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我不会摄影，我可能不能给你帮助，但是我会开车啊，我力气大，我还能帮你拿相机！那些相机镜头很沉的，你背着爬山会很辛苦的！还有，还有，如果你累了，也可以靠着我休息，我可以帮你的！”
　　他急切地想要跟春和展示自己的价值似的。
　　剖心剖肝。
　　春和的嘴唇却还是抿着的，连紧绷的身体似乎都颤抖了。
　　直到一片身影落在了他的面前，春和才像是如梦初醒似的一抖，慌张地惨白了脸，挑起眼皮来看着近在咫尺的陈荣立。
　　太近了，春和承受不住，转身就想回车里。
　　“春和！”
　　陈荣立又叫住他，俊朗的眼睛里带了点柔软的祈求，道：“我这两天反正没有事情，去采风也不会耽误我的工作。你需要更多美好的照片，就像是大学的时候一样……”他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真切道：“就像是那时候，你的摄影照片，都是挂在摄影社墙外做展示的不是吗！”
　　“那么好看的照片，我也想知道你是怎么拍出来的。”
　　毫无征兆的，盘子从春和的手里滑了出来，噼啪一声摔在了地上。
　　脆弱的边角摔开一道细细的裂痕。
　　春和慌了神，他连忙蹲下身去要去捡，可颤抖的指尖却正好划在那道裂口上。
　　苍白的指腹破了皮，刺痛带来嫣红的血，在皮肤上刺目。
　　春和吃痛，连忙抽回手，却被反应过来的陈荣立一把压住了手腕。
　　“别动！先冲一下！”
　　突发情况让他心头绷紧了，仿佛伤在自己身上似的。而春和不知道是被刺激还是被吓到，他浑身抖得厉害，也说不出话，陈荣立只能让自己镇定下来，一手按着他的腕子一手扶着他，先去水龙头前冲洗。
　　冷水刺激的春和不适，陈荣立瞧着他咬紧了嘴唇的样子也莫名有些心痛。好在那伤口不大，一会儿便止了血。陈荣立却也不敢忽视，让他先坐下了休息，自己去储物箱里翻了创可贴出来。
　　手指被温和地包裹上了，心跳却仿佛顺着伤口溢出。
　　春和坐在卡座上不敢动，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着陈荣立去收拾残局。
　　那些本应该是自己来收拾的……
　　春和眼底的情绪跳着，他知道自己应该起来去做，可他虚弱的身体仿佛也跟疲惫的心一样，连站起来都觉得是费力的事情。
　　他动不了了，就坐在那，听着陈荣立的一举一动，终于还是开了口。
　　“陈荣立——”
　　他虚幻一般的声音，仿佛都不是自己的。
　　“你明知道我喜欢你。”
　　为什么要说这个，春和自己也不知道。
　　可他又觉得委屈，仿佛不说这些，自己的内心就要爆炸了一样。
　　陈荣立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他的心也不是死的。
　　但旧事重提，他忽而觉得自己也像是个胆小鬼似的，只敢盯着那些破碎的瓷片，喉头紧了好几分，才终于咽下一口气，郑重了一声：“我知道”。
　　他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春和像是要被自己的问题蠢笑了，他的嘴角不受控制似的抽了抽，低垂下去的眉眼却又带上了几分落寞的愤怒，转而连拳头都攥了起来，质问道：“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又不喜欢我！”
　　“你不觉得我是个变态吗？！”
　　“你怎么能跟变态住一起啊！”
　　沙哑的声音仿佛要把灵魂撕扯了，陈荣立怎么也没想到春和会说出这个问题，他只觉得太阳穴猛地一跳，自己惶恐地抬起头来，几乎没有思考，他脱口而出道：“谁说你是变态的！你怎么会是变态呢！”
　　……
　　宣誓似的声音在春和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连整个房车里都回荡起了耳鸣一般的回声。春和眼底颤动着，灵魂仿佛都被攻击了一样，整个人又不受控制似的颤抖起来。
　　半晌，一阵咳嗽声从他的喉咙里钻了出来。
　　陈荣立被那声音惊得浑身一震，这一次，他终于毫不犹豫地扔掉了手里的东西，连忙跑到春和的身边，又随手抓了一杯水过去。
　　“慢点，慢点，先喝口水！”
　　陈荣立拍着春和的后背，手上收着劲，那单薄的身体，仿佛被陈荣立拍的，五脏六腑都在响。
　　好在春和这次很快缓了下来，他娴熟地吐了一口花瓣出来，落在陈荣立递来的水杯里。
　　还是没有要喝的意思。
　　花瓣嫣红，漂浮在水面之上，颤巍巍的泛起一片带着血腥气的涟漪。
　　陈荣立的心底纠痛了几分，汪沉碧的话仿佛又在脑海中回荡起来，可春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陈荣立”，他虚弱沙哑地叫着那个他最喜欢的名字，“离开我好不好。”
　　他快要受不了了。
　　可这一次，陈荣立没有了之前的慌乱，他反而平静起来，平静地看着春和。
　　那双眼睛深不可测，像是要把春和也拉进去一样。
　　春和哪里敢看他，看一眼，他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他垂下颤抖的眼。
　　陈荣立却将杯子放回了桌子上，调整了自己的姿势，蹲在了春和的面前。
　　“春和，不想在摄影展上面获奖吗？”
　　没有纠缠感情上的问题，陈荣立认真的看着他。
　　春和的头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语塞又抿唇，陈荣立的问题没回答出来。
　　陈荣立倒是并不意外，似乎也并不在乎，他先让自己的表情没那么严肃了，就像是面对普通朋友一样，认真道：“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我并不觉得你恶心，也不觉得你是变态。你是很好很好的人，我跟你生活在一起也很舒服……”
　　“我们，我们也可以当朋友吗？”
　　对！就是当朋友！肯定是朋友！
　　陈荣立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代名词，心里顿时豁然开朗起来。
　　即便那豁然开朗里，还带着几分被他可疑忽略掉的别扭和疑惑。
　　……
　　春和的脑子却仿佛被混沌击中了，他诡异地看着陈荣立，听不懂陈荣立在说什么。
　　陈荣立又笑起来了，自信道：“我知道春和不会把我当朋友，但我想把春和当朋友。朋友需要帮忙的时候，难道我不能帮忙吗？”
　　当然没这个道理。
　　春和的嘴唇几乎咬到失血，他愣愣地盯着陈荣立，像是要从陈荣立的脸上读出其他的味道。
　　比如利用。
　　然而这一次，陈荣立脸上的表情无比真诚。
　　真诚到春和分辨不清了。
　　他终于在迷雾中开口，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道：“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
　　陈荣立笃定地点着头。
　　春和的眼神又哀伤了起来。
　　“我做不到。”
　　他别过眼睛去，沙哑的声音里像是带着点哽咽。
　　陈荣立心里一痛，似乎有些意外和慌乱。可他还是残忍了几分，又折中似的道：“没关系的春和，先试一试好吗？试一试，就把我当成普通的朋友。”他说得有些急切，似乎想要证明什么一样。
　　而春和低着头，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陈荣立的心里也升了些乱七八糟的火气。他皱了皱眉，若是往常如此，他恐怕早就忍不住了。
　　可现在，他最终深吸了口气，转而也不等春和的回答了，干脆站起身来又去收拾，道：“没事，你先想一想，好好休息，我去把东西都收拾好。咱今天得空，现在开车过去也不晚！”
　　他看起来是铁了心，想要带春和去采风。
　　春和自然听见了，可他的嘴里却说了别的话。
　　“我不想去。”
　　那是春和自己的声音。
　　陈荣立的动静停了停，转而，他的人又出现在春和的视野里。
　　“别这样，春和！”他甚至恨不得按住春和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好吗？”
　　“我也想看春和拍出好看的照片啊！我也想春和能获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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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
　　春和的瞳孔颤了颤，他一时说不出话了。
　　陈荣立又去收拾东西了。
　　只留下春和一个人坐在卡座里。
　　被包扎起的伤口，还在突突跳动着。
　　

第27章 一直没有将他放开
　　车开到景区停车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天气虽然不错，但山区的气温还显得有些冷。
　　陈荣立从驾驶位跳下来的时候，也不免被冷空气刺激地有些缩脖子。不过他没怎么在意自己，抖掉了鸡皮疙瘩，去后面看春和。
　　春和没坐在副驾驶，他还坐在卡座里，垂着头没动，像是经年的尘埃似的，慢半拍地意识到陈荣立过来，这才略略抬起了眼皮看他。
　　眸子里的光，也像是灰色的一样。
　　瞧见了眼前的陈荣立，他的嘴角动了动，脸上的表情也又像是恳求似的，不肯放弃的再度道：“可以不去吗？”
　　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但春和想了一路，好像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主意。
　　陈荣立不知道春和在害怕什么，看着那张颇有些可怜兮兮的脸，陈荣立心里也不免压了点火气，当即二话不说抓过春和的相机包背上，强硬似的道：“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去看看吧。到时候你要是觉得不喜欢，再埋怨我不迟。”说着，又跟春和一伸手，道：“身份证给我，我去买票。”
　　“……”
　　他倒是积极，春和知道自己再抗拒也无济于事，他脸上的表情一松，只能无奈地将身份证交给他。
　　拿了春和的身份证，薄薄一张卡片，陈荣立却觉得自己仿佛掌握了最珍贵的东西似的，脸上刚刚的那些强硬也褪去了不少，重又露出了笑意来，叮嘱道：“那你下去的时候多穿点，外面还挺冷的。”
　　说着，他又环顾了一番四周，抓了一条围巾过来缠在春和的颈上，这才心满意足地下去了。
　　那围巾柔软，凸出的毛刺也不坚硬，但扎着春和的脖子，带着一股暖洋洋的痒。
　　仿佛还留存着陈荣立的体温似的。
　　春和便没动，直到听不见陈荣立的声响了，他才慢吞吞地起了身，穿上了外套，往车外面去等着。
　　山里的早春，空气微冷，呼吸间仿佛还能看到淡淡的水汽。
　　脸上带着点凉凉的刺痛，却又被陈荣立的围巾挡了大半。春和没理会陈荣立到底去哪里买票，他站在车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无奈地锁好了车。
　　身后一个声音却如同阴魂不散似的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