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先生要长命百岁。”阿肆说。
  “嗯嗯,长命百岁。”他漫不经心地回应。
  “你不要不当回事!”阿肆握住他双肩,“你活多久我就活多久,我的话就放这里。从前你弃我而去,而今我再也不会放开你!就算是死,我也会跟着你!”
  云栖与他对视,忽而噗嗤一笑:“瞧你这话说的,倒像我是个负心汉似的。”
  “您比负心汉还严重,您——”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云栖歪了歪头,疑惑追问:“我怎么了?”
  “没怎么。”阿肆收回手,神情僵硬地道,“那都是过去了。”
  “那都是什么过去,为何你从来不与我提?”
  “都是过去了有什么好提?”阿肆不耐地道,“你先把身子养好,哪天能活蹦乱跳了,再来跟我好奇那些过去。”
  苦涩的药香扑鼻。
  阿肆端着汤药杵在床前。
  云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屏息半晌开口道:“能不能……”
  “不能。”阿肆斩钉截铁。
  云栖长叹一声,端起药碗蹙眉凝视,犹豫许久忽而把碗往唇边一凑,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把碗往矮几上一搁,他皱着眉伸手道:“再来。”
  又一碗汤药被递到手里。
  饮下了两碗药,又用清茶漱口,云栖拧着眉躺了下去。
  阿肆濯洗绸巾为他洁面擦手,又换了另一块为他洗脚,细细擦拭干净以后,才把他手脚都塞进锦被里,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云栖细微地挣动:“热。”
  “热也忍着。”阿肆板着脸道,“又想受凉么?”
  云栖不说话了。
  热水被端走泼掉,烛灯被轻轻吹灭。在炭火的微光里面,云栖双目半阖,逐渐沉入梦乡。
  “阿令快要及冠了,我寻个夫子为阿令加冠,可好?”
  男子轻抚着少年的后脑,语声温和地问。
  “我不!”少年扑进他怀里,闷闷不乐地道,“我要王爷为我加冠,不要旁人!”
  男子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毕竟不是你的长辈,也称不上你的先生,我来为你加冠,于理不合。”
  “才不是呢!”少年抬起头倔强地道,“您就是阿令的长辈,还是阿令的先生,更是阿令的兄长,阿令的——”
  “满嘴胡言!”男子无奈地掩住他嘴唇,“既然阿令执意如此,但望你日后……不要后悔。”
  “我才不会后悔呢!我会把冠礼那一日,永永远远记在我心里!”
  偌大的府邸张灯结彩,熙攘的宾客人来人往。任何一个走出门去,都是人争相巴结讨好的角色。
  而今这些角色端坐在客席之中,见证男子为少年亲自行加冠之礼。
  三次加冠,三次更衣,从缁布冠到爵弁,象征着少年长大成人,与过去青涩的一切告别,步入更波澜壮阔的天地。
  冠礼上更重要的,是为冠者取字。一个人的字象征着长者对他最美好的冀望,与他的姓名呼应,与他长伴一生。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无咎甫。”
  “无咎。”
  少年听见男子低沉的声音。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阿令,希望你勤勉谨慎,无灾无祸,平安无虞,顺遂一生。”
  姬令泪流满面。
  从榻上坐起的时候,他的脸颊已经湿漉一片。
  他抬手抹去那些湿凉的痕迹,一动不动枯坐在黑暗里。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阿肆告诫的话语回响在耳畔,“若你刻意惊扰让他不得安宁,休怪我阿肆剑下无情!”
  “……我知道……”姬令哽咽着答,“我不会再惊扰他,我只远远地望他一眼。”
  “我认为看他一眼你都不配。”阿肆冷冷道,“但我也不好剜了你的眼睛。我只劝你好自为之,若有一日把我惹急了,我可不顾我曾答应过什么!”
  “你答应过什么?!”姬令一把攥住他手臂,“你答应过他什么?”
  阿肆面露嫌恶之色,刚要抬手把他甩开,帘幕内便传来刘大夫的呼唤:“无咎——”
  姬令走了进去。
  他一眼也不敢看对面那人。
  那人的面色苍白,好像无论如何都红润不起来。
  但他终究没忍住,在刘大夫的絮语里面偷偷抬眼觑过去。
  他撞见了对方好奇的眼眸,一时之间神魂巨震。
  他的鼻息阻滞喉头哽痛,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无咎,好名字。”他听见对方说,“你家长辈一定——”
  他实在没有忍住流了泪。
  他仓皇地垂下眼。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慌乱无措,可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自己不配。
  自己不可以。
  自己不能。
  自己配不上。
  他拼命警告着自己,再抬眼望去时,就只看见两个搀扶着远去的背影。
  他看见其中一个回过头来,好奇地张望了一眼。
  他再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和那迷茫温和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
  ——宋《士冠辞》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周易·乾》


第51章 蜜饯
  云栖被强行按在榻上躺了三天。
  他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要发霉了。
  阿肆义正辞严:“不行。不可以。您必须好生休息,否则这私塾不可再办。”
  云栖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无奈同意。
  第一日,他问:“外边儿天晴了吗?”
  阿肆不理他。
  第二日,他问:“没有生徒要解惑吗?”
  阿肆不说话。
  第三日,他问:“明天可以了吗?”
  阿肆拧着眉注视他,许久,冷冷道:“我真想说不可以。”
  “阿肆最好了。”他讪笑,“阿肆最好了。你看,我这浑身上下,都要被浸成药味儿了。”
  阿肆不答。
  味道古怪的汤药被灌入喉中,他被苦得直咂舌。末了目光在房里逡巡,没能找到什么可以中和那苦味的东西。
  人高马大的暗卫看着他,问:“先生找什么?”
  “……什么都没找。”云栖讪讪地靠了回去,幽幽叹道,“有点苦啊……”
  “药就是苦的。”阿肆说。
  云栖没话讲了。
  火盆里的炭火毕剥,烘得人又昏昏欲睡。阿肆坐在炭盆前,一丝不苟地添弄着里面的炭块。
  “什么时候能开春啊……”云栖又叹,“我想出去走走。”
  阿肆横他一眼,刚要讲话,就听得院门被人叩响,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力度。
  他放下铁钳起身出门,临走前还不忘把门扉关得死紧。云栖运极目力从半透窗纸往外看,只能看到隐约晃动的光影。
  “你来作甚?”这是阿肆冷冰冰的声音。
  一个怯怯的声音答道:“我来给先生……送药……”又道,“师父说,这药苦涩难以下咽,我还带了些蜜饯——”
  “不要你的脏东西!”阿肆怒斥,“药留下,人滚蛋!”
  “阿肆!”眼见到嘴的蜜饯要飞,云栖急上心头,连忙道,“谁来了?”
  门外陷入沉默。许久,阿肆才压着怒意回道:“是药铺的学徒。”
  “是那个叫无咎的么?”云栖道,“天怪冷的,让他进来坐坐吧。”
  “先生!”阿肆怒声道,“您不可以见风!”
  “不可以见风,又不是不可以见人。”云栖道,“天这么冷,送药怪辛苦的,让他进来坐坐吧。”
  长久的静默后,才有隐约的脚步声响起。院门被人合拢关闭,两个人逐渐靠近门扉。门扇被人推开一条缝,阿肆先以迅雷之势钻了进来,随后是那个学徒,跨进门槛以后就垂首立在原地,像块木头一动不动。
  “快来。”云栖扬起温和笑容道,“到这边来坐烤烤火,外面真的很冷。”
  那学徒没有动,他只垂眼望着自己的靴面。他拎着纸包的手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旁的。
  云栖的眉头蹙起来,随后转眸望向阿肆。阿肆面色一滞,一脚踹上那学徒腿侧道:“先生说话,没听见么?!”
  那学徒踉跄半步,刚要站稳回话。就听得云栖严肃的声线:“阿肆!”
  阿肆铁青着脸别过头,冷冷地应了一声:“哦。”
  云栖又转向学徒道:“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来坐吧。”
  火盆旁放置着一把胡床,是阿肆先前坐着拨弄火炭用的。学徒一步拆成三步挪了过来,垂着头在胡床上坐下,随后声如蚊蝇地道:“谢谢先生。”
  他始终没有抬头看云栖一眼。
  阿肆提着另一把胡床走来,把东西往学徒侧边重重一放,随后一屁股坐了上去,彻底隔绝了两人视线交汇的路径。
  “这天可真冷啊。”云栖讪笑。
  没有人答话。
  “药熬了吗?”云栖又问。
  “您刚刚才喝过。”阿肆道。
  “……哦。”
  好半晌,云栖又开口了:“那个……无咎?药包拎在手里重不重?要不要放下歇会儿?”
  学徒一怔,随后低声答道:“这不是药包,是——”
  “是蜜饯!”阿肆不耐烦地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哄三岁孩童的玩意儿,也往先生府上来送,就不觉丢人现眼?”
  “好吃吗?”云栖问。
  “?”阿肆转过头来。
  学徒也愕然抬首。
  “好吃吗?”云栖觍着脸,又问了一遍。
  纸包被细瘦的手指一点点拆开,里面的东西被倒入光洁的瓷碟里。
  随后一双粗糙的大手把瓷碟端起,轻轻搁到床边的矮几上。
  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捻起其中一小块。双指和蜜饯一起送入几乎没有血色的唇缝,伴随着细致的咀嚼,云栖的眉眼舒展开来。
  “甜。”他评价。
  阿肆的脸已经黑得不能更黑。他咬牙望着那碟蜜饯额角跳动,恨不得把那里面的东西泼到茅坑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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