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渊溺宠（近代现代）——裴草草

　　“……什么？”禾清不明白
　　“你还没有确定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沈钧彻的语气没有任何责怪或失望的意思，只是单纯地说出他的结论。
　　禾清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他想说“我已经确定了，我刚才说喜欢了不是吗”，可是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沈钧彻说的好像并没有错。自己的确没有真正确定。
　　禾清发现自己在感情的世界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他得到的爱太少了。他母亲走得早，父亲给他的只有拳脚和咒骂，他没有被人好好爱过，也没有爱过别人。
　　那些对他好的人，他用尽全力去感激、去回报、去记在心里，可那些到底是感激还是喜欢，他从来没有真正分辨清楚。
　　在认识沈钧彻之前，他甚至觉得自己喜欢齐沐学长。
　　齐沐学长温和、体贴，总是照顾他、关心他，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
　　他以为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珍视的感觉，就是喜欢。
　　可是在遇到沈钧彻之后，当他站在校门口看到沈钧彻逆着夕光朝他走来的时候，当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偷偷看着沈钧彻的侧脸心跳加速的时候，当他被那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堵住哭声、心脏狂跳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那种感觉和面对齐沐学长时完全不一样。
　　面对齐沐的时候，他感到的是安心，是感激，是被照顾的温暖。
　　可面对沈钧彻的时候，他会慌张，会脸红，会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地回想对方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会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欣喜一整天，也会因为他的一个不经意的冷淡而失落好久。
　　那种感觉令人慌张，却又令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对齐沐学长的那份感情，然后不得不承认，那是感激，是依赖，是一个在寒冷中待久了的人，遇到第一缕阳光时产生的错觉。
　　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喜欢过齐沐学长，他喜欢的是那份温暖本身。
　　可是沈钧彻呢？禾清发现自己不敢往下想。他怕自己也只是对那份好产生了依赖，他分不清这是喜欢还是一种贪婪的依恋。
　　他也怕他和沈钧彻之间的距离，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他凭什么站在沈钧彻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每次在他心里那簇小火苗刚刚燃起来的时候，就毫不留情地浇下去。
　　所以他一直在压抑着，不让那份感情肆意生长，把它压在一个安全的范围里，这样就算有一天要离开，也不会太痛。


第32章 阳光
　　禾清非常惊讶，沈钧彻怎么会知道这些？他从来没有跟沈钧彻说过自己对齐沐学长的感觉，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内心的那些纠结和不安，可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看穿了这一切的？他又是用什么样的耐心，一直等到现在，等到自己终于鼓起勇气说出那两个字？
　　禾清抬起头，看着沈钧彻，眼里带着惊讶和一种刚刚被看穿的慌乱。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沈钧彻看着他这副表情——那写满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脸，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是等了一段时间？等禾清慢慢看清自己的心意，等他不再把对齐沐的那种感激当成喜欢，等他准备好面对自己真实的感受。
　　他本来打算再等一段时间的，等到禾清彻底确定了，等到他不再犹豫了，他再把自己的心意摊开。只是那一个又一个的意外和那个吻打乱了他的节奏。但那也没关系，既然已经开头了，那就慢慢来。
　　禾清正低着头，纠结着那些理不清的情绪，忽然听到沈钧彻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小时候过得也不好。”
　　那句话说得很平淡，甚至有些突兀，与之前的话题毫无关联，却精准地让禾清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沈钧彻的侧脸上。沈钧彻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盏凉透的水杯上，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我在福利院长大。”沈钧彻的语气就像在说别人的事，“连什么时候到的福利院都不记得，大概是太小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没必要说，然后继续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后来……受了些苦，才有现在的生活。”
　　他省略了很多。那些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的日子、那些为了活下来不得不付出的代价、那些在黑暗里咬着牙撑过的一个又一个夜晚，他都用“受了些苦”这四个字一笔带过了。他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正是这种平淡，让禾清心里某一块地方被揪得生疼。
　　他不知道沈钧彻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在福利院长大、什么都没有的孩子，一定走过一条很黑很黑的路。那些“苦”，他不敢细想，但想象到的每一帧画面都让他的心疼得发紧。
　　“所以起初，”沈钧彻又说，这次他转过头来，看向禾清，“我只是觉得你可怜。像我小时候一样可怜。”他顿了顿，“你救了我，所以我顺手帮你一把。”
　　禾清听到“可怜”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轻轻地酸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因为他知道沈钧彻的话还没有说完。果然，沈钧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变化：“可后来发现你和我不一样。”
　　禾清眨了眨眼睛，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沈钧彻沉默了一会儿，那段回忆似乎并不是什么让他愉快的东西，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就像在跨越一道不太愿意触碰的屏障，然后才开口。
　　“我那个时候......并不向往阳光。”
　　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地叩了一下，“生活在黑暗里，那就让自己适应黑暗就好了，不去想那些够不到的东西，就不会觉得难受。”
　　他转过头来，看向禾清。禾清也正看着他，那双还带着些许红意的眼睛里有困惑、好奇和心疼。沈钧彻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又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生活在黑暗里的人。在那个世界里，他见过太多和他们一样的人，被生活磨去了棱角，被命运踩进了泥里，然后学会了麻木，学会了冷漠，学会了不再仰望任何光亮。那些人眼中都有同样的东西，认命和不甘纠缠在一起，最终被时间和无力感磨成一片灰扑扑的底色。
　　除了禾清。
　　禾清不一样。他明明生活在同样的泥沼里，明明也被踩进过泥里，可他的眼睛还是干净的，柔软中带着光。
　　沈钧彻见过他从巷子里把自己带回家时，那双发着抖却依然坚定的眼睛；见过他被高利贷的人按在墙上打，却依然咬着牙不吭声的模样；见过他在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里，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刷得干干净净的身影。
　　他不只是在向往阳光，他本身就生活在阳光里，或者说，他本身就是阳光。
　　至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沈钧彻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许是在他抱着那本被踩脏的笔记本、眼睛里含着泪光却依然笑着说“我会还你的”的时候，也许是在那个傍晚看到他被另一个人半扶着走出校门、心里涌起一阵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不悦的时候。又或者更早一些，早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个人已经住进了他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就像他从来没有缺席过一样。
　　他没有把这个问题的答案说出口。他只是看着禾清，目光里带着一种安静的笃定。
　　禾清不打算再问了。
　　沈钧彻说的那些话，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完全听懂。关于黑暗和阳光的那段比喻，他似懂非懂。但他觉得那些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沈钧彻就坐在他身边，重要的是他蹲在自己面前，用那种从未对任何人展现过的耐心，一遍一遍地擦去自己的眼泪。
　　禾清侧过身，面朝着沈钧彻。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沈钧彻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腕处还露出一截白色的纱布边缘。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指尖有些发凉，掌心还带着刚刚哭过的潮湿，但他握得很稳。沈钧彻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小小的，白净的，指尖还缠着一小块创可贴。他没有抽开，也没有反握回去，只是任由那只手轻轻地覆在自己的手背上，像一只停歇下来的蝴蝶。
　　禾清的脸还是红的，但他没有再躲闪。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知道了。”
　　沈钧彻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并不觉得禾清是真的知道了，这个男孩眼底的茫然和不确定还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他自己大概都没发觉。
　　“知道什么了？”沈钧彻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温和。
　　禾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就是想握住他的手，就是想告诉他自己明白了什么，但具体明白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他低下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带着一点倔强：“就是知道了……”
　　沈钧彻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嘴角，没有再追问。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地拂过禾清额前那片被泪水沾湿的碎发，将那几缕头发拨到一边，露出他光洁的额头。
　　“你不用急着做答案，”沈钧彻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说过我本来就想再等等。你的心意，等你确定了想好了，再告诉我。”
　　禾清抬起头，迎上沈钧彻的目光。他想开口说“不用等，我已经确定了”，但是那句话说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无法顺利地脱口而出。因为沈钧彻看着他的眼神太过真挚，那种真挚与他平日里冷硬的形象判若两人，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禾清没有见过沈钧彻这样的眼神，那种被一个人如此郑重对待的感觉，让他的心口涌上一股又酸又暖的潮水。他咽回了那句想要脱口而出的话，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或许自己真的应该再想一想，不应该这么草率地就给沈钧彻答复。
　　沈钧彻看到他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的手顺着禾清的手腕滑下去，握住他的手指，然后轻轻一带，将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禾清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沈钧彻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将他拢在胸前，动作不算重，却让人安心。他的下巴轻轻地搁在禾清的头顶，呼吸平稳而绵长。
　　禾清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可是他紧贴着沈钧彻的胸口，他也能感觉到，沈钧彻的心跳也很快。那个沉稳的、从容的、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男人，心跳的频率和他一样快。这个发现让禾清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原来他也没有表面上那么从容。这个认知让禾清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满足感，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抬起手，环住了沈钧彻的脖子，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