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眼镜很好找，就放在了卡座前的桌子上。
　　镜片不知道被谁擦得明亮，下面压着一张陌生的纸。
　　春和心中一动，仿佛那白纸黑字点燃了他眼底的光。他规规矩矩地将眼镜重新戴好，纸张上的文字顿时清晰了起来。
　　[我去打工了]
　　那是陈荣立的字。
　　[你要是想找我，就到这里来]
　　[水各街35号]
　　一个陌生的举动，一个陌生的地址。
　　春和觉得那纸条烫手，一如许平丰交给他的那张字条一样。
　　春和眼底震颤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天的事情一样。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敬仰的人，那令人瞩目的大少爷……
　　也会有去给人打工的一天。
　　像是被这天方夜谭夺去了仅剩的力气似的，春和深吸了一口气，却只觉得头脑晕眩，忙撑着桌子，免得自己摔倒下去。
　　可还不等他消化这些消息，房车外又响起了一阵叩门声。
　　这声音猝不及防，让春和的心头一惊，像是受到了惊吓似的往外看去。
　　可那叩门声并没有因为春和的注视而消失，反而因为无人回应而更加急促了几分。
　　“外卖！外卖到了！”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带着几丝焦急的不耐烦。
　　“……？”
　　春和心中一阵困惑，他左右回想了一下，想不出怎么会有外卖这种东西送来。可最终，他还是架不过那催命似的叩门声，终于缓慢地挪了过去，小心打开门往外看着。
　　骑着摩托的外卖员已经准备给客户打电话，瞧见春和开了门，他便赶忙按掉了手机屏幕，随后将几个外卖戴着递给他。
　　“是房车营地的春先生是吧。”他着急送下一单，听见春和囫囵应了一声，便一把将东西都塞进春和手里。
　　春和人还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抬头再去看——
　　又哪里还有外卖员的身影？
　　莫名其妙、无法理解，但又总不能把这些东西扔了。春和在门口空站了一会儿，才终于拎着这些沉甸甸的东西回了车里。
　　皮蛋瘦肉粥，还有煎饼，一份沙拉，清淡的减脂餐，还有一些速食……
　　不是一个店家的东西。
　　春和确定自己没买过，他仔细核对了一份订单上的电话号码，意识到那是陈荣立的电话号。
　　陈荣立的号码，留的却是春和的名字。
　　而在其中一张外卖单上，春和还发现了店家的备注。
　　[早餐要好好吃，不能饿着肚子，吃不完的放冰箱]
　　[你太瘦了，记得多吃一点]
　　简简单单的几行字，机器打出来的冰冷的字符，却仿佛生出了火苗似的，堵着春和的心口，又引起他一阵不算剧烈的咳嗽。
　　心跳又慌乱了起来。
　　春和盯着那些外卖，仿佛触及它们，都是令人指尖滚烫的事情。
　　明明是他渴求的，明明是那遥不可及的。
　　而最终，春和却残忍地闭上了眼，视若不见一般，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了冰箱里。
　　转手，他却从冰箱的最下面，拿了一些冻了不知道多久的馒头出来。
　　一个馒头，一个鸡蛋，放进蒸锅里。
　　烧水再做一点麦片。
　　简单到单调的早餐，春和已经不知道吃了多久。
　　趁着开锅烧水的功夫，春和也没闲着，他把昨天扔下的相机包从卡座里面拽出来，取出存储卡，插进笔记本电脑里。
　　开机加载，打开修图软件。
　　等一切准备就绪，早餐也已经好了。
　　春和面无表情地将那些别人看了恐怕都觉得难以下咽的东西吃掉，眼睛和思绪，却已经完全陷入了屏幕里的照片之中。
　　作为摄影师，昨日采风拍下的照片不少。
　　但真正能到参赛级别，甚至能获奖的照片，或许不如千分之一。
　　他需要从这些照片里精选出最合适的那一张。
　　如果运气好的话。
　　只是春和自己心里也知道。
　　现在的自己，运气可能算不上好了。
　　民俗类的主题在人，连拍便是必要的手段，但这也造成了工作量的增加。
　　房车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春和零星点鼠标的声音。
　　他没有在乎时间，因此等春和终于从上千张的照片里缓过神来的时候，时间也已经过了中午。
　　这一上午的时间，陈荣立没有回来，房车里也安静的很。
　　没有外卖员再来打扰了。
　　春和看着那空旷的车里愣了愣，心里落寞，身上也不见得好受。他仔细琢磨了一番自己的状态，似乎并不觉得饿，于是干脆拿了手机出来，想要稍微放松一下。
　　静音的手机里进过一条信息，春和之前应该没看见。
　　不是陈荣立，是岸芷。
　　春和莫名失落了几分，却还是点开了它。
　　[岸芷：今天怎么样啊，有没有休息好一点啊？陈荣立回来了吗？]
　　关心他的人，又不敢真的打扰他，只好给他发了信息。
　　接收时间是一个多小时之前，春和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还在等着，斟酌了片刻，到底还是简短地回了一条。
　　不过几乎没用一秒，对方就立刻回了他的消息。
　　[岸芷：回来就好了！到底人心都是肉长的！]
　　春和一愣，没想到岸芷会这么快回复他，心中狐疑她现在在干什么，又看着对方的输入状态，知道她或许还有什么想说的，因而迟疑了一下，没动。
　　果然，对方的消息又蹦了出来。
　　[岸芷：其实春和，有些话我还是忍不住想跟你说。]
　　岸芷的消息显得有些斟酌。
　　[岸芷：我昨天就很担心里，又看你的照片状态，我觉得你最近，是不是真的应该去调养一下？最少再去找大夫看看病吧……]
　　岸芷说得很委婉，但也说得很勇敢。
　　春和的手指一僵，看着屏幕上的字，心中有些空落落的刺痛。
　　[岸芷：我知道你可能也不听，但是咱俩是一块出来的，我大学的时候就看着你拍照了。那时候你的照片里都是阳光灿烂的，虽然你刚进社团的时候也是喜欢灰色调，但后来你改变风格以后，大家都非常喜欢。]
　　[岸芷：那时候也是你最好的时候啊，后来你生病了……我知道生病很影响人，但是你现在的照片，实在有些……]
　　[灰的可怕]
　　只有好朋友能看到这些，只有好朋友才能肆无忌惮。春和心里一沉，没再管岸芷后面要给他发什么消息，眼睛从手机屏幕里转了出来。
　　又盯着电脑屏幕里的照片。
　　手机又震动了两下归于了平静。
　　但春和的心里，死水也泛起了些波涛。
　　灰吗？
　　从色调上来说并不觉得。
　　民俗的红色为主导，如果要说灰，也是天气的问题。
　　但相比春和曾经的作品，春和知道少了什么。
　　少了一丝生的灵气。
　　春和的眸子又暗了暗。
　　不用岸芷提醒，其实他早就发现了。
　　或许他现在已经当不起摄影师这个身份了。
　　他更知道，就算参加了摄影大赛，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别说第一名了，恐怕也不过是拿到一些聊以抚慰的参与奖。
　　这对春和来说没什么用。
　　只是岸芷放不下他，想要拉他一把。
　　可春和自己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
　　那一年，他的相机里有陈荣立。
　　一如现在自己的手机壁纸一样。
　　他在春光里回头望，望进了他的镜头和眼睛里。
　　春和的眸子动了动，想要将视线从屏幕上拉开。
　　那曾经的一点点心动，撑着他走了太久。
　　现在，或许真的要撑不住了。
　　春和哀叹一声，整个人似乎都颓废了下来，无骨一般倒在了桌子上。
　　电脑风扇在耳边嗡嗡作响，错位的镜片，映出那张纸条的身影。
　　陈荣立留下的纸条。
　　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春和都不知道。
　　而在一片重影里，春和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水各街35号]
　　那是陈荣立打工的地方。
　　

第23章 水各街35号
　　水各街35号。
　　漂亮的霓虹灯在春和的镜片上闪烁，黑暗里，仿佛带着令人迷醉的气息。
　　连周遭的寒冷都仿佛在驱动他。
　　让他尽快进入那片温柔乡里。
　　然而春和却站在街上没动。
　　光影在他的脸上跃动，推杯换盏的声音似乎也在耳畔中回荡。
　　那是一家酒吧。
　　规模看起来不小，装潢也颇为高档。
　　但，不是春和涉足的地方。
　　实际上，不管是大学的初入城市，还是毕业后的社会打拼，春和从来没有进过酒吧这种地方。
　　格格不入，仿佛连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抗拒。
　　可是，陈荣立在这里。
　　那是他现在唯一的勇气。
　　再次核对了正确的地址，春和眼中的光颤了颤，僵硬又犹豫的脚步，在心跳声中几乎要迈出步子去——
　　“春老师？”
　　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唤声，却打碎了耳朵里那层遥远虚幻的滤镜。
　　春和浑身微微一震，他收回了没有迈出的脚步，警惕地斜眼看过去。
　　霓虹的幻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往他这边走过来。
　　是郁青。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春和警惕的一时没说话。倒是郁青或许意识到了自己的形象问题，连忙掐灭了手里的细烟，轻咳了几声吹掉烟气，这才搓着手有些局促地往春和身边凑过来。
　　裹挟而来的冷风里，还带着烟气。
　　郁青也知道不好似的，他说话的声音轻了几分，眼底的意外和热情却还是藏不住的，道：“是春老师吧，哎呀，春老师怎么也有兴趣来这里？”他嘴角的笑意殷切随和，像是跟春和有多熟悉一样。
　　春和平静着没应，倒是跟着郁青身边的一个男孩有些困惑和尴尬起来，先出声问道：“郁青，这是谁？”
　　这男孩陌生，脸上带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警惕。倒是郁青并不掩饰，更热情跟他介绍起来，道：“这是春和春老师，我们摄影协会的人。”
　　“春老师，这是我朋友。”
　　他将两人互相介绍了一番，可春和却对对方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男孩看起来更有些局促，闪烁着眼睛打量着春和。
　　“哎呀，天气冷，咱们别在外面站着。”郁青活络起来。不过，他并没有管他的那位男孩朋友，反而拍了拍春和的肩头，推着他往酒吧里走去，又殷勤介绍道：“这家酒吧的氛围和品质都挺不错的，我这些天晚上经常来这里喝酒。”
　　“今天有幸遇见春老师，不如春老师也赏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