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情人(近代现代)——拾無楼

分类:2026

作者:拾無楼
更新:2026-09-26 18:40:14

  司惟报了身份,说想调阅一份旧档案。大姐不肯,他又打了两个电话,辗转联系到民政署的人,才被放进去。
  他跟着大姐进了旧楼里的档案室,一打开门就闻到一股呛人的灰尘味。铁皮柜子靠墙排了两排,司惟一个一个找,终于在倒数第二个柜子翻到了乔知予的那份。
  封面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小孩穿着洗得发黄的t恤,头发剪得参差不齐,齐刘海盖到眉毛上面,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照片底下手写着乔知予那时的名字。
  司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邹雨。
  乔知予之前叫邹雨。
  他翻开档案,里面的内容寥寥几页。入院时的体检报告、户口本复印件、父母的死亡证明、无直系亲属监护证明……
  司惟细碎地拼凑出一段过往。
  邹雨的父母是外地来沪务工的白领,奋斗很多年才换来一份集体户口,省吃俭用的工资还是不足以在这个城市买一间房子,带着邹雨住在城郊地铁站旁边的出租屋。
  可能是每天单程通勤两个小时太过难熬,他们在邹雨六岁那年买了一辆便宜的二手车,谁料提车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只有孩子活了下来。
  他们全家在沪市没有亲戚,警员辗转联系到老家,姑叔姨舅来来回回地跑了几趟,将几十万的存款掰扯完,各自塞在口袋,却没有一个人接手兄姐留下的孤儿,最后把邹雨赤条条地送到福利院。
  乔知予从来没有和司惟提过这些,也可能想要提过,但司惟没有听。
  司惟一页页看下去,最后是一份被乔氏夫妇领养的备案表。
  备案表上有一张新的照片,乔知予的五官瞧着张开了一点,但更加清瘦,嘴唇抿成一条缝,肩膀不自信地向内缩起来。
  司惟的拇指覆盖在照片上的脸颊,轻轻摩挲,好像这样就能触摸到时光另一头的男孩。
  笑一笑吧,知知。
  司惟很轻地想。
  司惟蹲在地上把那份档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才重新站起来,翻找闻逍的名字。闻逍的档案在再最顶上的柜格里,司惟草草翻过,里面的东西还没陈秘书查到的详细,又随手塞回去。
  他走出档案室,迎面撞上了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
  男人手里拎着一大袋青菜和土豆,警惕地打量司惟,“你谁啊?”
  大姐赶紧从旁边挤过来,伸手拦开男人,“小常!哎呦,这是、是,”她没记住司惟的身份,囫囵地概括,“反正是上头的领导,你礼貌点!”
  小常半信半疑,把司惟从头到尾打量一遍,被他昂贵的服饰唬住,勉强打了个招呼,偏头问大姐,“他刚才在档案室找什么呢?”
  “人家有手续的,”大姐连忙说,“来找个小孩的资料。”
  小常的眉头皱起来。
  司惟不动声色地听了一会儿,接过话头,“我男朋友以前在这里呆过,来帮他找点东西。”
  小常脸色立刻变了,嗤了一声,“你骗谁呢?!你到底是哪来的?!”
  司惟冷淡地瞥他一眼,露出几分威慑的意味。
  小常回瞪过去,“从这儿出去的人,没哪个会回来找东西,你骗——”
  他说到这儿戛然而止,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睛骨碌一转,扭头让大姐先回去值班,见大姐走远了,又弯下腰给司惟递了根烟。
  “领导,是上头让你来查消防设施的吗?诶哟,王处之前亲自来看过,我和王处很熟的!我们这儿就是老了点,都符合规范的,档案室的灭火器下周就装了!”
  司惟不置可否,看出他的虚张声势,没接那根烟,反客为主地问,“你干什么的?”
  小常支支吾吾,“呃,我、我是这儿的义工,有健康证的。”
  司惟也没真好奇,又问他院长在哪。
  小常谄媚地笑,“这、院长出差了,我在这儿很多年,什么都知道,您想问什么问我、问我。”
  司惟盯着他不说话,小常被看得发毛,颤颤巍巍地打感情牌。
  “好好好,领导,我实话和你说了,院长还没招到呢,这工资太低了,上头还非要卡学历,确实不好招。但这一屋子孩子总不能真撒手不管吧,您也通融通融、通融通融,我们这你要瞧见了,真揭不开锅,那二十几个孩子等着喂呢,我们再攒攒,下个月肯定把灭火器买了!”
  司惟散漫地移开目光,“没亲没故也没编制,你自己出钱买?”
  小常一哽,倒豆子似得一边诉苦一边恳求。
  他自称从小在这边长大,当时福利院的院长和护工集体贪污,孩子们几乎天天吃粥,一件衣服撑过春夏秋冬,就这样从几岁捱到成年。
  前几年有一个从福利院离开的大哥把这里举报了,带着警员把一连串的工作人员全抓了,福利院才见着点钱,但养活一院子小孩还是很困难。
  那之后福利院成了典型,年年被查账,新来了几任院长,见没有油水捞都很快走了,全靠着当年那位大哥留下的资金把这里的小孩养大,再后来资金花完了,福利院就又只能仰仗拨款。
  民政署几次想把这里关停,他们这些大点的孩子就只能攒钱一块供着,和上头领导商量改制成自收自支,聘了几个退休的大爷大妈平常照看照看,他们几个谁有空谁回来当义工。
  司惟听着,忽然又想到乔知予那张消瘦的照片。
  原来真的这么苦,原来真的这么苦。
  他想起刚和乔知予做同桌的时候,乔知予有天差点迟到,拎着两块酥饼窝在椅子上偷吃,吃到最后把碎渣从袋子里抖出来接在手上,一点点舔掉。
  司惟看见了,恶声恶气地骂他“恶心”,乔知予小声地说“对不起”,之后再也没在教室吃早餐,哪怕来晚了也会在门口吃完才进来。
  何不食肉糜。
  小常还在滔滔不绝,司惟打断他,“你说的那个大哥,是叫闻逍吗?”
  小常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司惟又问了一些关于闻逍的问题,小常挠了挠头,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挑拣讲了些琐事。
  小常说,闻逍比他大很多,一直对他们这些弟弟妹妹很好。小常在福利院呆了没两年,闻逍就被一对有钱人领养了。十几岁的大孩子在福利院被领养是很稀奇的事,因此印象深刻。
  闻逍走后一直惦记着福利院,每年夏天都会抽空回来一趟,每次都会给福利院捐很多钱。院长喜闻乐见,那天会给每个小孩置办一套新衣服,中午和晚上都会吃鸡腿,只要他们都告诉闻逍,在福利院过得很好。
  “所以,他明知道你们院长贪污,还把钱打过来?”司惟问。
  小常听出他话里的恶意,很不舒服,但还是低三下气地解释,“嗐,不是这么一回事,吃喝上盯不着,房子翻新这些总是得真干的嘛,就算偷工减料,也比没有强啊。”
  在闻逍的资助下,福利院的校舍翻新,吱吱嘎嘎的铁架子床换成了崭新的木床,安上了空调和风扇。孩子们的生活还是苦,但是苦瓜和黄连总还是有区别。
  再后来赶上了那场轰动全城的贪腐案,整个教育体系大清洗,闻逍顺势举报了福利院院长,总算把中饱私囊的蛀虫送到了监狱。闻逍留了一笔钱支撑福利院的运营,之后再没回来过,小常他们也不知道闻逍去了哪。
  司惟垂着眼想,他死了。
  他又问小常,“你认识邹雨吗?”
  小常老老实实地回答,“认识,小雨以前也在这儿呆过几年,好像比我小一岁吧。后来被领养了就没回来了,谁乐意回这儿啊。”
  司惟盯着小常,小常只好绞尽脑汁地想,可邹雨在他的印象里实在太平常,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当时有个护工说他好像脑子有点问题,特别——”
  笨。
  小常话没说完,就在司惟的死亡视线里闭了嘴。
  司惟逼着小常带他去了乔知予从前的房间,福利院这几年已经不接收新的孩子,能把原来的养大已是万幸,因此这个屋子没有人住。
  司惟蜷在这张床上闭了一夜眼。
  第二天早上开车回去的路上,司惟神思不属,一不小心出了个小事故。
  小货车从辅路一个大转弯里冲出来,在迈巴赫右侧的车门上划出一道明显的痕。
  司机是个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从车上下来,刚要趾高气扬地指点一番,定睛一看车标就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司惟:“……”
  司惟拉开车门走下去。
  那人晕倒的位置有点寸,额角磕在台阶上,血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司惟看了看又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120,点了一支烟,靠着车门等。
  今天早上从福利院开回市区的路上,导航提示了好几次他开错了方向,他都置若罔闻。
  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他不想回公寓面对乔知予或愤怒或漠然的脸,也实在沉不下心去工作。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救护车乌拉乌拉地来了,医护人员跑过来看男人的情况,司惟往旁边退了退,一个不小心竟然也绊在那节台阶上。
  司惟低头,发现左边小腿前侧划了一道几不可见的伤口,忽然笑了一声。
  他站起来,掸了掸裤腿上的灰,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陈宇元,我出车祸了。”


第十三章 玉石俱焚
  还有一件事。
  司惟利用乔知予的同情心,把自己变得比闻遥更需要乔知予,给了乔知予一个不得不靠近他的理由。
  乔知予果然上当了,可他算到了乔知予的心软,却没算到自己的贪心。
  他在乔知予面前总是贪心不足。
  乔知予对他笑,他就想要乔知予的亲吻;乔知予亲吻他,他又贪图上乔知予的身体;乔知予奉献出身体,他又想要摘下一颗心。
  乔知予勉为其难来到他的病房,他就迫不及待地利用这一点点关心表白,妄图让乔知予不再反感他的靠近。
  然后又把乔知予吓跑了。
  司惟丧气地下床拿手机,给秘书打电话,还没说两句,门又被推开了。
  司惟猛地回头,就看见乔知予抱着一袋包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司惟赶紧把左腿抬起来,发出虚弱地闷哼,然后被一袋包子“砰”地糊在脸上。
  石膏被拆了下来。
  乔知予在旁边坐着看着医生进进出出,一言不发。司惟去拉他的手,被他躲开。
  乔知予很生气,真的很生气。
  上一次这么生气还是因为闻遥三科总分加起来只有17分。
  他想不通,想不通司惟为什么突发奇想耍他,也想不通司惟怎么能做到一边骗他,一边和他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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