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情人（近代现代）——拾無楼

　　可原来司惟不该打薛睿，因为对乔知予来说是薛睿还是谁都无所谓，是当婊子还是母狗也无所谓。
　　只要不是司惟，都可以。
　　原来乔知予说的不是乔知予再出现在司惟面前，乔知予就羞愧到宁愿去死。而是司惟再出现在乔知予面前，乔知予就恶心到宁愿去死。
　　司惟很低地笑了一声，“乔知予，你当自己是什么很值钱的货色吗？”
　　乔知予勇敢地看着司惟地眼睛，又一次重复，“我都不要了。”
　　不要司惟的钱，更不要司惟。
　　司惟松开了手。
　　乔知予疲倦地回到家，决定立刻带闻遥去北方。
　　他翻出培训班的电话，打了过去，低声下气地求，说孩子家里出了变故，实在上不了课了，能不能通融一下把学费退了。那边支支吾吾，乔知予又软磨硬泡了半天，见对方还是不松口，嗓门拔高，连珠炮似的把合同条款念了一遍，愣生生吵了半个小时，最后各退一步，退了一半。
　　六千块转账回来，乔知予心口一阵钝痛。报班花了一万二，还没上两节课呢，眨眼一半就没了。
　　可恶的消费主义的陷阱。
　　吃一堑长一智吧。
　　乔知予忧郁地叮嘱闻遥去了北方要好好学习，没钱补课了。
　　闻遥高兴地猛猛点头，嘴角都快咧到牙根了。
　　乔知予看不惯地啧了一声，又去定车票，比对了半天还是选了最便宜的绿皮，下单却怎么都支付不了，他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又狠心去看机票，果然也不行。
　　……司惟这厮混蛋不会封他身份证号了吧。
　　乔知予思考去定黑车，但是照着这个架势，他即便去了那边，估计也买不了房，没办法以监护人的身份给闻遥办入学，到时候还是寸步难行。
　　咬牙切齿的乔知予再度给补习机构打电话，声音洪亮，“诶哟，刘老师，我们遥遥不退课了！”
　　闻遥：“……”
　　闻遥苦涩地看着乔知予，“小雨哥，你要不还是回去打工吧，人不能没有工作……”一旦没有工作就会开始给别人找课上，可怕的很！
　　乔知予冲他翻了个白眼，继续在电话这头拉扯。
　　家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乔知予比划着指挥闻遥去开门，侧身望过去。
　　闻遥趿拉着拖鞋晃悠到门边，怒气冲冲地把门拉开，“谁啊？！大白天的敲什么敲——”
　　戛然而止。


第六章 油盐不进
　　人我带走了。
　　三天后。
　　晨会刚散，司惟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秘书推门进来，低声汇报下午的安排。
　　“十点监察组那边过来巡查，需要您出面接待；下午两点有一个和环保署的联合汇报……老夫人那边来电话让您尽快推进婚礼，今晚七点在海宴会所和程小姐共进晚餐。”
　　说到这里，秘书忽然卡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秘书小声道，“商监会那边刚来电话，想预约您今天下午去警署协助调查。”
　　司惟总算掀了掀眼皮，看他一眼。
　　秘书顶着那道视线，硬着头皮往下说，“对方说，他们最近抓了一个人，跟之前一桩重大贪腐案有关联……职业背景比较特殊，算是个性工作者，”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对方名下账户跟您有大额转账记录。”
　　司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秘书识趣地噤声，等着他指示。
　　话还没出口，司惟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屏幕亮开，来电人只有两个字：知知。
　　司惟眼底的倦意顿时散了，摆了下手，秘书如蒙大赦，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门刚阖上，司惟立刻接起来。
　　对面传来的却是个小孩的声音。
　　“老板叔叔，早、早上好，小雨哥最近有去上班吗？我联系不上他了，你，啊不、您能不能让他接个电话？”
　　司惟心下一沉，缓声安抚了闻遥几句，不动声色地问他，找乔知予做什么。
　　闻遥像倒豆子一样，叽里咕噜地讲。据他所言，三天前乔知予回家告诉他离职了，要带着他去北方，没多久发现身份证被限制了，只好改了主意，紧接着就有一批警员来敲门，把乔知予带走了。闻遥在家等了好几天，也没收到一点消息，翻箱倒柜找了个遍，最后在沙发缝里找到乔知予的手机，给司惟打了电话。
　　“……小雨哥说，是给你、您打工时有一些工作上的问题，被警署叫过去协助调查。我想问问您，小雨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司惟勉强道，“哦，是这样，涉及到一个…保密协议的事项，要再过几天，这几天不能对外联系。”
　　闻遥还是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再问什么，干巴巴地说了谢谢。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司惟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边往外走边拨了秘书的电话，让那边去查乔知予和那个小孩的关系。
　　三分钟后，他的车驶出了公司地下车库，一路往警署方向开去。
　　司惟亲自来配合调查，商监会那边求之不得。可司惟提出要先见一见乔知予，负责人脸上又露出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不算情愿地点头，一番协调下来，二人被领进了一间监控室。
　　单向玻璃后面，司惟看见了乔知予。
　　乔知予松松垮垮地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两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双腿自然地交叠，仿佛回家了一样。
　　警员把一叠材料往桌上一放，也没急着翻，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乔知予，我们已经聊了三天了，你总该想起点什么了吧？你跟张永林到底是什么关系？”
　　乔知予歪了歪头，嘴角往上一翘。
　　“王警官，你该去查查脑子啦，记性有问题的可不是我。我跟张先生的关系，我已经说过九遍了。他是我21岁时交往过的男朋友，处了不到半个月，他送我一块表，给我转了八十万零花钱，后来我们就分手了。您还要问第十遍吗？”
　　“分手？是分手还是他怕你拉他下水？”
　　“这我哪里知道？”乔知予反问，“我家那阵子刚破产，我爸我妈我哥一窝全进去了，张先生怕被我牵连也是情理之中咯。不过我还是希望他不要这样想，我可是真的爱过他呢。”
　　王警员皱了皱眉，换了个方向。
　　“那城东那块地呢？你在张永林的翡翠公馆里住了两个月，那段时间有没有听他提过城东的项目？有没有人来找过他，有没有什么文件——”
　　“警官，”乔知予打断他，“我认识张先生时，被家里赶出来快一年了，找不到地方吃饭，就只能找人上床。张先生肯收留我，我很感谢他，哪里敢窥伺他的私事？他电脑不让我碰，书房更不能进，您觉得他会跟我聊城东那块地吗？”
　　油盐不进。
　　王警员的脸色已经快挂不住了，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另一张纸，“好，那我们来说说别的，乔知予，你和闻逍是什么关系？”
　　空气静了一瞬。
　　乔知予终于抬眼看他，下一刻又收回目光，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什么荒唐的笑话。
　　“什么关系？我和一个死人能有什么关系。哦，他算我半个仇人吧，要不是他，我爸妈说不定能判死缓呢。哪像现在啊，一家三口上天堂团聚了，徒留我一个人呐。”
　　“那你为什么要收养闻遥？”王警员逼问。
　　“圣母病犯了呗，”乔知予无所谓地“啊”了一声，懒洋洋地嘲道，“警官，你家庭一定很幸福吧。你这种人肯定不能理解我们这些孤儿，看到另一个孤儿有多么同病相怜。”
　　王警员不接他的话茬，把那张纸推到乔知予眼前，指尖点了点纸面。
　　“闻逍和你都出身于友爱福利院。乔家在十八年前和十二年前分别领养了你们。六年前闻逍病重的生母找到他，将同母异父的弟弟闻遥托付给他。乔家借闻遥的存在威胁闻逍，胁迫他从事违法行为，最终闻逍在三年前自首，检举了乔家的全部罪行。而他的弟弟——落在了你的手上。”
　　王警员盯着乔知予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的自首材料里，提供了一份张永林索贿受贿的聊天记录。闻逍自己说不清从哪来的，一度导致调查无法推进。张永林那时候正在跟你打得火热，乔知予，这段聊天记录是不是和你有关？！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和闻逍存在利益交换，并利用闻遥换取闻逍替你顶下罪名！”
　　乔知予垂着眼睛听完，抬起手鼓励一般地拍了两下，响起清脆的掌声。
　　“警官，很有想象力，”他重新把胳膊搭在桌子上，双手交叠垫着下巴，歪头冲警员眨了眨眼，遗憾地唏嘘，“就是可惜，没有证据。”
　　说着目光移到王警员的手表上。
　　“昨天您就该放我出去了，是靠着闻逍的名字申请了特殊延长吗？即便如此，七十二小时也该到了吧，我可以回家了吗？孩子还在家里等我呢。”
　　闻逍。
　　司惟知道这个人。
　　高一开学那天，乔知予刚把行李扔进宿舍就要往外跑，司惟在门口拦住他，问他去哪儿。乔知予说开学典礼有学长回来演讲，他得去听。司惟面色不愉，不让他去。
　　乔知予脸都急红了，抓着他的衣摆小声祈求，“闻逍学长很少回来的。”司惟冷着脸甩开他，乔知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去了。
　　那天开始，“闻逍”两个字偶尔会从乔知予蹦出来，然后在司惟冷漠的眼神里又被乔知予咽回去。
　　上大学之后，司惟手上逐渐接了些正事。某次会面时，在乔知予的大哥乔征身边见到了闻逍本尊，闻逍那时在给乔征当秘书，行事干脆利落，也很会看眼色，业务能力很强，司惟有几分欣赏——如果他没撞见乔征和闻逍接吻的话。
　　回去后，司惟严令禁止乔知予和闻逍来往，省得乔知予身上染上风尘气，乔知予委屈地说“知道了”。
　　再之后……再之后他和乔知予分开了，闻逍倒是混得不错，好像成了乔氏哪个部门的经理，司惟没仔细关注过。
　　此时此刻，闻逍死了好几年之后，司惟却又一次因为这个名字心下一沉。
　　……闻逍对乔知予，到底算什么？
　　司惟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审讯室里，王警员已经站起来，伸手把头顶那盏强光灯拨开了。
　　白光猛地打下来，刺目的光柱直直地扎进乔知予的眼睛里。乔知予依然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白光下投出两片浓重的阴影，嘴唇抿着，仿若无知无觉。
　　司惟的眉毛拧紧了，冷着脸看向旁边的负责人，“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