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就像是当年，春和在湖底见到的那一双。
　　时过境迁，春和看着那双并没有什么不同的眼睛，心底的波澜却像是泛起了苦涩。
　　自从那天他们从医院回来之后，陈荣立似乎就变了一个人一样。
　　起初，只是一些小小的，春和能察觉到的僵硬的变化。
　　比如端个盘子，洗个碗。
　　后来，他开始给房车里加装一些舒适的软垫，有棱角的地方，也会仔细地包起来。
　　春和不理解，但陈荣立态度强硬。
　　况且，那些柔软，也确实会让春和更舒服一些。
　　再后来，陈荣立开始尝试做一些简单的饭菜。
　　就像是现在这样。
　　春和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他心中隐隐酸涩的疼痛。
　　他能明白，可他拼命不想明白。
　　因此他僵硬地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框上扣着，看着忙碌的陈荣立好一会儿，才终于不死心似的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问题问的太认真了，陈荣立都显然有些紧张起来，就好像面对一个早晚要直面的问题一样，他抿了抿唇，紧张却真挚道：“你怎么这样问？我们，我们现在生活在一起啊，我难道不应该负责一点吗？”
　　对，负责。
　　他之前太不负责了！
　　回头看，陈荣立明白自己做了多少不负责的事，如今他反省过了。
　　他不想再不负责了。
　　春和却没应，还像是警惕似的打量他，这让陈荣立心里一直紧张地敲鼓。好一会儿，陈荣立才在这种不安中想到了缓解的方法，深吸一口气，努力问道：“你收拾好了吗……今天天气不错，咱们在外面吃饭吗？”
　　不要发火，压下自己的少爷脾气……
　　陈荣立心里默念着。
　　可春和却依旧没回应，他只是看着陈荣立，打量着他，打量着支起的遮阳棚和小桌椅，还有那些陈荣立绞尽脑汁做出来的早餐。
　　或许并不完美。
　　但陈荣立做这些的时候，似乎总是悄无声息的。
　　初春的蓝天静了片刻，春和的手指在门框上捏的发白。他没动，眼眸垂下，声音倒是传来了。
　　“为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虚弱。
　　撞在天花板上的额头突突生痛。
　　“为什么……陈荣立，为什么？”
　　明明应该是我来照顾你啊！
　　明明我想给你最好的！
　　“我会耽误你的……”
　　春和内心煎熬着，可那些心里话却仿佛烫嘴。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说了哪句话。
　　对面的人愣了愣，也不知道听见了春和的哪一句，倒是露出个释然的笑意来，忙道：“不耽误，不耽误！”说着，他甚至努力腾出一只手，走上前来，似乎想拉着春和，耐心道：“我这两天休息不用去酒吧，正好老板也结了之前的工钱……”
　　他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说着说着，又似乎忘了词，有些尴尬的舔了舔嘴唇，干脆话锋一转，忙道：“没事的！你不要担心！去洗漱了吗？我们先吃饭？”说完，他又像是怕春和不同意似的，忙转身去拿了餐盘过来，恨不能直接塞到春和的嘴边。
　　春和躲不开，食物的香气钻进鼻子里。
　　“尝一尝？”陈荣立已经跃跃欲试了，“我第一次做，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话到这里，他似乎才有些后悔起来。
　　早知道应该自己先尝尝，万一味道不好，春和又吃不下去呢？
　　懊恼又焦虑，陈荣立的餐盘现在也撤不回来了。正拼命想着还能怎么补救，倒是春和终于动了动。
　　他细瘦的指尖拿住了微凉的金属勺，在陈荣立惊讶又略显几分期待的目光里，平静地吃了下去。
　　“……咳，咳咳！”
　　比评价先到来的，是一阵咳嗽声。
　　那声音在陈荣立的心里揪紧了，他始料未及，人先在那僵硬了几秒，转而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团团转起来。
　　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做什么？水呢，水在哪儿？他应该喝温水的，这水太凉了！
　　陈荣立手忙脚乱又急得额头冒汗，可他找不到什么能缓解的东西，最后只能慌忙伸出手，想要去拍拍春和的后背。
　　可手刚伸过去，还没来得及落下，春和的咳嗽便自己停了下来。
　　陈荣立的手僵住了。
　　春和这次的咳嗽并不剧烈，他喘了几口气，自己就缓了过来。
　　重新挺起的后背，距离陈荣立的手，还差一段距离。
　　春风微微皱起，两个人在车门口一时僵住了。
　　都不说话，春和的眼底，似乎闪过了一丝理所当然的落寞。
　　“我先去洗漱。”
　　他没留下评价，转身往回走去。
　　陈荣立哑了嗓子，只囫囵应了几声，木讷地看着春和走进狭小的卫生间里。
　　门被关上了，全身镜映出陈荣立僵硬的身影。
　　好像又失败了……
　　忽而，陈荣立有些颓废地想着。
　　他叹了一口气，一直举着的手臂也放了下来。
　　那块被春和咬过的鸡蛋还在盘子里，被微风吹得有点凉了。
　　陈荣立盯着那小小的缺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鬼使神差一般，他也拿起勺子，接着咬了一口——
　　好咸！
　　难怪春和会咳嗽！
　　这一口咬下去，陈荣立缺立刻吐了出来，可过量的咸味直冲天灵盖，连带着他脸上的五官都要皱到一起去了。
　　难以下咽，陈荣立二话不说将这盘东西全部倒掉，随后压着心里的火气，一股脑站起来便重新拿起了锅，
　　洗锅、倒油，重新来过。
　　等春和再出来的时候，外面又陷入了一阵烟熏火燎之中。
　　成品，还没有，噼里啪啦的声响里，是陈荣立呛得流眼泪的声音。
　　“春和再等等？马上就好了！”
　　他说得咬牙切齿似的，仿佛跟锅有什么深仇大恨。
　　……
　　春和心里莫测着，他看着烟火中陈荣立若隐若现的身影，垂了垂眼眸，终于还是走上前去。
　　仿佛还带着水汽的微凉双手从对方的手里接过了炊具，陈荣立一愣之间，已经被春和挤开了。
　　锅、铲仿佛在他手里一瞬间又有了生命。陈荣立站在一个极近的地方，错愕又专注地看着春和的一举一动。
　　不过几个眨眼之间，他驯服不了的东西，春和都解决了。
　　“盐”
　　“盘子”
　　陈荣立难得乖顺，春和要什么给什么。
　　炒鸡蛋出锅了。
　　春和毫不在意自己做了在陈荣立看来多么伟大的事情，他只是端着那盘炒鸡蛋回到一边遮阳棚下的小桌椅上，随手又拿起面包来吃。
　　陈荣立孤零零的，像是被他甩下了一样。
　　浑然察觉出了情况的不对，陈荣立心中顿时更加懊恼，他连忙两三步追上去，跟着春和坐在他的对面。
　　微风吹翻了不知道谁的心事，两人的这顿早餐相顾无言。
　　直到春和吃完了，要去将这些碗筷收拾了，陈荣立才像是终于回过神一样。
　　“春，春和！等一等！”
　　他干噎着咽下嘴里的东西，仓促叫住了要离开的春和。
　　可心底却忐忑慌乱起来，仿佛害怕春和会听不见一样。
　　好在春和听见了，他的脚步迟疑停顿，透过镜片的眼神似乎也有些困惑，等着陈荣立下面的话。
　　陈荣立心中似乎升起几分惊喜来，他连忙笑着，问道：“春和今天做什么？”
　　为准备摄影大赛，春和这些天无外乎就是修图和采风。
　　不过春和不知道陈荣立的企图，他没作答，只是静静看着对方。
　　心里却仿佛在祈祷，虽然他也不知道在祈祷什么。
　　可陈荣立那张嘴，还是开口了。
　　他像是自作主张了，又跃跃欲试，道：“春和今天要是没事的话，我今天也没事，要不——”
　　“要不我们去采风吧！”
　　

第26章 只是朋友
　　“采风？”
　　这两个字，从陈荣立的嘴里说出来，在春和的心间跳了跳。
　　但很快，那种不应该属于他的悸动又被另外一种情绪淹没了。
　　手里的盘子像是石头一样沉。
　　难怪，陈荣立最近总是在急于表现自己……
　　春和似乎发现了问题的关键，他的目光又暗淡了下去，眉眼低垂着，拒绝的话在嘴唇里蠕动，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陈荣立便骤然插了进来。
　　“采风啊！对了，我这两天在酒吧里面也跟老板打探到了一个非常好看的地方！而且最近那边的山杜鹃应该都开了……今天天气也不错，山里要是能有夕阳的话，跟着杜鹃花……应该会好看吧！”
　　陈荣立胡乱将剩下的东西都塞进嘴里，话语却像是连珠炮似的吐出来，完全不给春和说话的机会。
　　春和猝不及防被陈荣立这么一插，那些想要说的拒绝，也像是忘了词似的。他不理解，又有些抗拒地重新抬起眸子看着陈荣立，嘴角刚张了张，陈荣立又把话插了过来。
　　“我虽然不懂怎么拍照，但多少也了解你们摄影的事情，摄影就是要多走多拍嘛！而且主题既然叫‘丹城风采’，内容肯定包罗万象啊！”陈荣立自有自己的理解，“你看，自然风光肯定也是其中一种，还有城市风貌，还有人文民俗。”
　　他数着手指头，可惜半瓶子水的程度，也说不出更丰富的内容了。
　　嘴里的话，跟着心里的紧张和期待都有些卡住了。陈荣立深吸了几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春和脸上的表情，生怕对方又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然而，春和像是也被陈荣立的行为愣到了。他的嘴唇平静着，看起来没什么话要说。
　　可春和的心里，远没有脸上的表情那么平静。
　　两人又在微风里尴尬了半分，直到互相的开口撞在了一起。
　　“一起去看看吗？”
　　“为什么你要带我去？”
　　……
　　都是询问，却是截然不同的方向。
　　春和没想过这种情况，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到底还是陈荣立抢先一步，急促却又尽量让声音柔软下来，道：“春和……难道，我不能跟你去采风吗？”
　　这话说得，春和的耳根子也受不住。
　　像是有绵绵的痒意袭来，春和不敢看陈荣立了。他的目光又别开，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白线。
　　盘子下的手指，也紧紧压着。
　　他浑身像是绷紧了一样，固执着抵抗着。而陈荣立却不依不饶，依旧像是证明自己似的，道：“春和，我没有别的意思……以前是我不好，但是，我也想跟你去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