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他很想听清对方在哼唱些什么,但距离太远实在若有若无。他的目光也不敢转过去直视,他觉得自己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就这样便好,就这样远远的便好,能够同处一室,能够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已经是上天给予的,最大的恩赐了。
  愣神之间,忽听榻上之人问:“无咎是哪里人?”
  姬令浑身一僵,随后低声答道:“……京畿人。”
  “京畿?!”云栖露出惊叹的神色。随后他疑惑地问,“京畿是个繁华之地,怎的放着那等好地方不住,要到这瘴气丛生的岭南道来?”
  “……来……寻亲。”姬令低声道。
  “寻亲?”云栖眉头一蹙,“寻到了么?”
  “……寻到了。”姬令垂着眼答,“寻到了。”
  “那怎的听闻你还是借住在药铺,却不去投靠亲族?”云栖又问。
  姬令的心开始揪痛起来。他强忍着抬手揉按心口的冲动,艰难地答道:“……他……过得很好。我……不能打扰他。”
  “既然过得很好,又为何不愿收留你?”云栖的语气有几分不悦,“这算哪门子的亲族?一点恻隐也无。”
  “不是的!”姬令连忙辩解,“是我不愿意打扰他!我是一个腌臜之人,不应该与他有什么接触!可我很多时候……很多时候还是想……”
  话语到这里戛然而止,眼眶已经蕴满热泪。姬令低垂着头颅极力隐忍,不让眸中的液体滴落下去。
  云栖沉默许久,长叹一声:“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啪嗒一声,姬令下袍溅出两颗水渍。
  “你可曾念过书?”云栖又问。
  “……念过的。”姬令已经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凭借着直觉答道,“先生教过几年。”
  “哦,是么?”云栖起了些兴趣,进一步问道,“都学了些什么?”
  往日种种历历在目,姬令的一呼一吸都在痛,牵动着四肢百骸。他深重地呼吸着,竭力压抑自己的哽咽道:“……什么都学了。先生……什么都教了。”
  “什么都教了?”云栖有些诧异,随后一笑道,“说说看。”
  姬令闭着眼,已经没有办法阻止眼泪横流。他的鼻息阻塞,声音嘶哑:“……五经正义……前四史……昭明文选……群书治要……”
  云栖越听越是错愕,最后甚至直起身来:“你究竟出身何方士族,夫子竟如此尽心竭力?”
  姬令紧闭眼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语道:“……不……是先生……疼爱罢了……”
  云栖刚要继续追问,就听得外面传来脚步声。阿肆沉着脸走了进来,端着药碗往姬令身旁茶案一放:“喝!”
  姬令抬袖抹去泪水,满怀歉意向云栖一笑。随后捧起药碗不顾药液滚烫,几乎是一口气就饮下了一整碗。
  云栖看得目瞪口呆,还没张口说话,就见学徒已经起身,躬身向自己一拜道:“多谢先生照拂,小的这便告辞。”
  随后,不待云栖挽留,便踉踉跄跄地离去了。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云栖的眉峰蹙起。他转头望向阿肆,有些疑惑地问:“他很不喜欢我么?”
  阿肆神情晦暗望着他,没有开口说话。
  等不到对方的回答,他又把目光投向瓷碟里的蜜饯,自言自语道:“那为什么又要给我送零嘴儿呢?”


第53章 收容
  想不通的问题,云栖就不去想。
  因为他的头脑每每思虑过甚,便会隐隐地闷痛起来。
  当然,其实平日里,阿肆都没有让他操心过什么事情。
  他最大的烦恼,只不过是能不能多为生徒们上几堂课,以及能不能多出去走走罢了。
  余下这个冬日,总能见到那个唤作无咎的学徒上门拜访。
  对方也几乎不与他对视,只送来些蜜饯点心,或者熏肉咸鱼,或者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譬如一株寒梅,又譬如一棵兰草,然后也不多说些什么,就在屋里站一会儿,有时候是坐一会儿,然后默默离去。
  他每次见到这个学徒,几乎都能察觉出不同的异常。有时候是走路一瘸一拐,有时候是面色白得吓人,有时候又是双手绵软无力,又或者是脊背不自觉地佝偻着。
  他好几次想开口探问,又觉得似乎十分冒昧。或许旁人有不便告人的隐疾,这才以风寒搪塞他呢。
  但或许是受人欺凌,隐约在向他求助呢?
  毕竟对方看起来也没有多么亲近他的样子,却风吹雨打不动,非要隔三差五来给他送点什么东西。
  而且是个容貌姣好的男子,看起来又没有什么傍身的武艺。坊间狎弄娈童,实在是屡见不鲜的事情了。
  他把这个忧虑告诉阿肆,收获了阿肆怪异的眼神。沉默许久,阿肆道:“既然先生担心,我便去看顾着点。”
  云栖点头,稍微放下心来。
  过了十数日,中间学徒也来过几回,但眼见情况都无甚改善。询问阿肆,也只道每日都跟随了行踪,没见有什么可疑人士欺凌。
  “那便是在药铺内部了。”云栖凝眉沉思,随后悚然一惊道:“……不会是刘大夫吧?!”
  阿肆:“……”
  随后阿肆道:“不可能。刘大夫不是那种人。或许是他身怀什么隐疾,这才拜入刘大夫门下吧。”
  “医者又如何能够自医?”云栖叹了口气又道,“刘大夫虽然医术卓绝,但毕竟只偏居岭南一隅。我大胤幅员辽阔,说不定哪里便有能对症的神医,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或许是……”阿肆绞尽脑汁,才想出应对的话语,“确实已经踏过大江南北,都遍寻不见吧。”
  云栖沉默许久,长叹一声道:“可怜啊。”又道,“难怪他被宗族排挤,连一个容身之地也没有……”
  听到这话,阿肆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
  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云栖斩钉截铁道:“你让他搬过来住吧。搬过来,就当我们是家里人。”
  云栖和阿肆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争吵。
  阿肆坚决不同意让无咎住到院落里来。
  云栖并不能理解他拒绝的想法。
  “……为什么?!我们这院子这么大有这么多间屋子,多一个人住又能怎样??咱们的银两地契都堆成了山,多一张嘴吃饭又能怎样?!”云栖十分费解。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我不同意!!”阿肆咬牙切齿,“我才不愿意我们的银钱被什么人随便使用,我们的屋子被随便什么人住!”
  “又不是要给他多少银钱,管一口饭而已!!他又住不了几间屋子,一间客房而已!!”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阿肆怒吼,红着眼睛,“这里是你我的住所,哪容外人涉足?他无咎是什么东西,也配跟你我在同一个屋檐下??”
  “阿肆!!”云栖的脸沉了下来,“你也染上那等嫌贫爱富、欺软怕硬的做派了么!”
  “我?嫌贫爱富?欺软怕硬?!”阿肆气得简直要笑起来,“我的云栖先生你在说些什么?你要倒贴银两开办私塾的时候,我可是眼都不眨地就为你张罗了吧?你那些生徒一个比一个穷苦,一篮菜叶子都拿不出来,还要时时在我们这里打秋风,我又说过半句话么!”
  “那为什么那么多生徒都可以,唯独无咎不行!无咎只需要一小间而已,又不要什么多的位置!!”
  “就是不可以!!”阿肆怒吼,“任何人都行,唯有他姬无咎不可以!!他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从我的血肉上踏过去,否则只要我阿肆仍在一日,他永远都不可能住进来!!”
  对方没有回话。阿肆垂着眸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他抬眼刚要继续劝说,就发现云栖捂着心口,面色白得像纸。
  “……先生,先生!!”他慌乱上前拍抚着人后背,一边语无伦次地道,“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胸闷吗,还是头疼,我帮您去找刘大夫!!”
  云栖攥着心口布料,胸膛艰难起伏。他的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阻塞疼痛。他额头冷汗遍布,紧紧咬着牙关,艰难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心……心口……疼……”
  语罢头颅一垂,再也没了声息。
  云栖混沌的神思里面,听到人手忙脚乱地侍弄着自己。
  有人为自己把脉,有人为自己扎针,有人为自己喂药。口齿间都是苦涩的药味,云栖眉头紧蹙,喃喃道:“……蜜饯……”
  扶着他的人动作一顿,随即恨铁不成钢地道:“昏迷了还想着吃!”
  这是阿肆。
  然后又听得一个声音怯怯道:“……给先生吃点吧……”
  这是无咎。
  “胡闹!”再就是刘大夫的声音,“昏迷之人岂可食用?呛入气道有性命之虞!”
  这一回安静了。
  云栖在黑色深海浮浮沉沉,混混沌沌,终于像是靠了岸。他极为艰难地掀开眼帘,就见除了搀扶着自己的阿肆以外,刘大夫和无咎竟然都在。
  “……”他张了张口,却只发出没有意义的音节。阿肆连忙端了碗温水过来,慢慢喂他服下。
  他终于能说出话了,第一句却是对着无咎。他看着那个学徒温和地道,开口道:“我们私塾缺一个助教先生,无咎饱览群书,可愿来为我们搭把手?”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刘大夫瞪大了双眼,对于病患当面挖墙脚的行为表示不齿。
  阿肆的脸色黑沉如墨,环着云栖的手臂紧绷而僵硬。
  无咎则露出惊诧的神色,这回连云栖的目光都忘了回避,只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病人。
  “每月三两银子。”云栖说,“绝不会亏待了你。”
  无咎刚要开口,就听得刘大夫扼腕叹道:“哎哟!云先生你这是作甚?我前脚把你救醒,后脚你就要拐走我的学徒?”
  “无咎学医不过只能勉强入门。”云栖道,“但他腹有诗书,不该埋没在小小药铺。虽然我这私塾也并非什么富丽堂皇之地,但总能将一身所学传授他人,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何尝又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济世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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