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情人（近代现代）——拾無楼

　　闻遥耷拉着脑袋，“好吧。”
　　时间慢慢地把生活推回正轨。新学期将至，闻遥坐上回程的飞机，乔知予又开始一个人生活。
　　他正式进入了课题组，生活又变得规律起来，白天去上课，没课就泡在图书馆，傍晚仍在之前的奶茶店和徐倩一起摇奶茶。学业任务日益繁重起来，他竟然也体会到学霸口中从事机械运动的放松。
　　卓书越几次发消息说要请他吃饭，他都以学业太忙为借口推掉了，在学校里遇见也会下意识躲开，卓书越大抵也明了他的意思，没再找他。
　　乔知予松了口气，正如他对司惟所说，那个人不能是司惟，但更不能是司惟的……家人。
　　那样太奇怪了。
　　然后，半个月后的某个傍晚，他抱着从图书馆借的一摞厚书，快步穿过人文学院的中庭，一抬头，就看见卓书越靠在廊柱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显然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乔知予：“……”
　　乔知予艰苦地扬了扬嘴角，扯出一个笑，“……好久不见，师兄。”
　　卓书越似笑非笑地摇摇头，“没有很久，昨天我还看见你，喊你名字，你没有听见。”
　　乔知予只好硬着头皮装傻，“是吗？哈哈，确实没有听到……那个，师兄、我还有点事，我先——”
　　“小乔，”卓书越打断了他，直起身，语气平平的，“你再这样躲下去，别人还以为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乔知予讪讪地垂下脑袋，“……抱歉。”
　　卓书越挑了挑眉，指了指旁边回廊下的长椅，“聊聊？”他说完也不等乔知予回答，自己先走过去坐下了，抬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乔知予只好慢吞吞地挪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把书搁在膝盖上。
　　卓书越侧过身，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猝不及防地直接发问，“仅仅因为一个不相熟的亲戚，你就这样躲着我，你觉得对我公平吗？”
　　“……对不起，师兄。”
　　“我不是来听你说对不起的，”卓书越摇了摇头，“小乔，你刚来的时候，我确实接过我姐的电话，她让我多关照你，我当时正好缺个助理，正想着要不要联系你，你的简历推到我这儿，我看了觉得很合适才招你进来的，等你来了我才发现是同一个人。我没有因为司惟蓄意接近过你。”
　　他说得很坦诚，乔知予静静地听着，轻声应道，“我知道。”
　　卓书越看着他，“那你还躲着我？”
　　乔知予又沉默，他沉思许久，终于勇敢地点头，“师兄，你也说了，你是司惟的舅舅，我没有办法……用平常心对待你。”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毫不避讳地承认这件事，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卓书越静静地看着他，“只是因为司惟吗？”
　　乔知予更加坦然地说“是”，迎上他的目光，“他是……不一样的。”
　　“行吧，”卓书越叹了口气，“虽然我个人非常欣赏不来那个沙文主义的小子，但既然是你的决定，我尊重你。”
　　他说着给乔知予出主意，要给他介绍新的朋友。
　　乔知予一愣。
　　卓书越的嘴角又带上促狭地笑意，“就当我看不惯吧，看不惯你一棵树吊死，还选了一棵歪脖子树。”
　　临近万圣节，卓书越邀请乔知予去参加一场派对，说是有新朋友介绍给他。乔知予没想到他真的会继续推进这件事，但既然已经答应再推辞就显得太不礼貌，还是回了一个“好”。
　　派对在一栋别墅，乔知予下课后匆匆赶去，里面已经来了二三十个人，大部分都穿着夸张的衣服。
　　卓书越穿着一件暗红色针织衫，靠在吧台边和人说话，看见乔知予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乔知予走过去，卓书越自然地侧身让出位置，朝旁边扬了扬下巴，“喏，这是哈德森，也是M大的学生，”说着看向哈德森，“这就是小乔。”
　　乔知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哈德森是一个浅棕色卷发的英俊男孩，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颧骨上应景地涂上了一抹金色的油彩，看起来比乔知予小几岁，但站姿舒展，没有年轻人的局促感。
　　哈德森主动笑了一下，伸出手，用标准的普通话打招呼，“你好，卓哥跟我说过你。”
　　乔知予握了握他的手，“你好，乔知予。”
　　卓书越看看他们俩，适时给他们留出空间，“你们聊，我去那边打个招呼。”说完就转身融进了人群里，留下两个人站在窗边。
　　哈德森重新靠回吧台，侧过头看乔知予，“你也是被临时拉来的？”
　　乔知予点了点头，又摇头，“……算是吧。”
　　哈德森笑了一声，“我猜是卓哥喊你来的，他说今晚有个有意思的人要介绍给我认识。我还以为他又诓我，没想到能见到你这样……可爱的人。”
　　乔知予被他直白的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接。哈德森倒是不在意，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问他在伦敦读什么、来了多久、习惯不习惯。他说中文的时候偶尔会带上一点轻微的伦敦腔，混在一起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乔知予渐渐放松下来，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吧台聊了大半个晚上。从各自的学业聊到伦敦的天气，从万圣节的来历聊到彼此的成长经历。
　　哈德森是混血儿，幼年时跟着母亲在粤省生活过几年，和乔知予讲了许多当时的记忆。
　　“……想必你也听出来了，我普通话说得不太好，但是粤语还不错哦。”
　　乔知予连忙摇头，“没有的，你说得很好。”
　　哈德森狡黠地眨眨眼，“那你想不想听我说粤语？”
　　乔知予拖着腮帮子点了点头。
　　哈德森于是往前凑了一点，呼吸擦过，乔知予耳侧，声音压得很低，“你耳仔红咗（你耳朵红了）。”


第三十一章 没有意思
　　应该难过的。
　　他们后来约过两次会。
　　第一次就在万圣节后的周末，哈德森发消息说想请他去吃全伦敦最好吃苹果派。苹果派端上来，甜得有些发腻，哈德森皱眉说“比记忆中的差了一点”，乔知予却很喜欢，默默地吃了两大块。
　　第二次的时候，哈德森带他去看地下摇滚演出。贝斯震得地板都在颤，乔知予的耳朵里嗡嗡响，心中十分爽快，大声跟唱模糊的歌词。他的后背贴着哈德森的胸口，哈德森一只手虚虚地搭在他腰侧，在人群里圈出一小块安全区。
　　散场后已经接近凌晨，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月光散落如纱，烘托出浪漫的气氛。哈德森侧过头看着乔知予，忽然很郑重地告白。
　　“乔，我喜欢你。我们交往吧。”
　　乔知予被吓了一跳，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哈德森，我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恋爱对象。我有很多事情没有想清楚，而且我——”
　　“而且你觉得，我们不适合长远发展，对吗？”哈德森打断了他，执拗的眼神里闪烁着青春的执着，“可是，乔，为什么恋爱一定要和一辈子绑在一起呢？难道短暂而热烈的爱，就不算爱了吗？”
　　他微微歪了歪头，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月亮，“只要此刻我们彼此欢愉，那就没有浪费任何时间。我们在一起，开心就够了。不好吗？”
　　乔知予看着他眼睛里的赤诚和清醒，那些在舌尖盘旋了很久的顾虑忽然说不出口了，很轻地点了头。
　　他和哈德森开始恋爱。
　　他们会在河岸边的长椅上分食一盒甜甜圈；会在厨房里做出难看的苹果饼然后笑作一团；会在平凡的周末窝在沙发里看电影，偶尔交换一个无关紧要的吻；会在漫长的深夜探索彼此的身体……哈德森从来不追问乔知予不愿提的过去，乔知予也慢慢地学会了不去想明天的事。
　　日子轻得像一阵风。
　　而风一样的男孩来去自由。
　　他们在秋天的尾巴相遇，一同度过阴寒的冬，送走欣然的春，终于等到离别的夏。
　　也算走过一番四季。
　　哈德森拿到了北美一所顶尖大学的硕士offer。他兴奋地告诉乔知予这个消息，乔知予靠在沙发上看一本新买的书，闻言抬起头来，真心实意地笑着恭喜他。
　　哈德森的笑容却慢慢收拢了一些。他走到沙发边蹲下来，平视着乔知予的眼睛，“乔，我要走了。可能……我们就这样了。”
　　乔知予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卷发，“我知道。哈德森，不要伤心，你有更加灿烂光明的未来，要高兴才对。”
　　分手那天晚上，哈德森做了一大桌菜，开了一瓶红酒。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把一整瓶酒分着喝完。饭后像往常一样靠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具体什么情节，乔知予已经不记得了。哈德森靠在他的肩头，眼泪沾湿了他的衬衫。
　　电影结束，哈德森送他到公寓楼下。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哈德森低下头，最后一次吻了吻他的嘴唇，露出遗憾的笑容。
　　“亲爱的，你知道吗？我想过——如果你爱上我，我会为你留下。”
　　夜风把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乔知予站在台阶下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温柔的怅然，轻声祝福他，“一路平安。”
　　哈德森看了他很久，终于松开那个略带落寞的微笑，伸手轻轻抱住他。
　　“谢谢你没有爱上我。”
　　乔知予失落地回到家。公寓楼下空荡荡的，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街角。
　　看到某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过去大半年里他见过这辆车很多次，有时候停在奶茶店对面，有时候停在学校侧门外，有时候就停在这条街的路灯底下。他心知肚明车里的人是谁，偶尔带着哈德森招摇过市的时候，甚至故意绕到车头前方慢悠悠地走过，像在完成某种恶劣的挑衅。
　　乔知予盯着那辆车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去，伸手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意料之中的脸。司惟大概是没料到他真的会过来，动作有一点忙乱。
　　“我分手了。”乔知予郁郁地讲。
　　司惟愣了一下，干巴巴地露出一个笑，“那太好了。”
　　乔知予被他呛住，眉毛蹙成一团，抬手锤了一下车门边缘，“咣当”一声。
　　“你有没有点同情心？”
　　“对不起，”司惟没忍住笑了一声，“我真的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