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春老师？好巧啊！”
　　春和一愣，回身看去的时候，对方却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他的身影落在了春和的身上，阴冷冷的。
　　“郁青。”
　　又见到这个人，春和心里倒还算平静，只是对这似乎过多的巧合有些无法理解。不过，他的困惑还没出口，对方倒是已经笑吟吟起来，热情道：“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遇见春老师！也难怪，今天天气好，正好是适合拍照的日子。”
　　“对了，春老师也是来拍山杜鹃的吗？”
　　“据说这里的山杜鹃只有这个时候盛开，再过两天就要凋谢了。”
　　“本来还想邀春老师一起来，看来咱们得想法是一样的啊。”
　　郁青说得头头是道，看来已经做了足够的功课。
　　倒是也说明，陈荣立的情报是对的。
　　春和心里忍不住有些小小的放松和欣喜起来，好像陈荣立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情。可面对郁青的滔滔不绝，他却始终没有回应，眉眼也低垂着，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或许是半晌没得到春和的回话，郁青的话头也停了下来，转而却伸出手，往春和的领子上摸过去。
　　这忽然而来的双手反而让春和吓了一跳，他本能一惊，向后退的时候却意识到身后就是房车，他无路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郁青那双手拉在自己的围巾上——
　　然后调整了一番，挡住了较大的孔洞，又将外套的拉锁拉高了一点。
　　……
　　这看似关心的动作，伴着郁青桃花眼中的笑意，怎么看都觉得和蔼可亲。
　　但春和没动，而郁青的手腕，很快被旁侧伸过来的一只大手捏住了。
　　来人的手劲很大，捏得郁青手腕的皮肤都褶皱了起来。他自然吃痛，好看的眉眼都皱了起来，这才颇有些恼怒地看向那来作乱的人。
　　那人是买票回来的陈荣立。
　　当然，也并非作乱。
　　春和的视线也不免落在了陈荣立的脸上，他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但看着他脸上的阴鸷和警惕，春和心中刚刚的那点放松，又不免有些酸楚起来。
　　明明是希望的事情，但总觉得不应该发生在自己身上。
　　春和没再看着，他又垂下眼睛去。倒是陈荣立撇着嘴角，阴阳怪气地对郁青道：“真巧啊郁老师，怎么在哪儿都能碰见你？今天怎么没见那个男孩啊？你的社交圈就这么小吗？还是说你总是盯着春和看啊。”
　　一次两次就算了，三番五次，陈荣立也不是傻子。
　　郁青刚刚还在为对方失礼的暴躁而愤怒，一眼瞧见是陈荣立，脸上的表情便也收了收，复又玩味似的笑起来，仿佛完全不在乎手腕上的疼痛了，显得自己多礼貌似的，道：“陈先生严重了，我今天也是来这里摄影的。”
　　“天气预报说最近只有今天的天气不错，明天开始便又是阴雨，恐怕就照不出好作品了。”
　　“你们也是来拍照的对吧？”
　　春和虽然没拿着摄影包，但那个不小的背包，在陈荣立的肩膀上。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的目的。
　　郁青言之凿凿，陈荣立才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过他倒是也没想跟他在这里惹什么不痛快，冷笑一声将他的腕子甩了，目光转而落在了春和的身上，又柔声道：“票已经买好了，我还问了他们的工作人员，说山杜鹃开的正是时候。”
　　说着，他又去揽春和的肩膀。
　　春和僵硬着，对陈荣立的亲近似乎还带着微妙的抗拒。
　　可或许是郁青在这，他并没有多少挣扎，只是从善如流地被陈荣立拉走了。
　　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灰败，还是被郁青捕捉到了。
　　郁青的嘴角微不可闻地抿了抿，像是一缕意味深长的笑。转而，看着两人想要离去的背影，他不甘示弱地走上前去，声音仿佛没有被影响到似的依旧热情，道：“两位，难得咱们能遇上！相遇就是缘，既然你们已经买好票了，不如山上的消费就让我请你们吧！”
　　除了首道门票，要前往山杜鹃盛开的山头，不仅有很长的路要走，还要坐两段摆渡车。
　　对于这份热情，春和似乎没听见，但陈荣立显然很是反感。他皱眉看了郁青一眼，烦躁地像是要驱赶苍蝇，道：“不用，谢谢郁老师的好意，我们自己能承担。”
　　酒吧老板给结的工钱，门票钱还是支付的起的。
　　可郁青却并不被拒绝所影响，一条不成他便又换了一条，依旧热情道：“去山杜鹃的山谷大概要一个半小时呢，春老师的体力还可以坚持吗？我这里还带了能休息的小板凳，春老师要是需要的话可以用。”
　　“对了，我还带了些速食的能量棒，春老师需要吗？”
　　“春老师……”
　　“你烦不烦！”
　　陈荣立终于忍无可忍，哪怕这可能会让春和有些难堪，可他还是忍无可忍地冲郁青喊了出来。
　　“我们也是来拍照的，我们能准备不充足吗！春和的身体是什么样我能不清楚吗！什么吃的喝的我都备着了，还有给他带的毯子。你别拿你那些东西过来！春和身体不好，吃不了那些垃圾食品！”
　　陈荣立当真有些怒不可遏，甚至连背包都打开了，一件件给郁青看着里面的东西。
　　除了春和的相机和镜头，背包的大半都被其他的生活用品所占据了。
　　郁青扫了一眼，终于识趣地将嘴巴闭上了，只嘴角还留着一道莫测地笑意看着他。
　　倒是春和被陈荣立这忽然的火气吓了一跳，他有些惊慌，看着陈荣立一件件的展示，心里又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也算是陈荣立亲手帮他整理出来的背包。
　　虽然最初的很多东西，是春和想要帮陈荣立准备的。
　　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春和心里又杂乱起来，他眼底的光动了动，目光垂回来的时候，手去伸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拽了拽陈荣立的袖子。
　　“陈荣立……”
　　“走吧。”
　　他没有多少体力，也不想起什么争端。
　　但这种行为，在陈荣立看起来，却像是护着郁青似的。
　　他心里像是起了一层疙疙瘩瘩似的不好受，可终究是春和开口说的，陈荣立就是再不爽，也没理由再跟郁青起什么冲突。
　　不满，陈荣立倔强地将背包重新收拾好，稳稳当当地背在肩头。
　　而那双大手，却一把攥住了春和的手。
　　春和一愣，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裹了冰冷的指尖，他想挣脱但是不成功，只能被陈荣立稳稳往山上拉着。
　　山不高，清冷，这个时间点也没有多少人。
　　光影在未发芽的枝丫中变换，冷风比游客更先到访。
　　这一路，春和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了。
　　他仿佛忘了周遭所有的风景，忘了路上的崎岖，忘了身后跟着的郁青，也忘了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可以支撑到终点。
　　他只记得陈荣立拉着他。
　　稳稳的那双手，一如多年前的那个湖底，一直没有将他放开。
　　

第28章 遗失的镜头盖
　　山杜鹃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初春的太阳，已经向地平线靠拢了。
　　彼时山上只有他们三个人，陈荣立正手忙脚乱地在翻背包。
　　“不行，这里风大，春和还是再穿一点吧。”
　　他倒是不所谓，但春和的身体担心受不住。
　　然而春和并没有接受，他眼睛里的光只是动了动，回应陈荣立的，却只有摇头。
　　“那……喝点热水？”陈荣立有些慌张地不知道怎么办，又拿出水壶来，“或者觉得饿不饿？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已经爬了很久的山了。
　　然而春和却还是没有接受，他依旧摇了摇头，淡淡的嘴唇张开了，却只说出了两个字。
　　“相机”
　　花海在他们身后的山坡上绽放，迎着稍纵即逝的风与太阳，是争分夺秒的事情。
　　陈荣立的指尖却一顿，他心中也似乎有些失落了，情绪上想要抗衡，可最终，他却还是认命一般打开了装着相机的隔层。
　　厚重的相机连陈荣立自己都觉得拿着费劲，更不要说春和那样的细胳膊细腿，陈荣立都不知道他怎么能端得住？
　　但春和只要拿住了这相机，仿佛就能有无穷的力量似的。
　　即便他的手指绷得发白。
　　镜头在另一个隔层里，陈荣立不懂，春和就自己去拿。
　　他经验丰富，这次只带了两个镜头，再加上之前对环境的观察，春和只扫了一眼，便确定了自己这次应该使用的镜头是什么。
　　机械卡扣的严丝合缝，春和为相机做了最后的调试，随后他抬起头来，最后一眼似的看了看陈荣立。
　　陈荣立心里一阵紧张，不明所以地等着春和的话。
　　“陈荣立，不要被风吹了。”
　　他却抬起手，理了理陈荣立的围巾。
　　“哦……哦……”
　　陈荣立心烦意乱，不知道自己应了什么。
　　春和便转身走了。
　　留下陈荣立一个人站在身后，看着春和的身影与花海仿佛逐渐融合在一起的身影——
　　“陈先生。”
　　可惜，一个实在不想听到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陈荣立那欣赏美景的悠然。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几乎都要跳起来了，不爽如同绵绵的怒火似的向他的脸上爬过来。陈荣立几乎在一瞬间就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瞥向一边，正看见不慌不忙拾掇相机的郁青，笑吟吟看着自己。
　　注意到了陈荣立转过来的目光，郁青眼底狡黠，理所当然地像是在聊天似的问道：“陈先生，应该不懂摄影吧。”
　　他既然对陈荣立有所了解，应该也知道陈荣立之前是什么身份。
　　陈荣立倒像是见惯了这些没善意，他烦躁却也不看在眼里，只冷哼一声，反讥道：“花海这么好看，怎么郁老师还在这摆弄，不去拍照吗？”
　　春和看起来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风里能还能听见他的快门声。
　　郁青知道自己被嘲讽了，他倒是不觉得恼，依旧泰然处之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设备，才叹道：“我当然去拍，不过，我没有春老师拍得好看。”
　　“就把最好看的光影，给春老师留着就好了。”
　　他说得大义凛然似的，却徒然让陈荣立觉得恶心。
　　他皱了眉，嘴角都拧了起来，讥讽道：“冠冕堂皇的，你以为这些漂亮话有用吗？”
　　“别以为这些花言巧语就能把春和骗了。”
　　“春和看不上你的。”
　　陈荣立双手插兜，也知道哪里来的自信，他趾高气扬地看着春和的背影，好像那是最令他骄傲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