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然而郁青却并不在意似的，他只是挑了挑眉，复又并不认可地摇了摇头，道：“陈先生，我发现，你还真是心安理得很。”
　　又是这种话，跟汪沉碧说得一样。
　　陈荣立心里刚刚升起的那些自豪被泼了冷水，他的眉头顿时又皱了起来，终于发泄似的反驳道：“我哪里心安理得了？我们生活在一起，我没赚钱吗？我没带他来拍作品吗？还是我没帮他拿着东西？我没让他休息好？”
　　山路不好走，陈荣立这一路都是拉着春和的。
　　他自然觉得自己已经做了很好，但郁青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仿佛孺子不可教一般，惋惜道：“陈先生，那我就问你一个问题，春老师的摄影风格是什么，你能回答出来吗？”
　　“……”
　　回答不了的。
　　陈荣立的千言万语，在喉头顿时卡住了。
　　他哪里懂什么摄影，又哪里懂什么摄影风格？
　　临时抱佛脚一般，他仓促地看向春和的背影，仿佛要从他单薄的身影里看出什么。
　　可惜，他什么都看不到。
　　春和也没有感知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陈荣立沉默了，郁青倒是并不意外，他轻蔑地不屑起来，像是在看着一个失败者，讽刺道：“陈先生，我不是傻子，我不知道你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但我看得出春老师对你的付出。”
　　“今天春老师不想来吧。”
　　“他是迁就你才来的吧，或者说，是你硬拉着春老师来的吧。”
　　他倒是能猜到，可在郁青点醒之前，陈荣立从没这么觉得。
　　一时间，他说不出话，那双插在口袋里的手，倒是僵硬地握成了拳头。
　　郁青知道自己这些话定然让他心中翻江倒海了，他像是得胜一般，乘胜追击道：“我看，陈先生你根本不了解春老师。”
　　“你不知道春老师的风格，也不知道春老师想要什么，甚至不知道春老师喜欢什么口味的饭菜。”
　　“所以你也根本发现不了春老师的美，发现不了春老师的个人魅力。”
　　像是宣战一样，郁青大步流星地往春和的方向走了过去。
　　陈荣立浑身还僵着没动，即便他的灵魂似乎想要上前去拉扯，可郁青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却像是故意似的，往他的肩头狠狠一撞。
　　呼吸似乎都被撞散了，陈荣立踉跄两步往后退去。
　　“你既然不行，就站一边去。”郁青漂亮的桃花眼威胁似的看着他，“春老师值得更好的人对他。”
　　那仿佛宣誓，伴着冷风，无孔不入地往陈荣立的身体里钻了进去。
　　肌肤、骨头，仿佛都被刺穿了一样。陈荣立觉得双腿打颤似的，好一会儿才从窒息中缓过神来。
　　患得患失，他忙不迭抬起头，想要去寻找个熟悉的身影。
　　好在山路上，春和还站在那。
　　可现在，郁青站在他的身边。
　　陈荣立看着郁青，觉得冷汗都要冒出来。
　　郁青却根本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么刺激的事情，他离春和很近，手里摆弄着相机，不知道在跟春和说什么。
　　那应该是一些专业上的问题。
　　或许正是因为处在春和自己的领域，他毫无防备，对郁青的询问也耐心指导起来，对相机上每一个数值、每一个按钮，都了如指掌。
　　郁青在他身边细细地听，可嘴角的浅笑看起来像是得意的弯刀。
　　陈荣立觉得脑仁被风吹得生疼，耳朵里也嗡嗡作响。
　　他恨不能自己冲过去，把郁青推开才好。
　　可那样的话，自己会不会显得无理取闹？又会不会显得少爷脾气？
　　陈荣立脑子里一团糟，他恍恍惚惚地站在原地，好像一瞬间失了神，不知道怎么办了。
　　难道只有向天祈祷才能有效吗？
　　而上苍垂怜，仿佛真的听见了陈荣立心中的祷告。不过一会儿，春和讲过了郁青的疑问，便指了一片地方过去，大概是让郁青去那边拍摄。
　　郁青似乎有些舍不得，他大概又说了什么邀请的话，但春和摇了摇头，没有应允。
　　无奈，郁青也只好自己一个人过去了。
　　两个人在山道上分开，瀑布一样的花海面前，便只剩下了春和一个人。
　　于是周遭的风停了下来，盛大的、金色的夕阳在山谷中铺展，映红了山杜鹃，也映红了春和的脸。
　　阳光在春和柔软的黑发上，结出珍珠一样的光点，他的眼镜也被照穿了，眼角的那颗红痣，比山杜鹃更鲜艳。
　　此时，他刚刚拍下了一张照片。相机放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液晶屏里面的显示。
　　那应该是一张成品不错的照片吧，陈荣立想着，因为他看见春和的嘴角柔软了下来。
　　如果能拍到好作品也不错……
　　陈荣立心情忐忑着，只能在心里宽慰自己。
　　然而下一秒，当春和再举起相机的时候，他往前迈出的半只脚，却不知道踩到了什么。
　　春和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照相上，因此，当他意识到自己站立不稳的时候，沉重的相机和协调性不够的身体顿时往山坡下栽倒下去。
　　下面就是盛放的山杜鹃，郁郁葱葱的红色里，或许掩盖着一片危险的悬崖。
　　春和心惊肉跳，记忆的淤泥仿佛瞬间被搅动，他当即连相机也顾不上了，伸开的双臂想要保持自己的平衡，又想要抓住点什么。
　　可紧张和失重的惶恐让他的身体更加发不出力，天旋地转之间，一段稳健的手臂却一把拉住了他。
　　“春和！”
　　陈荣立的声音近在耳畔，如同隔着时间的流水喊着他的名字。
　　……！
　　春和说不出话来，惊恐之下他只能拼命抓着陈荣立的手臂。
　　那是他唯一的救赎。
　　脚下，不稳的石块被踹下了山崖，伴随着几声塑料的弹跳声，黑色的镜头盖也掉落了下去。
　　但春和与相机，都被陈荣立拉了上来。
　　“春和怎么样！没事吧！春和！还好吗！”
　　聒噪的询问声在春和的耳畔炸响，他被陈荣立稳稳抱在怀里还没缓过神，只能狼狈地坐在地上喘气。
　　“怎么了……？！”
　　另一边的郁青也听见了动静，忙不迭跑过来。
　　陈荣立现在无心关心郁青的情况，他知道自己失礼，却还是忍不住扣着春和的肩膀，想要将对方的魂儿招回来似的，不住呼唤着。
　　“春和？没事吧？春和？”
　　春和不应答，陈荣立唤了几次便只能放弃，紧张地去检查春和身上有没有受伤的地方。
　　可或许是他太紧张和鲁莽，以至于没有检查太多，春和便缓了过来，淡淡撇开了陈荣立还检查着他的手。
　　那双温热的手里，全是冷汗。
　　不知道是被风吹得，还是因为惊吓。
　　陈荣立只觉得自己惊魂未定，紧张地看着他。
　　刚刚那一瞬，他仿佛觉得自己整颗心都差点跟着掉了下去。
　　可春和脸上的表情倒是平静了，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似的。只不过，他平静的眼睛里似乎还有几分遗憾，往山杜鹃的山谷下看去。
　　“镜头盖，掉下去了……”
　　铺满夕阳的山杜鹃山坡，小小的镜头盖已经不知所踪。
　　就像是多年前，他也遗失过一个镜头盖。
　　沉在了当年的湖底。
　　

第29章 原来你就是春和
　　镜头盖……
　　那不过是不起眼的小东西，却像是个开关似的敲在陈荣立的心底，恍惚间波动了哪一根心弦，让他的记忆也一瞬间翻滚了起来。
　　模模糊糊，不甚清晰。
　　陈荣立在旧事里刻舟求剑，倒是郁青不满地瞥了一眼陈荣立的呆愣，转而向春和伸出手去，帮助道：“春老师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总是坐在地上也不是事。
　　春和不知道陈荣立在想什么，可这相似的场景，让他心中也一阵震荡。不敢去看陈荣立的表情，春和只想着快点从旧事里逃避，因此郁青伸过来的手，成了他最好的支柱。
　　没有多想，春和从善如流一般伸出手去，任由郁青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脚步还有些惊吓后的虚浮，春和摇晃了两下，在郁青的搀扶下终于站稳了。
　　倒是陈荣立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似的，只是他的动作相比郁青来说完全慢掉了——手伸到半空，只能尴尬地僵住。
　　郁青对陈荣立的行为全然看不见一样，他细心地帮春和拍掉了身上的尘土，又帮忙看了看春和的相机，发现没摔坏之后，声音显得颇为欣慰，道：“没事，相机没事，就是镜头盖掉了。”
　　这对摄影师来说，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
　　可春和的眼神却有些落寞，他重新接过相机，也不知道在检查什么，倒是郁青猜测着春和的心思，大度道：“春老师，我这边有很多备用的镜头盖，要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镜头盖虽然小，但丢掉的话也总是麻烦。
　　春和没应倒是也没拒绝，郁青却像是默认了似的，当即热情地回去背包里翻找。
　　眼下，只有陈荣立还坐在地上了。
　　检查过相机也无误，春和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陈荣立的身上。
　　陈荣立却似乎有些僵硬，看着春和的目光像是在探究又像是忐忑，手指不安地搓着，生怕自己又唐突了似的，才在那目光中小心翼翼，道：“……你，没事吧？”
　　眼睛里的关切，灼热的像是火。
　　春和的心头却像是被烫了似的，被冷风一吹才回了神过来，当即又垂下眼，抿着唇，无声地摇了摇头。
　　陈荣立顿时松了口气，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也应该从地上爬起来。
　　一双失了血色的手缓缓向他伸了过来。
　　圆润的指甲，带着没有什么温度的指尖，被山风吹得更添了几分冷意。
　　那是春和的手。
　　陈荣立一愣，没想着春和会伸手过来拉他。他一时又在地上僵着了，不敢起来也不敢去接。倒是春和转了转眼睛，淡淡道：“谢谢你救了我。”
　　居然还是一句感谢的话。
　　可这寻常的话，说得春和的耳根子发红。
　　陈荣立仰面瞧着，明明没什么特别，他却也觉得心里跳的乱七八糟的。
　　山风真冷，吹得他一身鸡皮疙瘩。
　　直到这个时候，他似乎才回过神来，当即一把拉住春和伸来的手，借力站起来，道：“没事，举手之劳嘛，总不能看着你……”
　　话还没说完，刚刚站起来的陈荣立却觉得脚腕上一阵不妙的刺痛，连带着他的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往一边倒下去。
　　他这一倒，拉着他的春和倒是眼疾手快，紧张中一把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扶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