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渊溺宠（近代现代）——裴草草

　　他看向禾清，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视着，“还有一天班？”
　　禾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还有一天，明天晚上。”
　　沈钧彻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禾清推开车门下了车，“谢谢你送我回来，你路上小心”他弯腰冲车窗里说了句，然后挥了挥手，转身往楼道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的轿车还停在原地，尾灯亮着暗红色的光。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上了楼。
　　回到家之后，禾清洗漱完躺到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张宸发来消息，说他妈妈的手术很成功，已经在病房里安顿好了，让禾清明天不用去夜色顶班了，他自己能搞定。
　　禾清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然后还是打了几句话过去：“没事，我答应了你两天就两天，你好好陪阿姨，不用担心。”
　　发完之后他看着对话框，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拒绝张宸的好意。照理说他应该高兴才对，少上一天班还能休息一下，这有什么不好的？可他不想，也许是像自己说的那样，答应了别人的事就该做好；又或许是因为那里兼职的工资确实很高；又或许是因为......
　　那个原因他不愿意去细想，因为它像一棵刚发芽的小苗，一旦承认了它的存在，它就会疯长起来。
　　脑海中浮现出沈钧彻在车里问他的那句话，还有他说那句话时看他的眼神。
　　他问自己“还有一天班”，是明天他也会去的意思吗？禾清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些，他赶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要乱想，人家可能就是随口一问。
　　可是第二天晚上，他换上夜色的制服，刚走出更衣室的门，周经理就对他说：“去七号包间，有客人指定要你服务。”
　　禾清推开门的时候，目光一下就撞上了沙发上的两个人。
　　沈钧彻坐在靠窗的位置，今晚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依旧解开着。
　　他姿态随意地靠在沙发里，看见禾清推门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只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而已。
　　陆言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见禾清进来，脸上立刻浮现出那个标志性的、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今晚换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餍足的孔雀，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来了？”陆言冲他招了招手，像招呼一个熟络的朋友，“坐坐坐，别站着。”
　　禾清有些局促地走过去，在沙发的一角坐下了。他今天穿的还是那套制服，头发大概是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坐在两个气场强大的男人中间，像一朵误闯进荆棘丛里的小白花。
　　陆言今晚似乎心情特别好，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之后，忽然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向禾清：“小禾啊，你在这边兼职工资多少？”
　　禾清愣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字。
　　陆言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诱惑：“我给你翻倍，你要不要考虑来我这儿长期干？”
　　禾清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那真的是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一下，像是听到什么天大好消息的小动物，整张脸都因为这个数字而生动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好”，但理智还是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抿了抿嘴唇，小声说了一句：“我……考虑一下。”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用考虑。”


第14章 那颗痣
　　禾清转过头，看见沈钧彻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说出那四个字的语气却让禾清本能地闭上了嘴。
　　陆言靠在沙发上，脸上那个“得逞了”的表情简直藏都藏不住。
　　禾清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沈钧彻，又看了看陆言，没太明白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然后就听到陆言拖着长音，慢悠悠地说：“有些人舍不得咯。”
　　禾清就算再迟钝，也听得出陆言这句话里的调侃意味。他的脸又“唰”地一下就红了，连指尖都在发烫。
　　他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研究自己膝盖上那块布料的纹路，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他心想：陆老板说的是什么意思？舍不得？谁舍不得？舍不得什么？
　　但他不敢抬头去看沈钧彻的表情。
　　沈钧彻只是淡淡地扫了陆言一眼，那一眼不带什么情绪，但陆言立刻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耸了耸肩，做了个“我闭嘴”的手势，但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后来沈钧彻站起来，说了句“走了”。禾清下意识地站起来，以为他是跟自己道别，然后他看见沈钧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等他也站起来一起走。
　　禾清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用眼神问“我也走吗？”沈钧彻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说了两个字：“下班。”
　　禾清小声说：“可是还没到点……”
　　沈钧彻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禾清看着他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转过头求助似的看向陆言，陆言笑着冲他摆了摆手：“走吧走吧，老大都发话了，我还能拦着不成？”
　　于是禾清只好去更衣室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背上那个旧书包，小跑着出了夜色的大门。沈钧彻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黑色轿车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的时候，才想着自己这样算不算翘班？旷工？然后又默默地想：但是是老板同意的，应该……不算旷工吧？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沈钧彻发动车子，没有多说什么，禾清也安静地坐着。他偷偷偏过头，看着沈钧彻在仪表盘的微光中被勾勒出的侧脸轮廓，心里那棵小苗又悄悄地往上蹿了一截。他赶紧移开视线，把它按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车子停在筒子楼下，引擎低低地轰鸣了一声，然后熄了火。
　　车厢里安静下来，车内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禾清的手指搭在安全带的卡扣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他偷偷看了一眼沈钧彻，对方没有催他，只是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灯下，像是在等他下车，又像是在等他说话。
　　禾清的心里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还钱的事，他已经在脑子里盘算了整整两天了。这个月的工资加上夜色这两天的兼职工资，再加上他之前攒下来的一点点钱，他想着是不是可以先还一部分，多少还一点，总是个态度。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直接说“我给你转点钱”？好像太生硬了。先铺垫几句？又怕铺垫得太长让人觉得烦。
　　他还在犹豫的时候，沈钧彻转过头来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禾清身上，光线很暗，但他还是能看清男孩垂着眼帘、咬着下唇的纠结表情。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了禾清的锁骨上——大概是刚才纠结的时候攥着书包带子把领口扯开了一些，那颗小痣又露了出来，在白净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
　　沈钧彻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瞬，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发现自己在看那颗痣的次数似乎有点太多了。每次看到的时候，心跳的节奏都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男孩，可偏偏是这颗痣，叫他三番两次地走神。
　　“那个……”禾清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轻。
　　沈钧彻重新看向他：“嗯？”
　　禾清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卡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钱的事”，想说“我会尽快还你的”，想说很多很多，可最后那些话在舌尖上绕了一圈，变成了：“没什么……就是，谢谢你今天又送我回来。路上开车小心，到了的话……嗯，我说完了，晚安。”
　　他说完，飞快地按开安全带卡扣，推开车门下了车。
　　禾清走在楼道里的时候，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禾清你这个怂包，话都到嘴边了你倒是说啊，有什么不敢说的？可他就是说不出口。每次看见沈钧彻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想好的那些话都变得笨拙又多余，怎么说都不对劲。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又在他身后一截一截地熄灭。
　　沈钧彻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楼道口。他看到二楼和三楼的声控灯依次亮起来，又依次熄灭，最后四楼的窗户亮起了一团温暖的黄光。他收回视线，正准备发动车子，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
　　消息的内容很简单：“今天晚上也谢谢你！真的很谢谢。晚安！”
　　末尾跟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兔子抱着一颗比它自己还大的爱心，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又乖又傻。
　　沈钧彻看着那只兔子，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那种情绪很微妙，像是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的触了一下。
　　他承认，这个男孩确实有点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那双眼睛太过干净，也许是那个笑容太过真诚，也许是那个抱着被踩脏的笔记本的模样太过让人动容，又或者只是因为——那颗锁骨上的小痣。
　　沈钧彻不是个喜欢拖延的人，不管是生意场上的事，还是生活里的事，他一向习惯快速面对、快速判断、然后快速掌握主动权。这是他在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生存下来的法则。
　　可唯独在面对禾清的时候，他的行动总是比他的判断慢了半拍——他明明知道不应该再管这个男孩的事，却在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开车去了那条巷子；他明明知道没有必要把一个兼职的服务生叫到自己包间里来，但他还是那么做了；他明明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在这个破旧的筒子楼下停留这么久，但他还是坐着，看着四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发了一会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只捧着爱心的兔子。
　　沈钧彻把手机锁屏，放回裤袋里，发动了车子。黑色轿车缓缓驶离了路灯下的老城区。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逐渐成形——但他没有急着去抓住它。
　　掌握了这么多年的主动权，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也从来不惧于面对自己的内心，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