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房门被推开他蹒跚着步入,在天旋地转的视线里他扑向床榻。黑暗沉沉向他袭来,他眉间一松,彻底没了意识。
  “无咎怎么还没来?”
  云栖懒懒倚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床沿,随后一只手捉住他的,强硬地塞回锦被:“先生问他作甚?想必是不愿来便不来了。”
  云栖眉头蹙起翻了个身,锦被滑落露出半边肩背,又被人眼疾手快地捉住被角,严严实实掖在身下:“他不愿么?那日我瞧他,似乎激动得紧。”
  阿肆嗤笑一声,道:“先生多虑了。咱们这破烂私塾,哪容得下那一尊大佛?”
  话音未落,院门便被人叩响。阿肆脸色一沉转头向外,却迟迟没有动作,额角青筋跳动。
  “怎么了?”云栖好奇道,“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开门?”
  阿肆咬了咬牙,犹豫半晌,终究是转过头来道:“先生,那无咎……不是什么好人。”
  “阿肆何出此言?”云栖面露疑惑,“我瞧着倒是个诚心向学的,说话做事倒也利落。”
  阿肆好险没发出一声冷笑,竭力压抑自己才勉强平静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分明出身显赫却隐姓埋名,绞尽脑汁要往先生身旁钻营,不知道存了什么坏心思,先生还是多加提防为好。”
  “我这把骨头有什么值得人惦记的?”云栖失笑,“莫非是骗财,或者是骗色不成?这不是有你在旁边,我们武功盖世的阿肆在侧,哪怕是妖魔鬼怪又有什么可怕,更何况区区一个学徒?”
  “先生!”
  “阿肆!”
  两人对峙许久,阿肆终究软了下来。他垂下头颅,有气无力地道:“先生,阿肆只是不想你再受伤。”
  “明白。”
  “有的东西看起来柔弱无害,实则可剥皮刮骨。”
  “我知道。”
  “那无咎真不是个好东西,满腹祸心的白眼狼。”
  云栖不说话了。
  阿肆抬头看去,就见人捂着心口,小口地艰难喘气。
  “先生!”阿肆骤然色变,上前半步道,“您……”
  “……无妨。”云栖攥紧衣料,抬起眼虚弱地道,“旧疾罢了,没有什么要紧。”
  “今日还是不会客了吧!”阿肆蹙眉道,“您这样子怎么能行?”
  “说了没事。”云栖面色惨白,却仍挤出一个笑容道,“怎的,瞧不起我这把骨头?”
  阿肆的嘴唇抿紧。他看着人眼中都是杀气。许久他才垂下眼眸,低低道:“我知道了,您千万保重自己。”
  云栖有气无力地挥手,命令他立刻开门迎客。
  他又在原地僵立了会,才慢慢转身,一步步往门外走去。
  姬令满身都冻得僵麻,却仍然没有挪动哪怕一步。
  院门内没有半点响动,就像他早就无法挽回的一切。
  但他仍旧执拗地站着,就这样站在原地,任由寒意一点点把自己侵袭,让整个人都凝成一块寒冰。
  他的眼睫低垂着微微发颤,落在自己拎着纸包的青紫手背上。
  忽然有脚步声响起,他的睫毛一颤。
  他迫不及待地抬起头去,就在半开的门扉里,对上阿肆寒凉的眼神。
  他不觉打了个寒噤,因为每个午夜从噩梦里惊醒,他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这双眼眸。
  冰冷、厌恶,而又杀机密布,却因为不可言说的原因而被迫隐忍。
  而今阿肆也正用这眼神看着他,大有他敢上前一步,便将他活剐了的阵势。
  但他仍旧坚定不移,抬起右脚迈步入内。
  他的靴履跨过门槛,踩在了院落的地面上。
  “想清楚了。”阿肆在他耳畔道,“若是一朝迈入,便从今夜开始。”
  姬令没有丝毫停顿。他的步伐反而更快。即便因为那句话语,四肢百骸都开始幻痛起来。可他依旧一步接着一步,迈向那人所在的去处。
  “我可能会忍不住杀了你。”阿肆又道,“在我失去耐心那一日。”
  姬令忽然停步。他倏地转身,高举双手,向着阿肆作了一个一丝不苟的揖礼。他的语声平静,面色淡然:“只要曾与先生同处一屋檐下,无论是刀山火海,或是千刀万剐,又或是挫骨扬灰,我都坦然受之。”
  语罢,他蓦然转身,迈开步伐,大步向房门行去。
  云栖正倚着软靠昏昏欲睡,冷不丁房门被人推开,随后一个人影步入房内。
  他半昏半醒,嘟囔了一句:“阿肆,冷。”
  一双细瘦的手为他提起锦被,轻柔地覆上肩头,又往下掖了掖。
  他悚然一惊,立时抬头,就见那似曾相识的学徒,正静静地望着自己。
  他在混沌的脑海翻检几度,才拾掇出那人的名字。他的嘴唇张阖,喃喃道:“……无咎……”
  那双平静的眼眸一颤,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姬无咎别过头去,喉头不住地滚动。
  “怎么了?无咎。”云栖顶着疲惫强撑着坐起,“每次见你,都好像不是很快活,是有人欺辱你不成?”
  姬无咎睫毛一颤,嘴唇抿得死紧,半晌才道:“……没有……是先生过虑了。”
  “……啊。”云栖恍然点头,随即自嘲一笑,“阿肆也说我思虑过重。我这忍不住想东想西的性子,还真是难改……如果有什么让你觉得冒犯的地方,请尽管直言不讳,我一定会——”
  “先生不会有冒犯的地方。”
  “……啊?”
  “先生不会有冒犯的地方。”姬无咎道。他转过头,目不转睛地与云栖对视,随即一字一顿地道,“无论先生对我说什么做什么,我都永远不会觉得冒犯。”
  这话像是客套,又像是有着更多的含义,总而言之让云栖觉得浑身不适,如鲠在喉。他努力压下心头异样,讪讪笑道:“无咎这说的什么话?未免太过笃定。这世间除了至亲骨肉,哪有人会对旁人绝无二心?无咎孤身一人在外,总还要有几分防人之心才好。”
  “先生不会害我。”姬无咎道,“我……也不会害先生的。”
  说着这话他垂下头去,长长的睫毛微颤。
  这分明是一个惹人垂怜的姿态,可云栖平白觉得有些作呕。
  他捂着心口转向内侧,强压下胸中反胃温声开口:“有劳无咎今日登门,今后你我便是同侪,自当守望相助才是。只是我这身子骨确实不争气,这几日体虚气弱下不了床……烦请你让阿肆带你去安顿,他得了我的嘱咐,定会妥帖照顾。如有什么需要置办的,也一应告诉他便是。总之千万不要见外,往后便是自己人。”
  床前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听得姬无咎道:“……是,无咎多谢先生收留。”
  “这谈不上什么收留。”云栖转首笑道,“不过是我力有不逮,确实需要一个助教罢了。之后这几日便有劳无咎,待我能下床走动了,再与你一同授业。”
  姬无咎抬起眼深深看来,随后又乖顺地垂下眼去。他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无咎谨遵先生吩咐。”
  姬无咎在私塾留了下来。
  白日里替代卧床的云栖为生徒授课,夜晚便接手了阿肆熬药的活计,又摸着黑把锅碗瓢盆都刷了,里外衣物都洗了,再劈好第二天的柴禾,才草草用点清粥小菜,便拖着身子来向云栖问安。
  云栖隔着床幔,有时候是帘幕,看着姬无咎恭敬地立在门外,低声絮絮禀报着生徒们的进展。
  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云栖忍不住关心了一句:“进来坐吧,无咎。”
  “……不了。”短暂的沉默后,姬无咎答道,“多谢先生关照。只是外面天寒露重,恐激得先生咳疾复发。”
  云栖讷讷地点头,便听得窸窣的声音响起,帘外的人无言退去。
  冬去春来,云栖也能再下地走动。如此便不可避免地会与无咎打上照面,毕竟是同处一个屋檐下。自从无咎代己授课以后,他一日比一日惫懒,已经近乎三月没去学堂了。
  有生徒曾提着年礼叩门拜访,关切之余也表达了对先生的想念。于是趁着春暖花开寒意尽退的时刻,云栖还是央得了阿肆的允准能够出门。
  “便让无咎陪我去吧。”他回首温和道,“就几步路,不妨事。”
  阿肆的牙关都要咬碎。额角跳动半晌才道:“去吧。”
  于是云栖点了点头,迈着轻快步伐往外去了。
  刚没走上两步,就已经有点气喘。他一手扶上墙身,才暗暗深吸一口气,就有一双手从旁扶了上来,托住他的手肘道:“先生,我扶您吧。”
  云栖转过头去,就看见姬无咎平静的目光。对方的神情过于坦然,就好似那个冬日里令人隐隐不适的话语和姿态都烟消云散了似的。
  暗嘲自己确实是体弱了也思虑得多,云栖扬起嘴角回以微笑道:“那便多谢无咎。”
  姬无咎点点头,便发力搀着他往前走。
  两个人互相依偎,本是一人搀扶,另一人倚靠的场景。但云栖觉得对方那双手莫名有些发颤,耳畔传来的呼吸也凌乱轻浅。
  他停了步伐转首,望向对面苍白得有些不正常的面容,看着对方额间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有些犹疑地道:“无咎,你……”
  姬无咎转首看来,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随后道:“先生,不妨事的,我这是娘胎里带来的顽疾,习惯了便好。”
  二十来年都还没习惯,那何时才能习惯?云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又觉得这揭人伤疤的行为不太妥当,于是只得讷讷点了头道:“那我自己走罢,还是不劳烦你了。”
  “无事的,先生。”姬无咎笑道,“不过是些小病小痛罢了,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语罢,他便加了几分力道,搀着云栖继续向前走。云栖见状也不好推拒,只得暗暗往另一侧倾斜了几分,指望着能让人少些负累。
  他的小动作似乎被人尽收眼底,姬无咎的手一紧又一松。随后垂下眼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默默地换成了虚扶。
  两人肩并着肩走了一段路,很快就到了私塾。云栖办学的私塾与居住的院落离得很近,几乎就是两三户人家的距离。阿肆曾提议要把周边四邻闲置的院落都买下,云栖觉得不必铺张浪费,这才歇了这等心思。
  两人甫一跨过门槛,有眼尖的便瞧见了云栖的面容。那半大少年一蹦三尺高,蹦跳着跑向学堂内一边大喊:“先生来了!先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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