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虽然意外,周明晏却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无法拒绝。
  孟思昀微微侧身,长袖拂落,做了个请的姿势。
  周明晏移步,顺着他指的方向上了楼。
  擦肩而过时,采薇忧心忡忡,颤声道:“孟公子……”
  “不用担心。”孟思昀直身,嗓音很轻,却恰好能让周明晏和采薇都能听清楚,“小周将军不会为难我的。”
  茶坊二楼雅间,博山炉中香气袅袅,茶炊上滚水正沸。
  茶案对侧,周明晏正襟危坐。他素有武将风范,行走坐卧皆有规矩法度,脊背永远挺得笔直,挺拔身影斜斜映在坐席上,陡峭明晰之余,不免透出几分清冷肃杀。
  孟思昀为他泡茶,指尖隐隐沁着一层薄汗。
  他表面从容,内心却难掩惊讶,他从未想过周明晏会来茶楼,而且一来就找上了采薇。
  他让采薇在茶楼抛头露面,一是为了把她是茶楼琴师一事做实,二是比起把人藏起来,采薇声名越大,陆准报复她的可能性便越小,为官之人最讲究名声脸面,就算陆准睚眦必报,他为相做宰的父亲也不会允他成为全城人的话柄。
  虽然他直觉周明晏不是为此事而来的,可他也看不透对方的意图。
  总不会是来寻他的,因为当日他不曾抬头,触怒了周明晏,特意来杀个回马枪?
  孟思昀心底自嘲,胡思乱想什么,周明晏是怎样的人,年少统领三军,刚直果敢,光明磊落,怎会为这微末小事耿耿于怀,又怎会同他一般,对萍水相逢、惊鸿一瞥之人念念不忘?
  说来说去,都是他露了马脚。数年牵念,一朝相逢,长街人潮汹涌却万籁俱寂,他猝不及防,露怯到自惭形秽。
  而今只有两人相对,面对周明晏同样灼然照眼的目光,他面上平心静气,心下却知这层伪装何等不堪一击,不过是层薄薄的窗户纸。
  房里很静,好在周明晏耳力再好,也不至于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茶汤澄碧如琉璃,叶尖舒卷如春花,孟思昀双手奉上甜白瓷杯梅花盏:“那日小周将军救命之恩,孟某在此谢过,将军若有差遣,定当任君驱策,投身以报。”
  笑容恭顺,语气感激,一分是为了把周明晏架高,以防他翻旧账,余下九分,全部发自真心。
  他真心感谢周明晏那时不惜得罪陆准,挺身而出,救下采薇和他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周明晏接过茶盏,指尖无意碰到对方指尖。对方手指纤长,明净白皙如玉器一般,指尖微凉,盈着热茶的杯盏都暖不透似的。
  他目光流转,落在孟思昀身上。
  第二次打照面,孟思昀不再刻意遮掩,也没了周遭喧嚣,他终于能看得清楚。
  珍珠白玉一般的人,衣着却偏爱沉重的调子,上次是玄青,这次则是宝蓝,肃穆颜色压不住眉目的精致,反而衬得纤瘦的身形愈发温润清皎,像是宝蓝瓷瓶里一枝梨花,盈盈探出段玲珑曲折的玉枝来。
  这人行事周到,处处熨帖,一言一行都恰到好处,宛如精雕细琢的一般。周明晏不知旁人如何看他,他却从这人身上看出几分刻意,莫名觉得这人看似游刃有余,举重若轻,实则是违心而行,活得很不轻松。
  仿佛清风明月,平白落入了这尘世桎梏,弃了那高歌出云的志向,成了红尘藩篱中一只俗事缠身的雀。
  周明晏喉结微动,和着茶水咽下这些不知从何处而生的念头,问:“采薇姑娘是自何时起在你这茶楼做了琴师?”
  孟思昀坦然道:“将军回城那日起。当时玉麟卫要将她带走,孟某情急之下,才说她是我的琴师。”
  上楼前他见缝插针,问过采薇她和小二都说了些什么,料想周明晏多半已知内情。
  事已至此,搪塞无用,而且他也不想对周明晏说谎。
  周明晏微微挑眉,语气却并无太多意外:“所以你们此前并不相识。”
  “的确。”孟思昀承认,“但采薇姑娘确是清白之人,她与孟某订立契书,她的户籍文书在下都有查阅抄录,将军若不放心,尽管查验便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思昀静静等他下句,黑白分明的瞳眸清透如琉璃,周明晏喉咙莫名一哽,道:“我的意思是,你与她素不相识,为何要帮她?”
  孟思昀微怔,旋即舒眉浅笑,反问道:“将军与我们同样素昧平生,当日不也一样出手了?”
  这话说得讨巧,恰如四两拨千斤,周明晏抬眼,只见对方眼尾狡黠微光一闪,一点明光撞进他心里,如游鱼掀起涟漪圈圈,连耳后都没来由地一热。
  自小到大,没几个人让他有过这样的反应,周明晏不太习惯,本能地有些愠怒:“我不是要出手帮谁,不过是说几句实话。话说回来,那日你为何不当场谢我,甚至都不肯抬头看我?”
  语气沉肃,听起来便像认真着恼了一般,孟思昀只道是自己玩笑话越了界,心中暗暗后悔,低头道:“孟某一介商贾,见识鄙陋,初见将军神威,慌乱以致失态,让将军见笑了。”
  周明晏挑眉,半是因为这些妄自菲薄的客套话,半是因为孟思昀又低下了头,真的像个软弱怯懦的商人,连跟他对视一眼都不敢。
  但这不能全怪孟思昀。
  周明晏也低了头,握惯长剑的右手把玩着温热的茶盏,语气沉下来:“是害怕我?”
  不怪孟思昀会紧张。周明晏少年从军,常年沙场浴血,久而久之,养出一股沉猛强势的杀伐之气,常人见了退避三舍,甚至有些孩子见了他便会哭闹不止。
  他也曾为此失落,却也知在所难免,也不过多纠结,但此时此刻,看着低眉不语的孟思昀,他似是第一次为此感到惋惜。
  旁人的态度他不以为意,不知为何,他不希望孟思昀怕他。
  “不……不是。”
  周明晏抬头,正对上孟思昀的目光。
  孟思昀双眸莹润澄澈,如被春雨洗过一般,睫毛轻颤,仿佛鼓足了勇气般道:“……只是将军风姿英武,孟某钦慕已久,又不期被将军唤了名字,心下激动,这才不敢与将军对视……”
  他眼神闪烁,话也不似那日长街上流利,而是吞吞吐吐,嗓音越来越低,心事隐于言语,却将脸颊染上若隐若现的绯红,让人想起帘外楼下那株灼灼其华的海棠。
  类似的话周明晏不知听过多少次,此时见孟思昀如此,心下却有种莫名的愉悦,姿态放松下来,轻咳一声,调侃道:“怎么说的城里那些姑娘一样,何至于此。”
  孟思昀跟着笑,面上红晕却更深了一层:要他怎么承认,他对周明晏所怀的心思,同和那些姑娘们也一般无二。
  周明晏见他窘迫,有意替他解围,不假思索道:“无妨。日后多见几次,总会习惯了。”
  鸟雀啁啾声忽然响起,鸣声纷繁,愈发扰乱了孟思昀那颗本就砰然作响的心。他攥紧茶盏,目光微微闪烁,道:“……小周将军以后若要与陆家深交,还是别与孟某来往比较好。”
  这话半是劝诫,半是试探。但他没有想到,周明晏眯眼,从他这句话里抽丝剥茧,穿云渡水,一路行到某个孟思昀始料未及之处。
  周明晏问:“后来陆准为难过你们吗?”
  孟思昀一怔,他本无心向周明晏诉苦,不想周明晏竟会想到此处,他不欲再横生枝节,立刻道:“没有。不然我也不敢让采薇抛头露面。”
  周明晏半信半疑,但看出孟思昀有所顾虑,也不再追问,只道:“陆准其人,恃强凌弱,飞扬跋扈,我不屑与之深交。”
  他半身沐在阳光里,俊朗眉眼犀利而深刻,话语掷地有声,笃定滚烫:“若要在他和你之间选择,我会选你。”
  氤氲水气迷蒙了孟思昀的视线,虽然明知周明晏的话并无他意,他却止不住心跳如鼓,头晕目眩,咬了咬唇才稳住心神。
  “孟某一介商贾,怎配与陆中郎将相提并论……”
  这话落入周明晏耳中,莫名分外刺耳,他不耐地摆摆手,打断道:“你为采薇出头时,可还记得你只是一介商贾?”
  孟思昀睫毛轻颤,咬唇收了声。
  周明晏瞥见他面色微白,暗中后悔,语气和缓下来:“既然敢出头,可见你并非普通商贾。”
  孟思昀听出对方宽慰之意,心下却不敢放松,勉强笑道:“孟某只是仗着有家姐庇护,比常人大胆些罢了。”
  周明晏想起那日生气凛凛、英姿飒爽的女子,纵马飞驰而来,挺身护在孟思昀身前,姿容明丽,眉眼张扬,如一面傲岸绚丽的旗帜。
  他不由道:“你们长得很像。”
  提起姐姐,孟思昀放松些许,舒眉笑道:“孟某和家姐是双生子,自是比寻常兄弟姐妹更相像些。”
  周明晏点头:“原来如此。我没有兄弟姐妹,听来倒有些羡慕。”
  见周明晏感兴趣,孟思昀便有意多说一些,以袖掩面微笑道:“确实热闹,只是姐姐管得也很多。”
  姐弟俩并肩长大,相处间的趣事俯拾即是。孟思昀抱怨似的,从幼时思婧跟他抢这抢那,说到现下她不许他吃糖喝凉茶,说着愈发忍不住笑。
  周明晏听得专注,不仅因为这些事听来新鲜,还因为孟思昀的神情。话是抱怨,语气里却无半分不满,浅笑盈盈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满足,比起方才的端凝持重,要鲜活生动许多。
  他不忍打断,直至孟思昀说完,方饮尽盏中清茶,用指节轻敲案角,微笑道:“孟统领或许严苛,却也没碍着孟老板我行我素。”
  案上摆着冰裂纹梅花瓷碟,内里放了四份茶食,金丝蜜梅、桂花松子糖、嵌字豆糖、玫瑰乳酥,个个都是甜的。
  他语气戏谑,孟思昀面颊微红,将瓷碟向周明晏处推了推,笑道:“这是用来招待将军的,她管不着。”
  周明晏亦笑,拈起一颗桂花糖:“孟老板觉得我爱吃甜食?”
  孟思昀敛袖为他添茶,娓娓道:“方才观将军气色,觉您似乎心有郁结,吃些甜食心情会好些。”
  奇怪,孟思昀并未发问,周明晏却情不自禁想要开口。
  他生性内敛,又年少领军,养成寡言又好强的性子,轻易不对旁人诉苦,却不知为何,想对眼前这萍水相逢的人一吐为快。
  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
  他将今日淬心阁之行告诉孟思昀,末了道:“不过也没什么,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况且总归是我去迟了。”
  听到淬心阁,孟思昀眼波微微一闪,听完周明晏的话,他眸中波心荡漾,那点异样光彩渐渐化作遗憾之色:“原来如此,孟某也为将军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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