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本来书声琅琅的学堂瞬间喧闹起来。生徒们争先恐后地往外跑,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挤了出来,最后又乖乖地在两人身前数步停下。
  领头的生徒使了个眼色,众人便叉手齐刷刷地道:“弟子等,拜见先生。”
  “不必多礼。”云栖笑道,“这段时日,你们都可还算勤奋?”
  这话一出,生徒们叽叽喳喳地答了起来,有说自己悬梁刺股的,有说自己废寝忘食的;更有一个刚刚及腰的稚童跑了出来,抱着云栖大腿委屈地道:“想先生。”
  云栖莞尔一笑,蹲下身去。他一手抚摩着人后脑,一边温柔问道:“阿骛这段时日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念书?”
  “乖的!”稚童奶声奶气地道,“乖乖想先生!”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云栖也露出无奈的神色,温声问:“三字经可背完了?”
  “背完了,先生!”
  “千字文呢?”
  “也背完了!”
  “这么勤奋!”云栖露出惊叹的神色,又问,“论语呢?”
  “先生,太长了,先生!”稚童瘪瘪嘴道,“哥哥们都欺负我,要我能正着背过来,还要能倒着背回去。”
  云栖失笑。他轻抚着稚童头顶,温声道:“这是为经学做准备。阿骛以后要学更高深的学问,自然要多下苦功。”
  “我不要学更高深的学问,我要一直跟先生在一起!”
  “学问可比先生重要多了,能让你受人赏识,以后做很大很大的官。”
  “做很大很大的官,就能照顾先生了吗?”
  “那是自然。不仅能照顾先生,还可以照拂父母兄妹,更能福泽万民,造福苍生。”
  “我才不要什么万民苍生,我要照顾先生,让先生再也不生病!”
  “好,好,再也不生病……”
  姬令抿唇看着。
  他的眼眶开始发热。
  他转过头去,任由那些温暖的话语像利刃一样捅入心房,带来比无时无刻不折磨人的金针刺骨,还要剧烈的疼痛。
  曾经李怀济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是他一个人的王爷,是他一个人的先生,是他一个人的师长,是他一个人的爱人……
  而今云栖是所有人的,唯独不是他的。
  他就连隔着衣料搀人手臂,都能察觉到对方不动声色的厌弃。
  这便是作茧自缚么?又或者是咎由自取。
  而他又有什么资格心生怨怼?一切都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云栖与众生徒寒暄几句,又入了学堂为众人授课。
  堂下都是坐得整整齐齐的少年,专心致志地听着经义讲解。
  末了众人各自完成功课,云栖又下堂逐一教导。
  有的是解释经史含义,有的则是手把手纠正如何握笔。
  姬令望着那重叠在一起的大手小手,仿佛又回到了王府阳光斜照的书房。
  李怀济的笑意便如同现在一样温和,眸中蕴着对后生晚辈的殷切寄望。
  可那时他满心满眼都是仇恨,竟然错过感受那些温馨的时刻。
  而他错过的何尝只是这一样,还有冬夜里的取暖,夏日里的冰鉴,有力的拥抱,温柔的浅吻……
  而今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不过是只道寻常。
  夕阳斜下,云栖与生徒们挥手道别,便由姬无咎搀着慢步往回走。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随即自嘲一笑道:“不行了啊……”
  姬无咎脚下一顿,随后压下眼中的热意道:“先生莫要胡言。您正当盛年,还能再传道授业许多载,桃李满天下呢。莫要再说这等丧气话,只要好生休养,一定会好起来的。”
  云栖无奈地笑:“我自己的身子骨……自己知道。虽然不记得以前发生了什么,但看着这些痕迹……”
  他翻转着自己的双手,打量着上面隐约的瘢痕,“……约摸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吧。”
  姬令与人一起垂首望向那双手。那双手皮肤苍白中透着嫩红,那白是因为气血已经流通不畅,那红则是因为自皮下新生的肌肤。
  那是他亲自提起茶壶,一点点浇下滚热的茶水,看着人跪在地上颤抖隐忍,却丝毫没有留情而导致的。
  之后听下人说,李怀济的手脱了好一层皮。再往后解开丝帛让他瞧见时,便是嫩红的新肉了。
  而今那新肉下也没有多少血色,就像在昭示着那人的寿数也如同风中残烛。而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结果,滚茶、鞭刑、钢针……忍饿、受冻、挨打……桩桩件件,从里到外,彻底地摧毁了李怀济这个人。
  而今李怀济的灵魂已然从废墟上重生,肉体却仍旧满目疮痍。他这个始作俑者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一点点燃尽。
  他忽然跪倒下去。
  云栖吓了一跳。
  他望着地上两眼含泪的人,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这是作甚。”
  “先生。”姬令向前膝行一步。他抱住李怀济的双腿,抬头望向人流着泪道,“对不起。”
  “……对,对不起什么?”云栖尝试挣动无果,手足无措,“你先起来。”
  姬令却抱得更紧。他透过模糊的视线定定望着人道:“……先生……对不起。无咎给你添麻烦了。”
  云栖一怔,随即又反应过来,无奈叹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不过是一间屋,一餐饭而已。我也什么都没做……都是阿肆为你置办的。你不必觉得内疚,或者觉得打扰了我。院子里多个人,我反倒觉得热闹。就是阿肆比较喜欢清净……有的时候他比较直来直去,说话不太顾及后果,还望你多多包涵。”
  姬令含着泪摇头。他收紧抱着人的双臂道:“先生,谢谢你,谢谢你的收留……无咎此生定当牛做马,报答先生包容之恩。”
  “……不至于,不至于。”云栖手忙脚乱,“使不得,使不得……你先起来,起来说话,我们相差不过几岁,你不必行此大礼,可真是折煞我也。”
  姬令却没有起身。他反倒松开双臂后退数尺。在对方诧异的眼光里他高举双手五体投地,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
  云栖几乎就要跳起来,一边连忙俯身搀他一边慌乱地道:“别这样,你别这样……真的没什么,没什么关系。你也不要害怕,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的……若有一日我百年之后——”
  对方猛然抬首凑近。一双唇封住了他的。他瞳孔巨震浑身僵硬,被人顺势站起推按在墙壁,那人踮着脚覆着他身躯缱绻缠吻。
  他的呼吸都凝滞了,脑海也一片空白。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捡拾起思绪,身前那人却已站直身体,通红眼眸凝望着他。
  见他神情恢复清明,姬令嘴唇翕动刚要开口,他却高举右手重掴上人侧脸,在清脆的巴掌声后落荒而逃。


第56章 恐惧
  “先生,先生,起来喝药了。”阿肆的声音在幔帐外响起。
  云栖反而往内侧更蠕动几分,还扯起锦被盖住后脑:“不了,不喝,撤了吧。”
  “先生莫要胡闹。”一只大手掀开锦被,又不容置疑地把他从软枕中捞出来,随后箍在坚硬如铁的怀里把一碗汤药凑了过来,“大夫说要按时喝药。”
  云栖垂目望着那碗漆黑药汤,昨日夕阳下那个莫名其妙的吻又浮现在脑海。他一时不知是反胃更多还是羞赧更甚,只板着脸冷冷道:“不喝。”
  “您必须喝。”
  “不喝。”
  “那属下只好强灌。”
  “……”云栖默了好一阵,才直起身体,双手捧过药碗。
  这是姬无咎熬的。他知道。一大早便听得药庐那边叮叮当当,与之前的每日一样。
  可他再也无法怀着平常心看待这碗汤药,连带着熬药的那个人也再无法直视。
  姬无咎本人贴心地没有出现,就连例行的问安也省了。可这碗汤药就如喉中之鲠,不上不下。
  “喝啊。”阿肆催促,“再不喝药效便不足了。”
  云栖蹙着眉闭上眼,把药碗凑到唇边,倾斜碗身慢慢饮下。
  温热的药汤流入唇齿,就像是昨日的那个吻。并不甜蜜,苦涩而又缠绵。云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有这等心思,他害怕的更是自己。自己面对这样的接触,竟然没有多么厌恶,而甚至像是习以为常。
  ——这让他感到恐惧。
  一碗药毕,他把空碗往阿肆手里一搁。眼见对方起身就要离去,他忽地开口道:“等等!”
  阿肆动作一顿,疑惑地回头。
  他目光不自觉地闪躲,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呃……阿肆……我以前……”
  阿肆的眉头皱了起来。
  云栖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终于是泄了气,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没事,你去吧。”
  阿肆点点头,便端着空碗离去了。临走还又带上门扉,把满院的春色关在外面。
  云栖把自己关在房里很久。
  久到阿肆都过来对他额头探了又探,又面色凝重地为他反复把脉。
  “没事,没事……”他靠在软枕上无奈地道,“我只是不想外出而已,没有什么大碍。”
  “您是怎么了,”阿肆蹙眉问,“究竟有哪里不适?”
  “真的没有哪里不适,只是不想外出。”
  阿肆的脸沉了下来。
  “真的没有!”云栖连忙道,“你莫要胡思乱想!”
  “不是身体不适,又一反常态不想外出,那是前日去私塾的路上,那孙子做了什么不成?!”
  云栖花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孙子”指的是谁,连忙惊慌失措地矢口否认:“没有!不是他!跟无咎没有关系!”
  阿肆的眼睛眯了起来,眸中蕴着杀意:“我就说,当初就该——”
  “真的没有!”云栖一把攥住他手臂,欲哭无泪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对了,这几日都不见无咎,他人呢?”
  阿肆平静下来,狐疑地盯着他打量了又打量,半晌才道:“不知道。每日熬了药便不见踪影。”
  “……噢。”云栖讪讪点头,“那下次你看见他就跟他说……”
  “就跟他说?”阿肆疑惑地重复。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