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陈（近代现代）——秋鱼尔尔

　　“你疯了吗？他是你爸爸！”
　　楚汀忽然浑身发冷。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让兰秋心离开楚英杰。也没有在下一次楚英杰施暴的时候选择跑走。
　　那时候他十六岁，在楚英杰再一次抓住兰秋心的头发把她往地上摔的时候，楚汀拿起了桌子上楚英杰喝剩下的酒瓶，使劲在桌子上砸碎。
　　玻璃破裂的巨响以及碎片散落到地上的声音让楚英杰的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用一半的玻璃酒瓶指着他，红着眼睛的楚汀。
　　“放开。”楚汀沉沉地说。
　　楚英杰怒气冲冲地快步走到他面前，却发现楚汀已经不是小孩，青春期的他已经高出自己半个头。
　　他瞪了楚汀半天，看着他和自己满脸横肉的面庞并不相像的脸，还有他手里拿着的玻璃瓶。
　　半晌，还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狠狠骂了他一句。
　　“妈的，当初就不该把你这个丧门星带回来。”
　　他说完，狠狠将自己脚边的垃圾桶踢开，剜了楚汀一眼，然后摔门离开。
　　楚汀没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连给他思考楚英杰说的那句话的是什么意思的时间都没有。楚英杰在那天出门后就出了车祸。
　　楚汀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并没有感受到大快人心或者悲伤后悔。
　　他对楚英杰死是有些麻木的。
　　因为楚英杰留下的遗产，他们两个日子过的倒是宽裕。只是兰秋心的精神状态越来差，开始对楚汀的每句话都疑神疑鬼，开始无端对他猜忌。
　　她会很宠溺地给楚汀买一切他想要的东西，也会因为楚汀用喝果汁的杯子来喝牛奶而精神崩溃。
　　他是爱兰秋心的。但是爱里参杂了太多，让他没有办法再纯粹地靠近自己的母亲。
　　直到那天，他接到了元箬的电话。
　　为什么他和楚英杰与兰秋心都并不相像。为什么兰秋心总是疑神疑鬼他会离开......
　　如果他是被买来的孩子，那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
　　是梁觉将楚汀送到医院的。
　　“别怕，你妈不会有事的......”梁觉将车停到医院门口。
　　他话还没说完，楚汀就随便嗯了一声，把耳朵上挂着的口罩带上，然后飞快下了车。
　　等电梯时间太长，他只是在下面站了几秒钟，就转头跑去了旁边的安全通道。
　　疗养院那边给他发的地址是在五楼，楚汀爬上去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明明是很冷的天气，他额头上却已经出现了细密的一层薄汗。
　　他实在恍惚。以至于头脑发懵，看见护工和医生在病房门口，就箭步走过去。
　　“赵大夫，”楚汀一把拉住他，“我妈怎么样了？”
　　赵大夫有点被他吓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将楚汀拉到一边，护工也跟了过去。
　　“兰女士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是还在观察期，所幸她吞食药物不多且送医及时。”
　　“怎么会呢。”楚汀焦急地问，“不是前一段时间还说她精神已经好了很多吗？”
　　一边的护工看了赵大夫一眼，赵大夫叹了口气，就说自己还要查房先行离开。
　　一直到他走远，护工才开口。
　　“兰女士确实是好转了很多，也愿意跟我们讲讲话，情绪也稳定了不少，连脾气都很少发了。”
　　“但是......”护工顿了顿，“我们发现她吞药之后，大家紧急联系医院这边，在整理东西的时候，我看见了她放在一边的手机。”
　　“不是我想偷看什么的，她没有熄屏，就正好看到了。”
　　她看着楚汀，有点试探地说，“您......是不是拍了一部电影？”
　　楚汀反应过来。
　　《望月山公园》入围挪威电影节，在国内肯定是有消息的。
　　他的表情有些呆滞，护工看来他情绪不对，想让他自己消化一下，于是就说自己再去找一下大夫。
　　走廊里面没有多少人，显得有些空荡。他额头上的汗开始变凉，让他一阵发抖。
　　楚汀能够很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很轻很轻，但充斥着他的整个世界。
　　“楚汀。”
　　他听见有人叫他，先是愣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这个声音让他刚刚还在自己耳边听见的荒唐心跳消失不见，只剩下这个人的声音。
　　他低着头，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的鞋子，然后将头微微向前靠，将头抵到了那人的胸膛上。
　　因为戴着口罩，他有些闷地叫他。
　　“段樾......”
　　“嗯。”段樾回他。
　　他想问，兰秋心会不会好起来。这件事是不是全怪他。他拍这部电影是不是错误的。
　　他想问他，为什么他和兰秋心之间明明有这么深的感情，却会将彼此推的越来越远。
　　但是他在叫了他名字之后，却发觉自己的声音太过哽咽，于是就将这些话咽了下去。
　　楚汀忽然就感觉自己的心定了下来，跳的不再乱七八糟。但是又在靠近段樾、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的时候，止不住地想哭。
　　段樾轻轻拉住他垂下的手。
　　楚汀拇指上总是被他抠烂的地方又重新愈合，和手上的其他地方的皮肤相比要厚一些。
　　段樾很小心地磋磨着那片地方，一圈一圈，像是要在上面画出年轮。
　　“别担心，不是你的错。”段樾轻轻说，“阿姨会好起来的。”
　　楚汀感受着段樾通过手指给他传来的温暖触感，很低地“嗯”了一声。
　　他相信段樾。只相信他。
　　“小汀！”
　　楚汀将原本抵住段樾的头抬起，看见元箬很着急地朝他跑来，身后还跟着方青佑，于是马上就将自己的手从段樾手里抽出来，后退半步，和段樾保持了距离。
　　“兰女士怎么样了？”她好像并没有很在意刚刚楚汀和段樾那样亲密的动作，只是着急地询问他兰秋心的情况。
　　“她已经脱离危险，现在还在观察。”楚汀说。
　　他顿了顿，又喊。
　　“妈……”
　　元箬从焦急中缓过来，看向欲言又止的楚汀。
　　“……青佑，你带小樾去找一下主治大夫问一下具体情况吧。”
　　方青佑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了然地答应。
　　等到方青佑和段樾走远，元箬又看看四周，确认附近除了他们没有别人，于是才开口。
　　“小汀，现在可以说了吗？”
　　楚汀犹豫了片刻。
　　“我养母她......看见了我和段樾拍的那部电影入围的事情，所以才......”
　　“嗯，我知道的。”元箬并没有多问，她只是有些心疼地看着楚汀。
　　“兰女士的事情......我其实猜到了一些，除了没有瞒好你和段樾的事情，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让她这样做。”
　　元箬看着楚汀因为惊讶微微颤抖的瞳孔，露出了一个足以让楚汀感到心安的笑。
　　“想和我聊聊你和他吗？”
　　作者有话说：
　　楚：决定勇敢。
　　厚着脸皮求一些小海星～


第58章 一直在爱他
　　医院五楼是住院部。为了方便病人活动，建造了一个大露台，在上面种了一些花花草草，让病人可以出来透透风。
　　元箬没有等到楚汀回答，就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到了露台，楚汀没有多问，只是忐忑又顺从的跟着她。
　　正是傍晚，已经过了一天之中阳光最烈的时候。虽然半边白日已经过去，太阳却还是不死心地挂在天边，放任自己变成云边浓烈的烟霞。
　　露台上没有人。可能因为是傍晚，病人都去吃饭。
　　元箬松开他，然后自己趴到了一边的栏杆上。
　　楚汀的呼吸轻一下重一下。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元箬什么时候知道的？
　　如果早就知道，那在一个屋檐下装作不熟的段樾和他在她眼里不就成了跳梁小丑。
　　而且，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来问他。为什么不来戳穿他们两个拙劣的骗局。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是同性恋。元箬会后悔把他认回来的吧。
　　楚汀百感交集，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走到元箬旁边。
　　“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楚汀有点小心地问。
　　他不清楚元箬对这件事情的看法，虽然元箬现在看起来还是很正常，但是他拿不准是不是生意人惯有的伪装。
　　“之前有过怀疑，但是要说专门去查，大概是......看到小樾和你的照片的时候。”元箬说的很平常，“然后断断续续地了解了一些……你们。”
　　从元箬的语气来看，她似乎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当作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楚汀不禁轻轻攥住了拳头。在手指触摸到掌心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已经这样凉。
　　“您在意吗？”楚汀紧张地说，“而且，您既然知道，怎么不来问我？”
　　元箬偏过头，楚汀在看到她眼睛的时候，心脏漏跳了一拍。
　　兰秋心已经知道了他的性取向这么多年，还是闹到三番两次进医院的地步。那元箬呢？元箬心里会怎么想。
　　再相见已经是二十年后，他自认为他们之间没有很深的感情，她真的能接受的了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孩子是同性恋吗。
　　“我原本是想等你自己来跟我说的。”元箬轻轻叹口气，“你不说，我就想一直装作不知道。毕竟这件事情太私密了。”
　　“但是因为兰女士，我觉得还是要问一下。”
　　元箬坦白她知道他们的一切。楚汀就要承认他和段樾的一切。
　　他已经藏了这么多年。如果他和段樾没有再见面，没有再有交集，那继续藏下去也未尝不可。
　　但是现在……他不想再让段樾委屈了。
　　楚汀看着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妈，我......喜欢段樾。”
　　他说出口，忽然就感觉自己的心里突然就缺了一块，然后有人将他的心脏拿起来晃晃，将里面一直压着他的小石子全都从那个缺口晃了出来。
　　他的心慢慢变轻了。
　　“......我和他上大学的时候在一起，后来分开，因为拍那部电影又有了联系。”
　　“我原本没有想和他再续前缘什么的，但是我看见他就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可能是疯了吧。”
　　“您可能会觉得同性恋恶心，这很正常。我不奢望您能理解我的性取向，也不奢求您能理解我和他。毕竟如果可以选，我也不想这样。没人会给自己选一条更难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