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陈荣立却已经不再纠结这些事了，他转头将车门按开，像是理应如此一样钻进了车厢里。
　　可是那好像，应该是春和的车。
　　春和被陈荣立的举动搞得有些迷茫了。一种与预想中完全不同的不安，让他冰冷又有些刺痛地指尖泛起一阵紧张的湿意。
　　他慌乱的内心不明白陈荣立要做什么，可嘴里还没问出来，那个熟悉的身影又从车厢里面探了出来。
　　或许是觉得春和磨蹭，他皱起眉，不满似的看着他，道：“你在那做什么？快点过来啊，咱们收拾收拾不是该出发了吗？”
　　出发……？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春和都认识。
　　可组合在一起，又刺在春和的心里。
　　他的瞳孔颤了颤，自己的声音也像是从天外飘来的似的，沙哑又虚弱道：“出发……去哪里？”
　　“你糊涂了？”
　　陈荣立像是又被春和的举动气笑了，理所当然道：“去赛里木湖啊，不是你说的吗？”
　　赛里木湖。
　　确实，春和确实说过。
　　那张许先生托付给他的纸条，愈发显得扎手起来。
　　春和心中有些惶恐了，他僵硬的身体终于被迫行动起来，忙不迭跑到车门边，看着房车里陈荣立正在收拾的身影。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不过是把东西归位，把床铺收拾好。
　　一切井然有序，一如春和自己住的时候一样。
　　仿佛多的，只是陈荣立这个人。
　　可春和却站在门口，似乎觉得那房车熟悉而陌生，久久没有进去。
　　“怎么了？”
　　陈荣立察觉到春和的异常，他狐疑又警惕地看了春和一眼，觉得对方似乎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
　　瞒着什么呢？
　　陈荣立不知道，春和也不开口。
　　只有他眼中的光有些暗淡下去了，似乎有些心痛，他又垂了眼，好一会儿，才在陈荣立审视一般的视线里，悲伤似的开口，问道：“陈荣立，这值得吗？”
　　一夕之间，那些原本属于陈荣立的东西，都不在了。
　　如果是春和，春和想，自己可能没有陈荣立这样的魄力。
　　而陈荣立，总是有这样的魄力。
　　破釜沉舟，一往无前。
　　他抬着头，一如多年前那样仰望着。
　　陈荣立听他一说，倒似乎是明白了春和的异常。他脸上的表情僵了僵，但旋即，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意来。
　　“有什么值不值得的。”他冷笑着，仿佛蔑视一切的国王，“那些东西本就不属于我，那个家庭也不属于我。”
　　“不属于我的东西，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如果我没被他们拐卖，我的原生家庭也能供我成长，供我吃喝。虽然环境未必比这里好，但我的父母一定会爱我，一定会尊重我，一定会记得我的痛苦和快乐。”
　　“我的人生，我的童年，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他陷在了某种幻想里，渴望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蓝天。
　　只有春和，一直摩挲着纸条的手停了下来。
　　那纸条沉甸甸、冷冰冰的，像是要把春和的衣服都压瘪了一样。
　　他落寞的目光盯着脚下的什么，脸色平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春和却终于行动了起来，他几步走进房车里，看着陈荣立的目光冰冷坚决的像是陌生人。
　　“出去——”
　　他看着陈荣立，指着房车外，命令道：
　　“出去，从我的车里出去。”
　　“……！”
　　陈荣立刚刚还在幻想中畅游，猛然被春和这话泼了盆冷水，不免浑身一颤。他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些不可置信，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春和是认真的，却又像是强撑着最后一点尊严似的，心虚道：“春和，你在说什么啊？”
　　春和脸上的表情却还是严肃而不近人情的，可他的目光也绝非铁石心肠。似乎是看不得陈荣立脸上的破碎，他干脆垂下眼，以免自己心痛了，手却还指着外面，声音冷得刺骨，道：“出去……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或者说，他们从来就不存在某种关系。
　　春和的心脏有些抽紧，不过还好，他深呼吸一阵，就可以缓解了。
　　倒是陈荣立，他浑身僵硬站在那，动也不能动了。
　　从医院里利用春和的那时候起，他应该早就知道会有这个时刻。
　　可他总没想过，自己会真的面对这个时刻。
　　他终于慌乱起来，像是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似的，又强撑着笑起来，道：“春和……你，你开什么玩笑……”
　　“你不是喜欢我的吗？”
　　哪有人会把自己暗恋的人赶出去的？
　　陈荣立不信！
　　然而春和不说话，他咬着嘴唇，喉咙都绷紧了。
　　陈荣立这下当真有些慌了，他的眼神都无措起来，大脑飞快地运转着，像是在寻找更多的可能性和说辞似的，口不择言道：“春和，我们不是说好去赛里木的吗？不能因为我们现在不是逃婚了，不是离家出走了，你就出尔反尔吧！”
　　“你说会照顾我的不是吗？”
　　“外面天寒地冻的，你忍心把我扔到外面吗？”
　　陈荣立说得激动，他两步上前，恨不能按着春和的肩膀，让他把那条固执的手臂落下来。
　　然而春和却也是僵硬的，他站在那不动，也什么都不说。
　　只有眼底的光芒乱颤着。
　　他的心里又怎么会好受？
　　得不到回应，陈荣立心里更加慌乱，他不安地舔着牙，眼睛转来转去想找点更好的说辞来。可最终，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让自己软下来，微微让自己弯下身来看着春和。
　　他们处在同样的高度，能看的更清楚。
　　这么一看，春和瘦的有些可怕。
　　虽还没到皮包骨的程度，但骨头在皮肤下已经若隐若现，衬着那惨白的肤色，没人看着不会心痛。
　　陈荣立的心头也不免动了动，他像是怜悯一般伸出手，想要去撩拨春和颈间的黑发。
　　“春和，你看你，病得好厉害。”
　　他温热的手指碰到了春和的皮肤，电流战栗一般，刺激地春和忍不住瑟缩一瞬，慌张抬起头来。
　　目光穿过镜片与发梢，惶恐地投入了一片被阳光照亮的湖水里。
　　春和像是只无处躲藏的鱼。
　　他紧张地说不出话了，陈荣立却浑然不觉，柔软的声音像是对他真正的关怀似的，道：“你看看你，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你之前发病晕倒，要不是医院给我打电话过去，还不知道你会怎么样。”
　　“病成这样还要到处乱跑，没有人看着你，怎么会让人放心呢？”
　　……
　　春和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乱了套。
　　他不知道自己看着陈荣立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但他想，陈荣立可能会错了意。
　　惶恐自己被丢下的人，想要极力证明自己。
　　“我知道，去赛里木湖是个很远的路。”陈荣立想要让春和相信，“我知道我现在身无分文，但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春和，你信我！”
　　“我会想办法弄到钱的！”
　　他信誓旦旦的，像是有什么绝妙的点子。
　　

第16章 是你先答应我的
　　哪里有什么绝妙的点子？
　　春和恍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陈荣立按在卡座里的。
　　他说让自己等着。
　　不就是筹钱吗，他好歹也是当过少爷的人，怎么会没有财路？
　　春和没拦他。
　　实际上，春和并不知道他会有什么财路。
　　而更实际的是——
　　陈荣立可能并没有什么他所谓的财路。
　　他在打电话。
　　已经打了好几个了。
　　“喂，袁鹏啊，我是陈……”
　　“喂？我是陈荣立啊！哎……？”
　　“邢浩，你还欠我两万你……”
　　嘟。
　　嘟。
　　嘟。
　　接通的电话，几乎无一例外全部都被对面挂掉了。
　　“靠！”
　　陈荣立忍不住骂了一声，胡乱抓着头发在狭小的房车里踱步。
　　看着他的状态，春和大致能猜到，这些人或许是陈荣立以前认识的豪门少爷们。
　　少爷们有自己的朋友圈，春和是从未踏入过的。
　　那是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春和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而现在，陈荣立已经不是少爷了。
　　被以前的圈子拒绝，好像也是正常的。
　　可陈荣立并不这么认为。
　　如果一开始陈荣立还天真的以为是对方忙碌，但连续三四个电话都是这样，陈荣立也意识到情况的不对起来。
　　他皱着眉，看着通讯录里那一串长长的联系方式，仿佛从来没觉得这么难办过。
　　那么多他自以为的好哥们。
　　现在却连他的电话都不肯接。
　　陈荣立不免冷笑起来，看着通讯录里最后一个他认为可靠的电话，义无反顾地拨了出去。
　　手机却震动了起来。
　　不是陈荣立的，是春和的。
　　直到这个时候，春和才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一直在看着陈荣立。他眨了眨眼，目光从陈荣立的身上落了回来。
　　手机上是一条新的提示信息。
　　陈荣立那边的电话也接通了。
　　“我靠！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个都不接我电话！”
　　声音传来了，而这一位，显然没有像之前那些人那样直接挂了陈荣立的电话。
　　但对方明显也有所顾虑。
　　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有些无奈和急切，陈荣立听着电话，春和听不清对面的内容，但余光里，看见陈荣立脸上的表情逐渐冰冷严肃起来。
　　直到那通电话无声地挂断了。
　　陈荣立却已经没了之前的焦躁和不安，他像是石头一样静默地站在那，看着黑漆漆的手机屏幕，半晌却又忽然暴怒似的，将它高高举起——
　　可最终，还是没有摔下来。
　　那是他唯一的手机了。
　　陈荣立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他怒瞪着眼睛，在空寂里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调理过来，深吸了几口气，颓废地将自己扔到了卡座里。
　　春和全程没有阻拦过他什么。
　　他只是默默坐在那，看着自己手机里的简讯，又看着对面的陈荣立。
　　陈荣立把手机扔到了一边，显然，他已经对那些通讯录曾经的好友不报任何希望了。
　　“那两个杂碎……”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胡乱地蹭着有着僵硬干燥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