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分类:2026

作者:石榴煮酒
更新:2026-10-03 16:37:17

  车里没开暖气,冷光亮起来的时候,车厢里金属一般的光泽刺得人眼发痛,又似乎让这本就冰冷的像是凝固起来的空气,显得更加锋利了。
  钻进衣袖的缝隙里,要穿过皮肤,往四肢百骸里浸透了。
  春和微不可闻地打了冷颤,冷气仿佛流进了肺里,引得他发出一阵轻微的咳嗽上。
  那咳嗽声也在车厢里回荡了。
  他冷霜一样的眼底没有化开,空荡荡的也不需要有什么交流和回应,便像是以往每一次采风归来的时候一样——把相机包扔进卡座里,顺便把自己也扔了进去。
  仰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寂静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陈荣立没有回来过。
  心口仿佛蔓延上了一阵撕裂似的隐隐作痛,可春和清醒的大脑,明知道这或许才应该是正确的。
  自己惹了他不开心,他不回来也是对的……更何况也是自己想赶他走……为什么要赶他走呢……
  春和在卡座里翻了个身,将自己在冷气里蜷缩起来。
  再这样下去,这病入膏肓的身体,不止会把自己拉进地狱里,也会害了陈荣立……
  像是回应着自己的心情,春和轻咳了几声,可他疲惫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再起来活动的力气。他没有去找水喝,只颓废地躺着,仿佛不觉得饥饿,也感受不到周遭的寒冷了。
  只有困倦席卷着他。
  在冷光里,春和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
  他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又被一阵倏然的脚步声所打断。
  “春……!”
  一个熟悉的声音如同刺破了梦境一般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似乎要叫他的名字。
  春和浑身一颤,猛然惊醒的时候,周遭的冷气如同针扎一般铺天盖地地向他席来。
  他尚且僵硬的身体还没做出反应,那走到身边来的人,却已经如临大敌一般,用宽厚有力的臂膀将他从卡座里扶了起来。
  “你做什么啊!”
  一声如同惊雷似的抱怨,在春和的耳边炸响了。
  春和混沌,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话就像是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睡在这里!空调也不开,还开着门!你好歹盖点东西!本来身体就够差了,再生病的话怎么办!”
  说着,一只温热的大手便撩过春和额前的碎发,结结实实地贴在他的额头上。
  掌心温热,烘着春和微凉的皮肤,仿佛那温暖也随之流淌进了大脑里,让春和的大脑重获了春一般的生机。
  那人离着自己很近,虽是裹挟着一身初春的寒气和露水,却带着暖意,贴在他的身边。
  他们离得很近,春和的鼻子里能嗅到属于他的气息。
  “……”
  “陈荣立?”
  呼唤的一声,打碎了梦的镜面。那曾经赌气离开的身影,再一次站到了他的面前。
  春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干涸的心田里,仿佛又流淌进了泉水。
  然而陈荣立却似乎并没有完全原谅春和,他仿佛没听见春和的呼唤,兀自起身,先去关了车门,又折回来开了空调,最后,从床上拽了一条毛毯下来,不由分说便披在春和的肩头。
  “……”
  春和惶恐地眼底颤抖,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震惊到了一样。他僵硬着想要张口拒绝,却又在看到陈荣立脸上的严肃时,那些婉拒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不明白陈荣立为什么要回来,但春和想,最少现在,自己不应该再说什么过分的话了。
  他张了张口,没说出口的话,变成眼底的一片闪动的光泽,最终随着垂下的眼帘,淹没在蝶翼一样的乌黑里。
  春和没说话,也没动。
  只有手指攥着身上的毛毯,苍白的指尖搅紧了,一点血色也没有。
  陈荣立显然还在气头上,他绷着脸,也不管现在春和是怎么想的,手里麻利地开火煮水,翻箱倒柜,像是这房车的主人一样,同时嘴里又不忘了抱怨,道:“就说你这个身体什么样子,你自己不懂得爱惜吗?你是想让自己生病是不是?还说什么照顾我,自己现在都照顾不了自己,你想怎么样……姜在哪里啊!哦……”
  他找到了,拿了菜板出来切。
  切菜的声音却远没有他的抱怨有气势,断断续续的不连贯,笨拙的像是个初学者。
  实际上,陈荣立确实是个初学者。
  或者说,连初学者都算不上。
  没拿过菜刀的手,仿佛食材和刀具都在跟他作对。
  现在支撑他的,恐怕也只有那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
  而这怒火,很快就被一双伸过来的冰冷双手所安抚了。
  “还是让我来吧。”
  春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幽幽的,像是气若游丝的幽灵一样,却顺滑地将陈荣立挤到了一边。
  陈荣立面上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东西就已经被春和夺走了。
  切菜的声音和节奏,顿时悦耳了很多。
  陈荣立嘴里的那些刀子便说不出口了,仿佛被夺走的不仅是手里的东西,还有自己的话语权。
  他没说也没动,被挤到了一边便静静站着,看着那些乖顺起来的刀具和食材,又看着春和那张病态却平静的脸。看着他脸上的眼镜和细碎的长发,妄图从那遮挡之中,寻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目光。
  然而没有,春和什么异常都没有。
  他把切好的姜水放进水里,又去冰箱里拿了点红糖出来加进去。
  沸腾的液体变成了赤红色,翻涌上一丝带着辛辣的甜香。
  春和把煮好的红糖水倒在了杯子里。
  递给了陈荣立。
  “……”
  陈荣立怎么都没想到春和还要把红糖水给他,他觉得脊背有些僵着了,微微向后避了避,又疑惑不满地看着他,没接,道:“你给我做什么?”
  “外面冷,红糖水能驱寒。”春和言之凿凿。
  他泛白的指尖,被热水烫出微微一点红。
  像是烫在陈荣立心里似的,他顿时皱起眉来,声音更像是愤怒,道:“你傻吗!这是给你喝的!”
  仿佛一片心意,都错付了。
  可春和脸上只有平静的坚决,他手里的杯子还举着,道:“有空调,待会我就能暖和了。”
  “……”
  沟通不了,根本沟通不了!
  陈荣立徒然觉得一片心累,他冷笑一声,看着春和没有转圜的态度,心头那股无名火顿时驱动着他一把就将那杯红糖水从春和的手里抢了过来。
  滚烫在春和的指尖留下火辣辣的温度。
  就如同滑进陈荣立喉咙里的液体一样。
  辛辣又炽热。
  春和目不转睛地看着陈荣立一滴不剩地将那杯红糖水喝完了,可心里却似乎并没有好受那么一点,反而像是更加沉重了。
  听见杯子被狠狠落在桌子上的声音,春和像是不忍直视一般,重新垂下眼。
  而下一秒,那张被他扔掉的毛毯,又重新披在了他的肩头。
  “?!”
  春和一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陈荣立裹了个严实。惶恐之间他想要挣扎,可那毛毯像是个封印似的,裹着春和的手脚,方便陈荣立长臂一捞,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陈,陈荣立!”
  春和大叫,声音仿佛都劈叉了一样。可陈荣立置若罔闻,抱着他不过两三步,就将他扔在了床上。
  春和挣扎,想要掀开毛毯从床上坐起来。可怜第一步都没实施,陈荣立便已经跟着躺在了他身边。
  手臂甚至还压在春和的身上,生怕他跑了似的。
  “睡觉!”
  陈荣立命令了一声,另一只手一伸,直接按掉了床头的开关。
  春和的眼前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只有窗外依稀的路灯和车里的应急灯,发着微弱的光。
  这是双人床,两个人躺在这里没问题。
  但春和哪里会睡得着呢?
  他听见自己剧烈到有些抽痛的心跳声,听见自己颤抖到要窒息的呼吸。
  他睁大了双眼,仿佛要借着那微光,描摹近在咫尺的人。
  可对于陈荣立来说,这似乎并不是怎么紧张的事情。
  他离开了一天一夜,说不定已经累得够呛,现在只想闭上双眼赶快休息。
  春和不敢叨扰他,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似的,故而深吸了几口气平缓自己的心绪,免得自己的心跳声吵了他。
  但他的身体,还在控制不住的颤抖。
  或许是感受到了身边人的不安,黑暗之中,陈荣立的声音传来了。
  “春和”,他的声音似乎平静了不少,仿佛心里的火气都消散了似的。
  春和一僵,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陈荣立似乎在梦中斟酌,半晌,才终于有些可怜似的问道:
  “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去干什么了?”
  他走了一天一夜,也许再不会回来……
  春和心中一敲,他的眼神终于有些柔软了下来,可那些想要脱口而出的关怀,最终却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春和没应,陈荣立也没睁眼。
  只有那条压在春和身上的手臂,不甘似的又将人搂紧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决定六月日更一个月~
  

第22章 人心都是肉长的
  春和这一觉睡得并不好。
  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那些躁动的心跳里睡着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空睁着眼看了多久。
  他想着或许是自己离陈荣立最近的一次吧。
  可惜太昏暗了,他看不清对面人的模样。
  他遗憾又欣喜,却又觉得心痛和愧疚。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浑身的僵硬和防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卸下去的。
  等他再次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却已经没有人了。
  空荡荡的,只留下一些没了温度的冰冷的褶皱。
  好像昨晚陈荣立的回来,都像是他做的一场梦一样。
  倒是身上的毛毯还在。
  春和躺在那里,一直愣了好久,仿佛无法分辨虚实一般,好一会儿才终于意识过来什么,从毛毯里钻出来的手,先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眼镜不在,被谁拿掉了。
  他明明记得昨晚自己还是戴着的。
  盯着困惑,春和才终于慢吞吞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视线模糊,扫过房车里的林林总总,却终究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荣立不在这。
  心头仿佛被针刺似的酸痛,春和垂眸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费劲的从毛毯的包围中钻了出来。
  他浑身仿佛又失去了力气,连着眼中的光泽都灰暗了。仿佛生无可恋的挫败,他轻咳了几声,脚步虚浮地想要去先把自己的眼镜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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