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神魂恍惚的一瞬,他几乎以为周明晏认出了自己,却很快回过神来。
  周明晏的语气客气疏离,语调生涩,无一丝多余的温度,似乎他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他的确是陌生人。
  周明晏根本不记得他。
  如水面容遮掩了神色,亦遮掩了他心底的百折千回。周明晏毫无察觉,行至孟思昀面前,翻身下马,道:“你求错人了。”
  孟思昀脊背微颤,不敢抬头,心跳如鼓,周明晏的声音响彻他单薄的胸腔,连四肢百骸也跟着战栗不已。
  “你求错人了。你的琴师冲撞的是我的仪仗,你要求情,也应该来求我。”
  咽喉滞涩滚烫,孟思昀指尖攥紧衣袖,艰难地吐出一句:“……是。”
  他再想组织辞藻,却捉襟见肘。方才临危不惧、谈笑自如的从容态度,仿佛被一把火焚烧殆尽,只剩下一个方寸大乱、六神无主的孟思昀,背上冷汗涔涔,脑中一片空白。
  周明晏突然发话,陆准措手不及,还当对方是周明晏的熟人,不得已噤了声。现下看两人态度,又觉并非如此,他气还没消,遂也下马上前,在周明晏耳畔煽风点火:“小周将军,依大曜律法,平民冲撞将军仪仗,引发骚乱,蓄意伤人,应杖一百,徒三年……”
  周明晏转向陆准:“中郎将可有受伤?”
  他面沉如水,眸中寒光泠然,震得陆准缄口不语。周明晏目光淡淡扫过他的脸,又道:“再者,这姑娘是被人推出来的,她连你的马在哪里都看不见,又哪来的蓄意伤人?”
  怒若雷霆,隐而不发,却掷地有声,陆准哑口无言,握刀的手背青筋微凸。
  周明晏一锤定音,孟思昀身后的玉麟卫立刻后撤。孟思昀稳下心神,双手合十,一揖到底:“多谢小周将军高抬贵手,孟某感激不尽。”
  周明晏看着他清瘦的身形,眸中透出思忖之色。
  他刚才就留意到,这人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如春水潋滟,温润清透,却又不失锋芒,方才与陆准周旋,眼神不卑不亢,明锐之气如长虹贯日,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但这双眼睛不愿看他,浓密细长的睫羽轻轻垂落,将那流光溢彩的瞳仁藏起,一闪而过的眼波里,泛着惊疑,惶惑,甚至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怅然若失。
  面对暴虐蛮横的陆准,此人镇定从容,毫无惧意,绝非毫无胆色之辈。但面对自己,他却在害怕,不,或许不是害怕,而是慌乱。
  有人乱了他的心。
  是自己吗?
  心间似是腾起轻雾,影影绰绰,难辨其形。周明晏莫名烦躁,蹙眉命令道:“抬起头来。”
  孟思昀呼吸凝滞。他不愿抬头,若是四目相对,自己的失措便会暴露无遗。
  可周明晏正盯着他,这当朝炙手可热的少年将军,刚刚亲口赦免了他,如今只是要他抬头而已,他不敢不从。
  周明晏灼灼目光烤着他的脊背,他后颈酸痛,正要抬头,急促马蹄声忽然响起。
  一骑红衣飞驰而来,孟思婧鬓边发丝被疾风扬至耳后,矫健身形犹带风尘,在他面前飞身下马,挺身护在他面前:“别动他!”
  凡心与她同乘而来,下马后立刻去扶孟思昀。孟思婧用身体挡住主仆二人,俏丽瞳眸中激怒交加,白皙脸颊上浮着薄红,如被激怒的母豹一般,目光在周明晏和陆准身上来回扫视:“是谁欺负我弟弟?”
  周明晏从未见过孟思婧,见状不由一怔,陆准倒是和孟思婧打过几次照面,上前便骂道:“孟思婧!少血口喷人!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谁要碰你弟弟?别以为长公主赏识你,赏你个官儿做,就能纵你在此狗胆包天,大庭广众之下仗势欺人!”
  孟思婧平素便对这目中无人的公子哥儿深恶痛绝,见他主动送上门来,当即回击:“可笑,就你也配用仗势欺人这个词?!我还想问,你在这仗势欺人,招摇过市,为难百姓,陆相知道吗?”
  陆准天不怕地不怕,唯一忌惮的是他父亲,被孟思婧一语戳中痛处,气得脸都变了色,扬声道:“胡言乱语,竟敢侮辱本中郎将!给我抓起来!”
  孟思婧不甘示弱,右手一扬就要拔刀,同时用眼神慑住周明晏:“我看谁敢!!”
  眼见血光之灾一触即发,孟思昀急忙唤道:“思婧!”
  听见弟弟的声音,孟思婧立刻转身,问他是否有哪里受伤。孟思昀摇头,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你可是从宫中来的?圣上和长公主都在?”
  他一边说,一边手上施力,把她要拔出来的刀摁了回去。孟思婧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宫中,下意识回答:“没错,他们都在懿德殿,圣上说稍后便在那里见小周将军。”
  她嗓音清亮,周明晏和陆准的面色均是一变。
  镇北将军的面子再大,也大不过圣上和长公主。此番闹剧耽搁了不少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且不提,若是拖延下去,让圣上和长公主等得太久,只会平添更多麻烦。
  事已至此,连陆准都晓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两人立刻上马,孟思昀等人退至路边相送。
  周明晏策马行出一段,忽然回头,遥遥望见孟思婧和孟思昀正并肩走进街边一座茶楼。
  那茶楼门前种着几株海棠,零星粉瓣落在孟思昀肩头,茂密花枝斜映着门楣牌匾,招牌上是四个翩若游龙的烫金大字。
  壶天自春。
  这孟老板倒是有趣。周明晏又默念一遍这四个字,心想,他日后定会再来。
  壶天自春茶坊。
  方才静谧清净的雅间内此刻站满了人,采薇跪倒在牡丹锦毯上,颤声向孟家姐弟道谢:“……采薇今日闯了弥天大祸,若非公子小姐挺身而出,为采薇仗义执言,只怕采薇此刻早已命丧黄泉,再无法得见家中母亲……”
  她清丽面容上犹带尘灰,黯淡眼眸中泪光盈盈,单薄身子不住颤抖,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孟思婧已听凡心讲过来龙去脉,见采薇如此,立刻俯身去扶,快人快语道:“姑娘说哪里话,今日这是无妄之灾,怎么能怪你?你是被人推出去的,我们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
  采薇目盲却聪慧,知道自己今日险些牵累孟氏姐弟,并不反驳这安慰之语,只是垂泪不住摇头。
  孟思昀示意凡心给她端茶,待她情绪稍稍平复,方和缓道:“今日之事姑娘不必挂心,只是今日小周将军凯旋回朝,玉麟卫全城清道,姑娘确实不该出门,可是有什么急事?”
  今日仪仗入城,万人空巷,街面拥堵,采薇目盲,推搡踩踏皆会受伤。
  采薇被说中心事,垂头道:“孟公子说的是,可家母今日又犯了心悸之症,我见她实在辛苦,便出来给她抓药。去药铺的路我平日走熟了,独自摸索着也能走得,谁知今日小周将军回城,处处都和平日不同,我这才……”
  旁人只知仪仗热闹,谁知这热闹背后又有凡人几多辛酸。
  室内一时静寂,只有孟思婧不屑地哼了一声,不知是对操办这一切的玉麟卫,还是对闹剧烘托的主角周明晏。
  孟思昀低眉抿了口茶,思忖片刻,道:“今日这事算是暂时了结,但难保日后无人翻查,恐怕得委屈采薇姑娘,在我这茶楼里做段日子琴师。我看姑娘的手,姑娘琴技应当十分娴熟,想来也不至于为难了姑娘,报酬任由姑娘开口,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采薇闻言,神情震动,又要起身:“公子说哪里话,公子大恩大德,采薇结草衔环难以为报,哪里敢奢求报酬……”
  孟思昀微笑道:“按劳取酬,理所应当,况且采薇姑娘还有母亲要照顾。”他冲凡心点了点头,“带采薇姑娘去起草凭契,再带她去回春堂给她母亲抓药,顺便让坐堂大夫看一下她的手。”
  因了陆准动怒,那些玉麟卫下手极重,仅是推搡了几下,采薇细瘦的手腕上便满是红痕。
  这一通安排周密妥当,采薇既感动又惶恐,起身再次向孟思昀行礼,抿了抿嘴唇,轻声道:“采薇多谢公子相救,不知采薇何德何能,能得公子照拂,采薇实在是……”
  孟思昀望着少女清丽面庞,脑海中浮现出她母亲沧桑柔韧的面容,微笑道:“姑娘不必多想,孟某只是记性比较好,当年药铺中一面之缘,见姑娘与令慈母女情深,记住了姑娘姓名,今日有缘相助,仅此而已。”
  采薇微怔,回过神来,再次长拜叩谢,随着凡心去了。
  风入翠竹纹样的门扇一关,孟思婧便肆无忌惮地开了口。
  “真没想到周明晏是这副德行,我还当是什么神仙一般的人物,不成想也是个心胸狭隘,恃强凌弱的货色,仗着立了点军功,侯还没封上呢,先急着在平民百姓身上作威作福,什么玩意儿!”
  孟思昀长眉微蹙,低眉掩过眸中涟漪,语气平和地为周明晏开脱:“小周将军并没有说什么,人是陆准要抓的。”
  他心中虚浮,不知孟思婧能否听出他心中波澜,好在孟思婧毫无觉察,顺着他的话骂道:“陆准?陆准这东西我都懒得骂,马都骑不利索,仗着有个好爹当上个什么中郎将,狂成什么样了,改天真要碰上什么刺客,人家不用动手他都能从马上跌下来摔死!”
  她嘴上说懒得骂,一开口就是这许多,说得实在绘声绘色,孟思昀忍不住笑,端起茶盏道:“姐姐说得是,但最好还是少说两句。”
  孟思婧剜他一眼,向后往椅背上一靠:“你还说我,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
  孟思婧自幼习武,养成直爽性格,爱憎分明,嫉恶如仇,和孟思昀相异却互补。多少孟思昀藏在心里说不出口的话,被孟思婧说出来,连带着他也能痛快许多。
  虽然祸从口出,为官之人更应谨言慎行,不过在外有颐阳长公主罩着,在内有他照应周全,也就罢了。孟思昀生平愿望之一,便是姐姐能永远这般肆无忌惮,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孟思婧又道:“话说回来,这采薇和你早就认识?”
  孟思昀道:“谈不上认识,只是早年她母亲带她来回春堂求过诊。”
  他轻叹一声,目光渐渐变得悠远:“我刚要给她把脉,她就找了个由头把她母亲支了出去,说她知道她的眼睛没救了,但母亲常常心口痛,她们只付得起一个人的诊金,要我给她母亲看病。”
  孟思婧目露同情:“那你……”
  孟思昀低头,指尖摩挲着白瓷茶盏,声音渐渐沉下去:“采薇的眼睛确已无力回天,我便替她的母亲看了病。之后她们间或会来抓药,我便知她们绝不是心怀叵测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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