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情人（近代现代）——拾無楼

　　他刚才甚至有一点相信了，相信四年后的司惟可能的确对他有所改观，拥有了支配和玩弄之外的另一种欲望。
　　他不切实际地想如果他真的能在司惟眼前把“追求”和“喜欢”当真，也许某天司惟愿意听听他说话，愿意尊重他无伤大雅的喜恶，比如不再让他赤裸着身体羞耻地趴在落地窗上。
　　可又是假的。
　　永远都是假的。
　　乔知予永远都在上当。
　　司惟意识到自己必须立刻做点解释，但不知道从哪开口，又只能沉默。
　　他们沉默了很久。
　　乔知予忍耐不住，缓缓地站起来，很温驯地问司惟，“我能回去了吗？”
　　他替司惟跳过了这个话题。
　　多么善解人意。
　　司惟抓住他的衣角，“知知，不要这样，我……”
　　他说不下去，乔知予也听不明白，这次又不要哪样呢？
　　乔知予决定当成没听见，把衣服从他的手里拽出来，很礼貌地告别，“那我先走了。”
　　司惟站起来，侧身挡住他的路。
　　乔知予终于崩断了最后一根弦，随手抓了个枕头砸在他身上。
　　“你滚开啊！滚啊！我不要你！我讨厌你！”
　　眼泪像珠串一样滚落。
　　司惟隔着枕头拥抱住乔知予，“对不起，知知，我……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所以想追求你。
　　他终于说了出来。
　　乔知予大力地挣扎，用尽全力推开司惟，不断地摇头。
　　“你才、没有！你又想欺负我！司惟、你是全世界、最大最大的骗子！我不要你！我不相信你！骗子！”他纯洁又无辜的眼睛里终于沾染上恨意，“我不喜欢你！我最讨厌你！我也、我也不需要你喜欢我！你的喜欢一点用都没有！”
　　司惟的脸色变得难看，一把又把乔知予拽回来，“那你喜欢谁？！你说啊！闻逍吗？他已经死了！”
　　乔知予忍无可忍，一巴掌甩在司惟脸上，“你不许提他！”
　　话音刚落，“咔”的一声，门被推开了，陈秘书绝望又无助地看着这番情景，一时进退不得。
　　“我……那个，你们继续！”他又“啪”地把门甩上。
　　这一打岔，乔知予冷静下来，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视死如归地看着司惟。
　　“你掐死我吧。”
　　那天的最后，乔知予被陈秘书送回了公寓，司惟说到做到，不让他出门，让保姆盯着他，自己却搬了出去。
　　乔知予的手机也被司惟拿走了，司惟说只有等乔知予“想清楚”之后，才能和闻遥联系。
　　乔知予变得很焦虑，每天在房间里不出来，也不吃饭，躲在衣柜里啃指甲。
　　保姆怎么劝也不行，守了两天，怕乔知予饿出好歹，还是把司惟喊了回来。
　　司惟这几天失眠得厉害，闭上眼就想到乔知予，只能起来工作，转移注意力，熬得脸色发灰。
　　他把手机还给乔知予，认命地问他，“你要回家吗？”
　　乔知予没理他，一条条地看过去信息。其实除了闻遥，没什么人会联系他，他只收到一堆运营商的广告和几条公益短信。
　　他刚要把手机收起来，手机又振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的彩信。
　　乔知予疑虑地点进去，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闻遥被反绑着双手，塞在一辆面包车的后座里，嘴里贴着黄色胶带，眼睛很轻地阖着。
　　乔知予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手一抖，手机摔在地上。
　　司惟急忙去扶他，嘴里急急地问着“怎么了”，眼睛一瞥看见照片，瞳孔骤缩，又生生转了话头，“知知，你别急，我——”
　　他话没说完，就被乔知予用尽全力狠狠推开。乔知予弓着背蹲下去，手指哆嗦着从手机上扒拉出闻遥的号码，边拨电话，边往外跑。
　　司惟急忙追上来，死死地从背后钳住他，“知知，你现在太冲动，这样救不了闻遥，我——”
　　电话通了。
　　一个机械的声音传来。
　　“乔知予，今天下午16：00，你一个人带着我要的东西到临江区那间咖啡馆，不见不散。”
　　说完，对方没等任何回复，挂了电话。
　　司惟安抚地拍着乔知予的背，“先不着急，我之前给闻遥的手表装了定位，我们先——”
　　乔知予打断了他，黑沉沉地盯着手机，“不用了，报警吧。”
　　不管怎么样，乔知予没有要死要活非得一个人去营救闻遥，司惟就放了一半的心。
　　司惟开车陪着乔知予去了警署。乔知予几惊吓过度，两条腿发软，走路像踩在棉花上，几乎说不出话来。
　　司惟替他讲了事发经过，把彩信的原图同步给了警方的技术科。乔知予坐在他旁边，凹凸不平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偶尔点一下头。
　　约莫二十分钟过去，警员合上记录本，抬头看了一眼乔知予，语气放得很温和，“好的，已经全部了解，我们会立刻调取监控查找涉事车辆，同时排查你身边可能——”
　　话音未落，乔知予忽然抬起了头。
　　“还有一件事，我要自首。”
　　“三年前，9月13日，临江区咖啡厅，我参与谋杀了闻逍。”


第十四章 扑朔迷离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是一件礼物的？
　　“……我家人被抓后，张永林担心受到牵连，将我赶了出去，我没有地方去，只能在他家周围徘徊，求他不要抛弃我，结果面都没见到，他也被抓了。又过了不到一个星期吧，他的儿子，张梓尧，找上了我。”
　　乔知予又一次坐进审讯室，负责审他的还是那位王警员。但这次，乔知予失去了之前的游刃有余，一直紧张地抠手指。
　　“之前，我还跟着张永林的时候，张梓尧就我表现出一定的兴趣。他们这种公子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张永林还没真给安上哪个罪名，张梓尧要是愿意养我，是很轻松的事。我答应了他的邀约。”
　　“他绑架了我，然后……”乔知予痛苦地闭了闭眼，实在不愿回想，把这件事跳了过去，“嗯……然后逼我第二天把闻逍约出来，否则就要杀了我。”
　　“我和他说，我和闻逍不熟，他不信，非说我们蛇鼠一窝。我、我没有办法，只能约闻逍见面。”
　　王警员打断了乔知予问，“你都和闻逍说了什么，让他同意跟你见面？”
　　乔知予苦笑，“没有说什么，只是发了一条短信，他也没有回。王警官，我和闻逍真的不熟，哪怕把他死前那次算上，我也统共只和他说过三回话。”
　　王警员又盘完乔知予短信的内容，乔知予闭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背。
　　“闻逍先生，你明天下午四点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在临江区X咖啡馆。”
　　“他没有回复？”
　　“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去咖啡馆等他。”
　　“因为张梓尧要杀了我啊！”乔知予低吼，“我没有办法、我，我骗了张梓尧，我说闻逍同意了，他就让我去等着。我没想到闻逍真的会来……我、我以为他……”
　　乔知予哽咽着说不出话。
　　王警员冷冷地质问，“按你所说，你既然主观意识上不想闻逍死，你为什么不报警？”
　　乔知予被问愣了，仿佛听见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王警官，你凭什么觉得……你们值得我相信？报警如果有用的话，张永林现在应该已经下地狱了，而不是到现在连个判决都没被下。”
　　王警员厉声呵斥，“乔知予，注意你的态度。”
　　乔知予厌恶地往后靠了靠，“王警官，你如果不想听，可以滚出去，我也可以闭嘴。”
　　“你——”
　　王警员下意识地想关监控，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纠正一下乔知予的思想，又想到单面玻璃另一面坐着的人，没有动手，冷着脸让乔知予继续讲。
　　乔知予却没那么配合了，“我和闻逍见面之后，他出门打了车，然后被炸死了，就这样。”
　　王警员冷冷等着乔知予，“你们都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乔知予笑了笑，“唠了唠家常。”
　　“你们在里面坐了二十分钟，就只唠了唠家常？”
　　“是啊，”乔知予仰了仰头，阖上眼睑，“我和闻逍不熟，聊了两句之后就没有……话题了，我们面对面坐着，他喝了一杯咖啡，喝完就走了。”
　　王警员问：“和闻遥有关吗？闻逍是不是在闻遥身上留有重要线索？你为什么要收养闻遥？”
　　“因为我心中有愧啊，”乔知予轻笑，“警官，我虽然私德有亏，却从来没干过杀人放火这等事，对闻逍有愧不是很正常吗？”
　　“再说了，从法律层面来说，我原本就是闻遥的继兄，有监护他的义务，”他重新对上警员的眼睛，“至于别的……警官，你还是先让你的同事加把劲，把闻遥找出来吧。”
　　一个小时后，张梓尧被提审。
　　张梓尧拒不配合，不承认任何相关指控，声称没有单独见过乔知予。
　　“警官！那小婊子是我亲爸的人，全世界那么多人等着我睡，我干嘛非去睡他啊？”
　　“是，我承认，我摸过他两把，那他不穿内裤在我亲爹家乱晃悠，不就是给人摸的吗？”
　　“……什么地方？警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哦对，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就这小婊子说的那几天，我和……呃，我当时的女朋友，在新西兰度假呢，你们去查查机票记录，去啊！”
　　张梓尧有不在场证明。
　　王警员按照他所说的，核对了出入境记录，证明了事发前后一个月张梓尧都不在国内，无奈放人。
　　王警员带着满腹疑虑回到乔知予的审讯室，正要重新坐下，审讯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道缝，另一个警员探进头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王警员微微一怔，回头看了一眼乔知予。
　　乔知予抬起脸，猛地站起来，“……找到了？”
　　王警员点了下头。
　　乔知予整个人向后跌进椅背里，肩膀松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庆幸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
　　“抱歉，王警官，要给你添麻烦了——”
　　“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乱讲的，我要翻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