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情人（近代现代）——拾無楼

　　乔知予的脸色唰地沉下来，撂了筷子，“你什么意思？！”
　　司惟还在笑，“我说了，知知，我们还要一起生活很长时间。”
　　人在面对难以抵抗的事情时，总会从缝隙里抠出一点好处，甚至虚构一些好处来安慰自己，比如吃亏是福，比如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乔知予在意识到被司惟耍了之后，毫无新意地进入了这个状态。
　　他总是毫无长进。
　　当年被司惟赶走时，只能裹着外套滚到冰天雪地里，连句为什么也不敢问。现在被司惟轻描淡写要求做长期床伴，也不敢大声喊一声不。
　　剩下的唯一办法就只有自我安慰。
　　乔知予一遍遍告诫自己，这不挺好的吗？司惟可是出手大方的长期饭票，从此吃喝不愁，也能给闻遥更好的条件……
　　可是！
　　可是。
　　乔知予嘴唇颤了颤。
　　可是他不愿意，尽管他的不愿意对任何人来说都无足轻重，他仍然不愿意。
　　他忍受了这么多年下贱的生活，期待的不过是某天能拥有一个小小的房子，从此不用和闻遥经常搬家，也不用再向任何人摇尾乞怜，白天去奶茶店打工挣点生活费，晚上吃着泡面看电视，监督闻遥写作业。
　　他为此奉上自己的身体，被摆成各种羞耻的姿势，脸上挂着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表情，换来一点钞票，还舍不得花，给闻遥点一次全家桶要在心里盘算好几天。
　　很多人唾弃他，他也唾弃自己。可他没有别的本领，养活自己已经很难，何况还要想办法让闻遥享受正常小孩的童年。
　　他苦苦挣扎，终于见到黎明的曙光，马上能重新做人了，司惟却偏偏在这个时候闯回他的生活。
　　要么说贪欲害人呢。
　　他就不该贪图薛睿这条大鱼，上那条贼船。
　　“惟哥。”乔知予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勉强地笑了笑，声音在发抖。
　　“我不愿意。”他说。
　　求求你，听一听我说话，我真的不愿意。
　　司惟把一碟子虾饺推到乔知予眼前，“吃完了去看电影吧。”
　　他置若罔闻。


第十章 反复无常
　　因为乔知予就是这样的人。
　　司惟从前觉得乔知予最大的好处是听话，如今却发觉这是最大的坏处。
　　他仍对他们那点破烂不堪的旧情抱有某种说不清的期待，期待乔知予会生气、会闹、会抱怨，再不济说几句真心话也行，总好过整日只懂得看他的脸色行事，动不动就脱衣服上床。
　　司惟想，只要乔知予不离开他，乔知予打他骂他，他也愿意。可事实是乔知予唯一跟他掏心窝子的话，就是不愿意跟他在一起，翻来覆去变着花样说了很多次。
　　司惟只能当做听不到。
　　他把虾饺推过去，乔知予意料之中的夹了一个吃掉，然后温驯地说“好”，顺着他跳过了那个糟糕的话题。
　　可司惟还是不满意，他也说不上到底要乔知予怎样做才会满意，自己都厌恶这份喜怒无常。
　　他忽然改了主意，“算了，不看了，回家吧。”
　　乔知予愣了一下，也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是飞快地点头，又说了一声“好”。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乔知予安分守己，每天安静地呆在公寓里等司惟，唯一的外出就是每周五晚上会回去陪闻遥吃顿饭。
　　司惟不动声色地渗入他们的生活，给闻遥安排了保姆和保镖，乔知予这回没再拒绝。
　　他没什么出息，唯一擅长的就是认命，因此早早学会了在命运降临时躺平多睡一会儿，把所有不甘心全塞进梦里，醒过来就当没发生过。
　　闻遥这段时间表现还算不错，喜提月考全科及格，数学甚至得了81的高分，乔知予将之归结于暑期补习的功劳，又给刘老师打电话续费了课时。
　　闻遥天都塌了，嘟嘟囔囔说，“早知道还不如不学！”被乔知予瞪了一眼又闭了嘴。
　　司惟的电话这时候打过来。
　　闻遥习以为常地扫了一眼，把乔知予丢在茶几上的手机递过去，啧啧两声，“司老板还挺黏人……你们不会要结婚了吧？”
　　他嘴上在笑，实际多多少少有点吃味，存着点试探的意味。乔知予自从谈了恋爱后就很少回家，回来一趟司惟就总打电话催。
　　而且，闻遥最近觉得，司惟不太喜欢他，这让闻遥很紧张。他和乔知予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乔知予已故男友的便宜弟弟，闻遥不可避免地担心，某一天也许乔知予会因为司惟而不再管他。
　　乔知予古怪地看了闻遥一眼，“为什么会这样想？”
　　闻遥又不说话了。
　　乔知予反应过来，正常人谈恋爱的下一步，基本都是结婚。
　　“放心，我呢，在你大学毕业之前是不会结婚的，你就好好学习吧，不用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他把电话拿过来，迟缓地接起来。
　　司惟在电话那头说，他已经等在楼下。
　　乔知予又看了一眼闻遥，很平淡地通知司惟，“我今天陪遥遥住一晚，你回去吧。”
　　司惟静了静，到底没逼他，说了声“好”。
　　闻遥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拉着乔知予打游戏，被乔知予坑得连续跪了十六局，嘴角都始终挂着笑意，甚至还意犹未尽地想接着开第十七把。
　　天已经黑透了，乔知予摁着他去睡觉，闻遥磨磨唧唧回到自己房间，没一会儿又抱着枕头被子钻出来，出现在乔知予床边，可怜巴巴地申请聊天。
　　乔知予困得要死，但还是让他也躺上来。
　　闻遥三步并两步爬上床，叭叭叭地开始汇报，把最近一个来月发生过的陈芝麻烂谷子全用嘴巴重新炒了一遍，说到最后越扯越远，没头没脑地蹦出来一句，“小雨哥，你要是和我哥结婚了就好了。”
　　乔知予本来已经快睡着了，被他一句话吓得清醒过来，蜷起手指在他脑门上连敲几个爆栗，“这是你这个年纪该说的话吗？想这么多！立刻睡觉！”
　　闻遥委屈地哑声，把脑袋缩进被子里。
　　乔知予闭着眼，在黑暗里祷告。
　　罪过呀，罪过！
　　伤害到你的清白了，闻逍。
　　拜闻遥神言一句所赐，乔知予这一觉睡得很差，乱七八糟地做梦。
　　他梦见自己又坐在那间咖啡馆里，闻逍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两个人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但梦里的乔知予笑得很开心，然后乐极生悲说错了话。
　　闻逍被乔知予冒犯到，冷着脸对乔知予说：“你让我很困扰。”
　　乔知予紧张地站起来道歉，慌不择路地往外跑。跑着跑着，跑到司惟的订婚现场，司惟站在聚光灯底下，目光阴沉沉地追过来，乔知予赶快掉头，可惜没来得及，“唰”地一下被保安按在地上。
　　梦外的乔知予跟着翻了个身，一头撞在床头柜的硬角上，“咚”的一声疼醒了。
　　睡梦中的闻遥也被这声巨响惊到，软绵绵地坐起来，转着脑袋四处看，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嘟囔着“小雨哥你没事吧”，又倒回去睡。
　　乔知予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先去洗手间洗漱，然后进了厨房。
　　自从养了闻遥之后，乔知予硬是练出了一手厨艺。要么说孩子就是债呢，他当年在外国读书都是靠泡面撑过来的！
　　乔知予磕了几个鸡蛋到碗里搅散，又和了点面粉，弄成面糊，烙了七八张金黄的鸡蛋饼出来。
　　端着盘子往客厅走了两步，他才想起来，家里有保姆，不用给闻遥备太多饭。
　　闻遥刷完牙出来，看见一摞蛋饼倒是很高兴，踢踢踏踏跑过来，端到茶几上盘腿坐下，一口气吃了五张，撑得肚皮滚圆。乔知予头疼地看着他，嘱咐他别暴饮暴食，把剩下的几张收进盘子里，又拿了个袋子装了两张准备带在路上。
　　已经九点半了，小乔要赶快回家给老板上钟了。
　　闻遥不舍地看着他换鞋，“小雨哥，你吃完再走嘛！”
　　“你快看书去！”乔知予没回头，背着身摆了摆手。
　　乔知予拎着蛋饼下了楼，刚拐出单元门，就看见一辆熟悉的迈巴赫。
　　乔知予脚步一顿，车门“咔哒”一声开了。司惟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很自然地拉开了副驾的门，站在那里等他。
　　乔知予为失去不用面对老板的通勤时光默哀一秒，硬着头皮坐上去。司惟关上门，回到驾驶座，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乔知予低头咬了一口蛋饼，热腾腾的香气在车厢里散开。他感觉到司惟的视线落过来，犹豫了一下，偏头问，“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
　　乔知予愣了一下，“那你昨晚……”
　　“懒得再跑一趟，”司惟语气很淡，“就没回去。”
　　乔知予：“……”
　　他竟然有点内疚……
　　乔知予想了想，还是客气了一下，“你要尝一下吗？”
　　问归问，他手根本没往前递。他不觉得司惟会对鸡蛋饼这种东西感兴趣，只是觉得不说一句显得太冷漠。
　　司惟说：“好。”
　　乔知予：“……”
　　司惟在开车，乔知予只好重新卷了卷袋子，把蛋饼递到他嘴边。
　　司惟斯文地咬了一口，“很好吃。”
　　乔知予尴尬地“噢”了一声，“谢谢……夸奖？”
　　两张饼被缓慢地分食完。
　　司惟随口问，“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乔知予垂着眼，“不记得了……也没刻意学，遥遥总得吃东西，慢慢就会了。”
　　司惟心头酸软，“他真的很有福气。”
　　乔知予心想哪比的了少爷您会投胎，只当做是客套话，礼貌地笑了笑。
　　他们回到司惟的公寓，照例在玄关拥吻。
　　司惟最近很喜欢亲他，乔知予倒也乐意，亲上面总比折腾下面来得舒服。
　　乔知予观察着司惟的表情，确定他心情还不错之后，提了一个小小的请求。
　　“司、惟哥，遥遥最近……呃，学习比较紧张，”乔知予说到闻遥的学习，自己都心虚，吞吞吐吐，“工作日你回来的也晚，我能不能过去陪他住几天？”
　　乔知予说的委婉，但司惟还是听明白了，翻译过来就是既然也没空做爱，乔知予觉得，也没必要非住这里。
　　司惟垂着眼，视线散漫地落在乔知予的因为紧张而攥起来的手指上，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他不得不意识到，尽管他自以为已经把意图表现得很明显，在乔知予眼里他们还是只有身体之间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