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他离得春和很近，把那男孩甩在了身后。
　　男孩独自一人了，似乎有些尴尬，他踌躇了片刻，最终也是无奈，只能跟着走进了酒吧里。
　　门推开了，像是也推开了春和不动声色的紧张心跳。
　　没有想象中的杂乱和野蛮，也不似传闻中的昏暗或光怪陆离，一层暖黄的光调笼罩着这里。不管是吧台还是卡座，客人们喝酒闲聊的动静都不算大。
　　轻松愉快，就像是普通的小酒馆一样。
　　没在意郁青的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春和的目光在酒吧中扫着，轰鸣的心跳想要尽快找到陈荣立的身影。
　　酒吧里能打什么工？无非是服务员之类的吧……
　　春和以前没接触过这些，他有些不安起来，飘忽的目光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倒是郁青已经拉着他坐下了。
　　他们坐在了一起，那跟过来的男孩看了看，知道没自己的位置，便只能往对面坐了过去。
　　他一直盯着春和看，现在的目光里似乎有些不满。
　　春和感知到了，但他心思并不在这上面，所以也并不想理会。
　　服务生已经走了过来，询问他们要点些什么。
　　春和不敢抬头，生怕撞见那张熟悉的面孔。
　　但好在对方的声音陌生，他便知道这服务生不是那个人，心里的忐忑多少落下去一点。
　　他没经验，因此也没说话，只有手指紧张地搅在一起。
　　郁青已经轻车熟路点了酒水。
　　“春老师要喝点什么？”
　　他热情的向春和询问。
　　“……”
　　春和说不出来，嘴唇都是抿着的。
　　见着他的沉默，郁青倒是也反应过来了似的。他并不在意，反而像是呵护似的，细心道：“我明白了。春老师身体不好，恐怕也不能喝带酒精的。我让他们把酒精成分去掉吧。”说着，按着自己的经验，给春和点了一杯饮品。
　　名字，春和也没听说过，不过他也无所谓。
　　服务生接了单子便离开了，春和兀自坐在黑暗里不出声，那男孩倒是想引起郁青的注意似的，只是跃跃欲试的还没开口，郁青的目光却又落在了春和的身上。
　　“春老师”，他笑吟吟地关切着，“今天春老师休息的好吗？我看昨天春老师的状态不好。”
　　“……”
　　男孩要说的话没说出来，干瘪地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闭上了。
　　春和却也没应，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淡漠。
　　郁青并不气馁和灰心，依旧殷勤道：“我昨天有幸看到春老师的拍照，可以说当真是受益匪浅。春老师找的角度都非常好看，人物拍摄的也非常生动，氛围感真的非常妙。”
　　他不知是真心还是奉承。
　　春和眼底的光动了动，但却并不像是听进去了。
　　“对了春老师，我还知道一些采风的地方，春老师下次要不要再一起去？”
　　他甚至又邀请起来。
　　只可惜这次，春和没说话，倒是那男孩有些不满了。
　　“你们要谈工作就去谈工作啊，现在又不是工作的时候。”
　　他嘟囔起来，脸上似乎也带了些怒气，平白无故瞥了春和一眼。
　　春和就算再迟钝，现在也能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他睫毛颤了颤，打算站起身来，道：“算了，我去别的地方吧。”
　　一直在这里，也不好去找陈荣立。
　　然而郁青却激动起来，他呵斥了那男孩一声，似乎觉得他不懂礼貌，又忙不迭拉住春和，挽留道：“春老师别急着走……小孩子不懂事，咱们好不容易碰见，再聊聊？”
　　春和的态度却显得有些坚决了，他想要离开，扯了扯自己的袖子。
　　袖子没扯出来，倒是酒吧里的灯光暗了下去。
　　光影的转变通常带有一定的预示，不仅是春和，其他桌的客人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众人交谈的声音纷纷小了不少，一众的目光也随着光影的变换，落在了吧台附近的舞台上。
　　聚光灯下，那里摆着一架钢琴。
　　陈荣立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那里。
　　光，像是蝴蝶的鳞粉，闪烁着落在他的身上。
　　落在春和的眼底。
　　春和一颤，一瞬间的错愕里，仿佛浑身的血液都逆流了一样。
　　他僵硬地站在那，还在同郁青狼狈的拉扯。
　　他恨不能隐没在昏暗之中。
　　他明明是想见到陈荣立的，见到他光芒万丈……
　　而坐在钢琴前的陈荣立，却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台下的春和。
　　那双修长的手落在了黑白的钢琴键上。
　　“So then I took my turn
　　Oh what a thing to have done
　　And it was all Yellow
　　……”
　　那原本应该是一曲摇滚乐，是春和没听过的英文歌曲。
　　但陈荣立用钢琴弹了出来。
　　没有了那些棱角分明，转而像是变成了缓缓的流水。
　　就像是当年他在迎新晚会上的那一曲《卡农》一样。
　　吸引了所有同学的目光，也吸引了现在所有客人的目光。
　　交谈的声音渐渐减少了下去，就连那闹脾气的男孩和想要挽留春和的郁青，也不住往舞台上看过去。
　　音乐声在酒吧中弥漫，伴随着簌簌落下的灯光，舞台上的陈荣立，像是阳光下的神。
　　春和遥望着，一如多年前一样。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又僵硬窒息起来。
　　直到他在舞台上按下了最后一个音符，久久的回荡声里，人们似乎还没有从中回过神来。
　　直到一阵缓缓掌声的响起，才终于唤回了人们的神思。
　　如梦初醒，酒吧中的氛围又活络了起来。不过这一次，大家的兴致似乎也被点燃了几分，话语之中，有不少目光期待又好奇地看向陈荣立，想要探究这位多才多艺的帅哥，还能带来怎样的惊喜。
　　可陈荣立却并没有马上进行下一首的弹奏，他的目光落在离舞台最近的一桌客人的身上——那一桌客人，也是最先为陈荣立鼓掌的客人。
　　“弹得这么好，小哥哥不要点打赏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落在春和的耳朵里，带着几分莫名的耳熟。
　　春和一时怔愣没反应过来，陈荣立脸上倒是带了客套的笑意，婉拒道：“不用了”，言罢，又像是觉得有些生硬，转而道：“小姐想听什么，可以点歌的。”
　　“生疏了啊，陈荣立。”
　　哪想到，对方居然直接喊出了陈荣立的名字。
　　那应该是陈荣立认识的人。
　　春和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声，不受控制的心跳声，便骤然顶到了喉头。
　　陈荣立却并不想跟对方客套，公事公办似的道：“工作时间，还请汪小姐克制克制吧。”说着，他转过身，双手又放在了键盘上。
　　汪小姐
　　汪小姐……
　　汪沉碧——
　　那是陈荣立之前未婚妻的名字。
　　熟悉的名字，彻底唤醒了那份沉睡的记忆。春和来不及细想汪沉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只觉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头晕目眩中，比钢琴声更早一步响起的，是自己痛苦的咳嗽声。
　　咳嗽声仿佛撕裂了酒吧里的气氛，众人的目光不由被春和的突发情况吸引。旁边的郁青更是始料未及，连忙想要伸手搀扶他，又关切道：“春老师怎么了？春老师？！”
　　然而春和无暇作答。
　　咸腥的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花瓣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滑落，缺氧导致春和的视线模糊了起来，他虚弱的身体也终于到了极限，崩塌一般向一边倒去。
　　“春——”
　　然而，接住他的，却并不是就在身边的郁青。
　　郁青的手确实伸了过去。
　　但搂住春和的人，却是陈荣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舞台上下来的。
　　光芒万丈的人，甘心走进黑暗里。
　　他稳稳地抱着春和。
　　可那双不甘于黑夜的眼睛，闪烁着，严肃又警告地瞪着郁青。
　　仿佛是无声的宣誓。
　　【作者有话说】
　　英文歌词部分出自Coldplay的《Yellow》
　　

第24章 别把自己当少爷了
　　黑夜，像是一颗巨大的混沌，将春和完全地包裹其中。
　　无知无觉，无声无息。
　　直到一点神思像是流星似的滑过天际。
　　混沌的蛋壳才破开微茫的一点缝隙，漏进几丝声音来。
　　“滴、滴、滴——”
　　是监护仪器的声音。
　　春和分辨出那熟悉的声音，他皱了皱眉，想要睁眼。
　　可眼皮沉重地像是铅块一样。
　　身体也像是个不会动的石头，连手指都蜷缩不起来。
　　他只能躺在这，微微感受到一点从眼皮外透过来的光亮，又在一片有规律的寂静里，听见外面传来的，放轻了的脚步声。
　　“都办完了？”
　　开口说话的，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春和心里沉了两分，但逐渐恢复的意识很快识别出来——那是汪沉碧的声音。
　　汪沉碧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酒吧里的记忆，在混乱中复苏了。春和心中像是泛起了一层冰霜似的，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动力。
　　他不想动了，就想这么躺在床上。
　　谁也别来。
　　然而偏偏，有人来了。
　　隐私帘似乎被谁拨动了一下，滑钩传来并不顺滑的摩擦声，不过很快，这种声音就被隔绝掉了。
　　隐私帘外，陈荣立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似乎有些歉意的颓废，却还是礼貌的生疏道：“汪小姐，麻烦你来陪我了。”
　　汪沉碧却显然并不在意，她大度地笑了笑，声音带了点好整以暇，道：“这算什么事啊？当年咱们好歹都是同学一场，今天遇上了，自然要帮忙啊。”说得很是侠义。
　　这让陈荣立似乎有些无地自容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开口的声音也带着疑惑，反问道：“同学？”
　　像是要跟汪沉碧确认。
　　汪沉碧顿时啧了一声，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春和啊，咱们同届的，隔壁财经系的春和。你还救过人家的命，你这就全忘了？”
　　不是同一个圈子，当然不会关注。
　　可轻描淡写几句话，却像是水雷似的炸进陈荣立的心里。
　　也炸得春和的眉头都紧蹙了起来。
　　轰鸣的心跳，就像是那天的溺水，汹涌的席卷而来。
　　久久，陈荣立都没有说话。好似在回忆中寻找那些滑腻的水草，他大概想了好一阵，才终于从震惊里分出一点声音来，道：“溺水？什么事？我怎么不记得？”
　　汪沉碧终于忍不住，气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