，当然也明白了汪沉碧的意思，他应了一声算是理解，态度看起来虽然囫囵，却也并没有太多的犹豫。可病床上的春和听到她的话却莫名有些抵触起来，以至于表情都绷紧了，小声试探道：
　　“可以不做吗？”
　　这询问倒是让陈荣立和汪沉碧都有些出乎意料了。两人不明所以，纷纷看向春和，又见着他脸上的表情，不由得一愣。
　　“春和”，汪沉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柔下来，像是呵护一样道：“只是一个CT，很快的，大夫就能看出你现在的问题，咱们可以对症下药啊。”
　　对于大夫来说，搞清楚病因，才是首要事。
　　当然，这道理要是放在普通人身上也好理解。可现在的春和显然并不能用普通人的概念来理解。
　　听得汪沉碧的话，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放松，反而有些悲哀下去，像是受到了某些小小的刺激似的，以至于肩膀都瑟缩了起来。
　　“春和？”
　　陈荣立一眼看出对方状态的不对，他立马起身过去，可到底还是慢了一步——春和浑身已经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不想做……”
　　他忽而粗重地喘息起来，脸也像是窒息一样憋出了一片粉红的晕，整个人更是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搅着，像是痉挛一样，连带着胸腔剧烈的起伏。
　　又咳嗽起来。
　　这突发的状况让汪沉碧吓了一跳，连着一边交谈的大夫们都没想到。他们不明所以又诧异地愣了几分，倒是陈荣立已经一马当先地上前去，毫不犹豫地坐在了春和的身边，长臂一伸，托着春和瘦弱的脊背，将他抱在了怀里。
　　“没事，没事，放松一点，放松一点……”
　　他生疏僵硬却又收着力道，尽量轻柔地去拍着春和的后背，又搂着他，用宽阔的胸膛给他依靠。
　　汪沉碧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忙不迭给他打了一杯水，想要递给春和，半路却又被陈荣立截了过去。
　　“喝点水……别急，别急，慢一点……”
　　陈荣立专注着，用陌生又生疏的动作，将那杯水慢慢送到春和的嘴边。
　　可或许是春和现在浑身还在紧急状态，又或者是陈荣立实在不得要领，一杯水喂不进去一半，更多的还撒了出来。
　　陈荣立又手忙脚乱去擦水，最终也只能引得受不住的春和，轻轻将水杯推开了。
　　虽然狼狈，但好歹也算是喝进去一些，春和的干瘪的嘴唇留下一片湿润的痕迹，颤抖的唇齿之间，咳嗽声倒是真的停了下去。
　　不仅停了下去，也没有花瓣咳出来。
　　没有想象中的恶劣情况，这满屋的人倒是松了口气。
　　没人说话了，春和也像是能喘口气似的歇了歇。半晌，他大概是恢复了过来，复又抬起眸子看着抱着他的陈荣立，声音却还是沙哑恳求，道：“可以不做吗……？”
　　那声音太可怜了，陈荣立的心到底也是肉长的，这让他不免揪心了一瞬，当即像是什么都可以答应似的，又把春和搂紧了几分，答应道：“好，你不舒服，咱们就不做，不做。”
　　承诺贵重，况且春和听他这么一说，状态也果然稳定下来不少。
　　倒是一边的汪沉碧有些为难了起来。
　　她看了看春和，又看了看那些还在等待的医生大夫，终于还是无奈摇了摇头，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又拍了拍陈荣立的肩膀，道：“陈荣立，你先出来一下。”
　　看起来他们也没有强求的意思了，陈荣立看了看周遭的情况，虽然还有些不明所以，但终究还是应了一声，犹豫着放开了怀里的春和。
　　或许是虚弱，春和现在太乖了。他也并没有挽留陈荣立的意思，顺从地被陈荣立重新放回床上靠着，又拉好了被子，掖在肩膀下。
　　“……没事，你累的话，就先再睡会。”陈荣立尝试着，留下些安慰的话，“我待会儿就回来。”
　　他眼巴巴地看着春和，像是在等待春和的回应似的。
　　春和倒是真的理解了，他并没有挽留陈荣立的意思，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陈荣立却似乎还有犹豫。
　　可外面的人已经不等他了。
　　一步三回头，陈荣立最终还是跟着汪沉碧和医生大夫们离开了房间。
　　病房门也一并关上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仪器的声音在熟悉的滴滴作响。
　　春和已经听过太多次医院仪器的声响了。
　　他有些失落的灰败目光落了下去，被子下的手指又搅在了一起。
　　门关着，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孤单和寂寞包裹着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又听见了一阵开门声。
　　陈荣立进来了，他似乎还跟外面的人寒暄了几句道别，但很快，重新关起的房门又隔断了外面的声音。
　　只剩下陈荣立，有些踌躇又有些犹豫地走了过来。
　　春和的目光追了过去，平静地落在他的身上。
　　这让陈荣立有些不自在了，他抿了抿唇角，但最终，还是定了定神，坐在了春和的病床旁。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或者还想睡一觉？”陈荣立的双手不自在地交叉起来，指头绷紧了，似乎是他现在绷紧的心弦。
　　春和却只是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又歪了歪头，道：“陈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照顾呢？”
　　他似乎不懂，懵懂地询问着。
　　陈荣立脸上的表情一空，仿佛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样。
　　然而春和疲惫却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像是锲而不舍地在等一个答案。
　　这让陈荣立心里如同擂鼓一般敲响着。
　　四下没有人能帮他顾左右而言他，陈荣立必须自己一个人直面这个问题。
　　因而，良久之后，他终于苦笑起来。
　　仿佛想要糊弄，却又在开口的时候反悔了，斟酌了半晌才终于挤出几个字来。
　　“因为，因为……”
　　他又混乱起来，想不出什么别的词。
　　那双手也握得更紧了。
　　春和还在看着他。
　　陈荣立无地自容了，他的嘴角颤抖起来，那混沌的大脑，却骤然灵光一现——
　　“因为，我，我是你男朋友啊。”
　　男朋友
　　好陌生的词汇。
　　春和没应，他的瞳孔缩了缩，似乎很是吃惊。
　　这么看起来，他似乎也没有信。
　　

第34章 什么时候开始的
　　男朋友
　　陈荣立好大的口气，居然也敢这么说。
　　清晨，春和愣愣地看着头顶模糊的天花板。
　　病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监护设备不知道什么原因也停了下来，只剩下寂静在他的耳畔嗡嗡作响。
　　他在柔光里有些疲惫地转了转眼睛，没看到病房里其他人的身影后，春和眼底才仿佛落下一层寂静的灰色。
　　随后，他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柔软的被子之前压在肩膀下，那是陈荣立帮他压的。
　　可惜，现在这被子上，也没有他残存的温度了。
　　陈荣立也不在这里，不知道哪里去了。
　　不过现在的春和，也并没有特别想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方如同死灰一样的心，和这个临近崩溃的身体，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就连从床上爬起来，他仿佛都用尽了自己的力气。
　　那双苍白又枯槁的手放在医院洁白的床被上，也显得没有血色。
　　他脑子里空空一片，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静默地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僵硬而冰冷。
　　他不自然地想要动一动，哪怕有一点的活力，但他还没有什么行动，一边的病房门倒是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声。
　　一个身影自灰暗的光线里落了进来，春和的眼皮跳了跳，他装出一副探究的神色往门口看去，正看见陈荣立拎着一个食盒从外面悄悄走进来。
　　他总是悄无声息的，在房车里也是。那时候，春和甚至几乎不能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床的。
　　仿佛陈荣立天生就是无声无息的一样。
　　不过眼下四目相对，陈荣立也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似乎有些错愕，大约是没想到春和会醒过来甚至还能自己坐起来。一瞬间的相望里，他好像忘记了自己的行动，因此局促地站在那，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两人都不说话，直到片刻后，陈荣立才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出声打碎了周遭的寂静，道：“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快步走上前来，目光关切地在春和的身上打量了一番，生怕这一晚，春和又掉了二两肉似的。
　　春和却没有陈荣立那么紧张，他脸上的表情反而放松下来，甚至露出一点无所谓的浅淡笑意，反而问陈荣立道：“陈先生休息好了吗？这么早，陈先生去哪里了？”
　　他说得还是那么客气生疏，看起来丝毫没有相信陈荣立是他男朋友的身份。
　　这倒是也没什么意外，但陈荣立心里却觉得别扭似的一紧。他嘴上磕巴了一声没说出话来，手上动作倒是麻利，先把小桌板在病床上直了起来。
　　“我……我去给你做了点吃的。”
　　食盒放了上来，陈荣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怎么回答。他露出些不好意思的干笑，又局促地摸了摸鼻尖，看着春和没什么反应，才又反应过来，连忙将食盒在春和面前打开了。
　　“我是去问了一下你的朋友，岸芷你还记得吗？咱们大学摄影社的社长，跟你关系可好了。”陈荣立一边说着一边小心观察着春和脸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