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渊溺宠（近代现代）——裴草草

第15章 没有了
　　钱终于攒够了。
　　禾清把微信零钱里的数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又打开备忘录核对了一遍自己记的账，确认无误之后，才满意地锁上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这个月他多加了几个班，奶茶店周末也没有休息。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往床上一倒就能睡着。但他不觉得累，因为每多上一个班，离还清那笔钱就更近一步。
　　现在计划的第一笔钱终于攒出来了，他想着要找个机会转给沈钧彻，但又担心他不收。禾清在心里默默打了好几种腹稿——“这是第一个月的，你先收着”“你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每一版他都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直到觉得差不多了，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一边想着一边往筒子楼的方向走，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楼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几天没刮的胡茬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苍老和颓丧。他正靠在楼下的墙根处抽烟，脚下已经丢了七八个烟头，显然已经等了好一阵子了。
　　禾清的脸色瞬间变了。所有的血色在几秒之内从他的脸上褪去，变得苍白如纸。他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他甚至有一种转身就跑的冲动，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子。
　　与此同时，墙根下那个人也看见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一亮，他立刻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快步朝禾清走了过来。
　　“禾清！”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虚假的热情，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你可算回来了，爸等你半天了。”
　　禾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你是我儿子，我来看看你不行？”禾父的笑容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禾清太熟悉了——每一次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意味着他要从自己这里拿走什么东西。
　　果然，他爸很快进入了正题。原来是他听说了高利贷的债已经还清了，觉得禾清一定是找到了什么挣钱的门路，所以专程找上门来要钱。
　　禾清咬着嘴唇，不想跟他说太多关于这笔钱是怎么还的，只是含糊地应付，但他爸根本不买账，一副“你肯定有钱”的表情，声音也越来越大。
　　来往有几个住户路过，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禾清不想在楼下被人围观，只好咬咬牙，说了句“上楼说吧”，然后低着头走在前面，掏出钥匙开了楼道门。他爸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进屋之后，禾清刚把门关上，他爸就开始翻箱倒柜。他拉开抽屉，掀开床垫，翻开禾清叠好的衣服，把柜子里的东西全都扒拉出来，动作粗暴而熟练，像是在自己家一样理直气壮。
　　禾清赶紧上前去拦他：“你别翻了！我这里真的没有钱”
　　“没有钱？没有钱你债怎么还的？”禾父一把推开他，禾清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他咬着牙站稳，又冲上去拉住父亲的胳膊：“那些钱是别人帮我垫的，我还要还给人家的！你别翻了——”
　　他爸根本不理他，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禾清放在书桌上的那部手机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快走两步，一把抓起手机。禾清心里猛地一沉，冲过去就要抢回来：“把手机还我！”
　　他爸把手机举高，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禾清的胳膊不让他够到，父子俩在狭小的房间里扭打起来。禾清的身体本来就单薄，再加上他爸做惯了力气活，力气比他大得多，推搡间禾清被猛地甩了出去，后腰撞在床沿上，整个人跌坐在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白。
　　禾父趁着他还没爬起来，拿着手机蹲在角落里，用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神盯着他：“密码多少？”
　　禾清咬着嘴唇不说话。
　　禾父见他不吭声，眼睛一瞪，走过来一脚踹在禾清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踹翻在地。然后他蹲下来，一把揪住禾清的衣领，开始动手打他，一边打一边骂。那些拳头落在身上，每一拳都带着发泄的意味，把他对生活所有的怨气全部倾泻在这个不反抗的儿子身上。
　　禾清蜷缩在地上，用手臂护住头部和脸，一声不吭地挨着，身体随着每一记拳头的落下而微微颤抖。他不是不想反抗，他只是知道反抗没有用。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了用沉默来熬过父亲的拳头。等他的力气用完了，打累了，自然就会停下来。
　　果然，禾父打了一阵之后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他重新拿起手机，蹲到禾清面前，把屏幕怼到他面前：“密码。”
　　禾清的眼眶红了。那部手机里存着很多东西——他的排班表、他的记账本、他每一份兼职的联系方式。他不想给，但他也怕他爸真把手机砸了。那部手机是他唯一值钱的东西，如果坏了，他连工作都联系不上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报出了一串数字。他爸立刻输入密码，打开了他的微信零钱。看到余额的时候，禾父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全部转账。
　　禾清看着他熟练地操作着转账界面，看着他把那些钱全部转走——他攒了很久的钱，准备还给沈钧彻的第一笔钱，连同下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一分不剩，全部转进了他父亲的账户里。
　　他的心像被人挖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灌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转完账之后，禾清以为终于结束了。但他爸离开之前，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折返回来，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然后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咔”的一声脆响，屏幕碎裂成无数道细密的裂纹，像是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他爸把那部碎屏的手机踢到墙角，看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禾清，好像终于解气了，骂了几句“没出息的东西”之类的脏话，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着窗帘轻轻晃动。禾清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疼。他的肩膀、后背、小腹、手臂——所有被他爸打过的地方都在一阵一阵地抽痛。但他的心更痛。
　　他计划了好久要转给沈钧彻的那笔钱，没有了。
　　他看着地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喉咙里溢出了压抑的呜咽，他伸手按了下手机，还没坏，只是屏幕碎的不成样子。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没有地方告状的孩子。


第16章 恰巧路过
　　第二天早上，禾清对着镜子处理脸上的伤。
　　右眼下方青了一大片，像被人打了一拳，脸颊上还多了一道红痕——大概是被推倒在地的时候磕到了桌角，虽然没破皮，但那道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他试着用刘海遮了一下，但遮不住。他叹了口气，只好就这么出了门。
　　他今天一整天都躲着齐沐，上课的时候也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中午吃饭也没去食堂，一个人躲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啃面包。但这天似乎是他的倒霉日，放学的时候，他刚走出教学楼的大门，就被人从身后叫住了。
　　“禾清。”
　　那个声音温润而熟悉，禾清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本能地想加快脚步装作没听见，但身后的人已经快步追了上来，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齐沐绕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住了。他看着禾清右眼下那片淤青，脸颊上还有道长长的红痕，嘴角还有一点没完全消退的伤口，齐沐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禾清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又是摔的？”
　　禾清张了张嘴，想说“是”，但那个字却卡在喉咙里。齐沐看着禾清躲闪的眼神，还有他下意识往后退的脚步和攥紧书包带的发白的指节，忽然觉得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他不想再看他逃避了。
　　“禾清。”齐沐又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认真了一些，“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行吗？”
　　禾清抬起头，对上齐沐那双盛满了担忧的眼睛。夕阳的光线洒在齐沐的侧脸上，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禾清的鼻头猛地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把那点水汽逼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微：“是我爸。”
　　齐沐愣在了原地。
　　他认识禾清两年多，从来没有听禾清提起过关于自己家庭的任何事情。
　　禾清从来不说自己的事，不说家里有什么人，不说周末去了哪里，不说为什么总是穿着同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齐沐隐约能感觉到他有难处，但禾清不说，他就从来不问，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今天，禾清说出了那三个字——“是我爸”。齐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禾清低垂的眼睫和那片触目惊心的淤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沉闷而酸涩。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看着禾清那副不想多说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几秒之后，齐沐开口：“先去医院吧。”
　　“不，不用”禾清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了，侧过头避开齐沐的目光，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去，“我回去自己擦点药就行了。”
　　齐沐皱起眉头，跟了上去。他没有强行拦他，但也没有离开，就这么走在禾清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看着禾清走路时微微僵硬的姿势和下意识护住肋骨的右手，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觉得自己应该坚持带禾清去一趟医院，就算不是为了脸上的伤，也要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到其他地方。
　　校门口人来人往，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沈钧彻坐在车里，把车窗降下一半，手肘搭在窗沿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校门口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
　　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把车开到这所大学门口，或许只是谈完事情回公司的路上恰好路过，不过这个“恰好路过”的说辞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事实上他察觉到自己对禾清产生了一点心思之后，觉得应该主动做点什么。他一向不喜欢被动等待，更不喜欢稀里糊涂，他想见禾清，所以他就来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在校门口的人群中捕捉到了两个身影。
　　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而他身边走着的那个人，身形单薄，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正是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