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其实关于采薇的身份,孟思昀还知道一些,只是当下没必要对孟思婧和盘托出。
  姐弟二人父母早逝,相互扶持才有如今,因而对亲情看得极重,对采薇事母的纯孝之情更是心有戚戚。孟思婧不再多问,转而说起这次她随长公主去庆云寺祈福,给双亲在天之灵也都请了香云云,又问这几日孟思昀如何,两人聊得热闹。
  姐弟二人相谈甚欢,凡心敲门进来,先说采薇姑娘之事均已办妥,又对思婧道:“大小姐在宫里起得早,这会儿饿不饿,想用些什么点心,我着人送上来。”
  见凡心怀里又抱了一叠账簿,知道他和孟思昀还有话说,思婧伸了个懒腰,道:“不用了,我自己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新鲜点心,随便吃点得了。”
  孟思昀笑道:“家姐可要口下留情,别把我这小本生意给吃垮。”
  孟思婧回身嗔他一眼:“小白眼狼!算账算到我头上了!刚给你出了头就过河拆桥!”
  她说笑着出了门,凡心上前将账簿放到孟思昀手边。孟思昀抬手翻了一页,对凡心道:“这次惹了陆家,这几日得提防着点了,让各家铺子掌柜都仔细些,账目核对清楚,别被人挑出错处。”
  凡心点头:“是了,所以我把几本要紧的账簿都拿来了,关键之处还得公子把关。”
  于是算盘声又起,凡心站在孟思昀身旁,见他眉心微蹙,忍不住道:“……公子既然知道要招惹陆家,为何还要出头?”
  孟思昀淡淡道:“采薇姑娘是无辜的。”
  “可是小周将军在场啊,公子难道不信小周将军的人品?”
  青玉算珠上的指尖一滞,旋即又轻快拨开,孟思昀轻声道:“……他久在边关,之后也会回去,并不熟知京中局势,陆家现下如日中天,他没必要趟这浑水。”
  他神色如常,语气却滞涩,仿佛洇着无限痴缠牵挂、珍而重之的深沉眷念,如春雨缠绵,飞絮牵丝,绵长无尽。
  凡心洞若观火,有心替他开解一二,眼珠一转,抿嘴打趣道:“公子思虑周全,可这水他还是趟了,不过不是为了采薇姑娘,是为了公子……”
  孟思昀拿起一叠账簿往他怀里一甩:“胡言乱语,出去干活!”
  他嘴上不留情,面上却泛起鲜明的红,凡心看在眼里,笑着接住账簿,一溜烟跑了。
  

第3章 报复
  孟思昀所料不错, 陆准果然没有善罢甘休。
  如今的孟家称不上高门,姐弟俩的父亲却也曾征战沙场、官拜上将,虽与那些堆金积玉、钟鸣鼎食之家不可同日而语,却也算小有家产。
  只是孟将军夫妇去世得早,孟氏姐弟年幼势孤,随外祖父母住在南方钱塘,京城的祖产被族人们霸占挥霍,近乎十不存一。直至姐弟俩回京,孟思婧做了长公主亲卫,孟思昀接管家业,八仙过海软硬兼施,逼着那群中山狼似的族人们把强占的田产商铺陆陆续续吐了出来,才渐渐成了气候。
  孟家生意多在茶叶和药材两行,京城大大小小的茶楼和药铺,不是孟家的产业,便是有孟家的股份。
  既是开门迎客的营生,琐碎事本就不少,还要应付陆家的小动作,更要殚精竭虑。自仪仗风波以来,大事小情不断,大到官差登门,稽核总铺的税目,小到顾客登门质疑货品缺斤短两,货不对版,几家医馆也有患者吵嚷坐堂大夫误诊伤人,险些没闹到官府。
  孟思昀早有准备,麾下也有不少经验丰富、忠诚得力的伙计,一一应对妥帖。只是这些麻烦即便不需要他亲自出面,耗神也是免不了的,好容易把手边的事处理完,又有人来报,说有批货被京城南门的景昌门城门令林宏给扣了。
  城门令掌查验文牒、稽核货物之权,名正言顺的朝廷命官,孟思昀不得不亲自出面斡旋。然而无论他到城门衙署求见,还是到对方宅邸递帖,林宏统统熟视无睹,不是借故推脱,便是拒之门外。
  孟思昀并不气馁,两日之后终于在一间酒楼见到林宏。林宏在此宴请他的僚属,孟思昀站在雅间门口,对着小二耳语几句,随即掀起锦帘,露出一张皎月似的明丽笑脸:“林大人,真是巧。”
  雅间空气凝涩窒闷,浓重的绮兰香也遮不住刺鼻的酒肉腥膻。孟思昀现身的一瞬,满桌人抬起满面红光、油光脂腻的脸,浑浊的目光齐齐落向他白皙清隽的面容,油腻得他喉心微微一酸,面上笑容却是八风不动。
  他端着漆盘,手中白玉盏,壶里流霞酿,眼含春波,言笑晏晏,说话间在席上转了一圈,将所有人照顾得滴水不漏。同众人见完礼,他向林宏敬酒,亲自向林宏斟酒,修竹白鹤似的身子恭敬地压低,仰头一饮而尽,白净面容上顿时染上酡红。
  他饮了三杯,林宏才饮了一杯,酒盏放回桌面,并不多说什么。孟思昀会意,笑言孟某不多扰林大人雅兴,留下酒壶,翩然而去。
  孟思昀一走,林宏立刻去看他留下的那壶酒。刚才第一口他就尝出来了,这是京中最富盛名的流霞酿,千金难求,他也只在上司的宴席上有幸喝过一次。正惊讶时,小二又敲门上菜,皆是价值不菲的海味山珍,把他那些眼皮子浅的下属看得口水直流,连声感谢上官慷慨。
  这宴席是他做东,林宏有些坐不住,找了个借口追着小二出门,还没等他问,小二便道方才那孟公子嘱咐了,今日大人的花费全记在他账上,这酒和菜都是孟公子点的,大人若还有需要,尽管开口。
  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不动声色间做了人情,也不喧宾夺主,拂了他在下属那里的面子。
  如此缜密周全的人,怎么就得罪了陆家呢?
  林宏兀自感叹,穿过长廊去偏房里净手更衣。待他要回雅间时,灯火阑珊处忽然闪出个颀长秀逸的人影。
  孟思昀弓身行礼,烛火映着他白皙侧脸上未散的红晕,一双眼睛却是清凌凌的,微笑道:“林大人贵人事多,不知能否跟孟某聊上两句?”
  长廊狭窄,孟思昀挡在林宏的必经之路上。林宏知道躲不过去,惦记着房里那桌好酒好菜,也不想与他纠缠,开门见山道:“孟老板不必多言,本官知道你这番心思是为了什么,不过本官一向照章办事,你那批货的关牒有问题,就算你请我喝玉帝老儿的仙酒,该扣的货还是得扣,国法在上,没得商量。”
  他话中毫无转圜之意,孟思昀神色不变,似在意料之中,从袖中掏出一本书札,笑道:“林大人所言甚是,大人心系公事,孟某深感钦佩。那批货的关牒是有问题,货品数目有误,孟某已经更正过了,这是更正后的关牒,请大人审阅。”
  林宏一时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条件反射地接过书札,孟思昀身边放了盏八角宫灯,此刻殷勤地提起来为他照着。
  关牒上的货品数目更改过,林宏仍有印象,这份关牒上的货物数目,比他扣押在仓库里的少了一成。
  关牒上的数目是多少,孟思昀便能从仓库里运走多少,至于那剩余一成的归属,不消说是留给谁的。
  会做生意的人果然也会做人,说实话,林宏很是心动,只可惜他奉命吃了秤砣,别说是一成,五成也于事无补。
  陆家要的不是这些,陆家想要孟思昀吃的苦头,可不是破点财就能免得了的。
  惹到了真佛,再怎么朝他这尊菩萨烧香,也是徒劳无功啊。
  林宏将关牒递回去:“还是不对,孟老板再想想吧。”
  孟思昀眸中从容不迫的静定之意终于散了,神色明显慌张起来:“林大人……”
  到底是年轻人,方才那从容不迫都是虚张声势。林宏有了底气,正准备拂袖而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道:“孟思昀!”
  来者两人都认识,是庆云侯府的总管刘世昌。
  孟思昀立刻欠身行礼,刘世昌摆了摆手,眼风往旁边的林宏身上一兜,像是刚瞧见他这个人似的,道:“哟,原来林大人也在。”
  庆云侯府是京中高门,刘世昌作为侯府总管,深得侯爷器重,林宏只是城门令,在孟思昀面前能逞威风,见了刘世昌也不得不客客气气,站定身子向他行礼:“刘总管。”
  刘世昌草草回了个礼,便对孟思昀道:“孟老板,我正到处找你呢,之前问你订的那批玉叶长春到货没有,侯夫人都催好几次了!”
  刘世昌面带愠色,一副质问口气,孟思昀窘迫地垂了头,低眉顺眼道:“日前就到了,这不是要进景昌门,林大人处还有些手续没办妥,待办妥之后,一定第一时间给您送去。”
  林宏心里咯噔一声,没想到自己截留的那批货里还有庆云侯府的货。刘世昌对孟思昀的答复不甚满意,挑眉道:“手续是得周全,但要紧事也得抓点紧啊,那是侯夫人要送齐国公府老夫人的寿礼,这寿辰日子可不等人,你说这礼单子要我怎么写?”
  训斥是冲着孟思昀的,含沙射影的可全都落到了林宏身上。齐国公府他更惹不起,正想着如何转圜,孟思昀又道:“刘总管教训得是,这批货干系是大,除了庆云侯夫人订的玉叶长春,还有嘉定侯府的君山银针、荣安侯府的顾渚紫笋、平康伯府的……”
  应承陆准时,林宏只当孟思昀是个微不足道的商人,没想到他的主顾个个非富即贵。他被这一连串的封号砸得心惊肉跳,不等刘世昌再开口催,张口便道:“别说了!”
  孟思昀识趣地住了口,林宏冷汗涔涔,冲刘世昌一拱手,赔笑道:“刘总管,实在抱歉,近日事务繁多,险些耽误了侯府的事。”转头又斥责孟思昀道,“事关庆云侯府,你怎么不早说?”
  孟思昀急忙拱手,笑得和光同尘:“货物箱中附有清单,上面写得很清楚,林大人贵人多忘事,记混了也是有的。”
  林宏暗暗咬牙,心道那批货里哪里附过什么该死的清单,但当着刘世昌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好道:“……请刘总管放心,一定尽快办妥。”
  刘世昌点头,孟思昀借机重新递上关牒:“那就请大人尽快签批,孟某即刻着人提货。”
  林宏无奈,只得接过关牒,想到陆准之后必会训斥,不免不情不愿。刘世昌看在眼中,忽然道:“对了,话说我刚进来时,似乎看见汇通钱庄的掌柜,好像是有事要找林大人……”
  林宏性喜挥霍,收入却微薄,欠了汇通钱庄不少银两。刘世昌一语吓得他心头狂跳,见孟思昀递来的又是改过数目的关牒,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朱笔钩圈了,让孟思昀随他去衙署盖章提货。
  孟思昀笑道:“多谢林大人费心,不过孟某还要送刘总管回去,就请旁人随林大人去衙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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