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情人（近代现代）——拾無楼

　　顺了一遍。
　　徐颖的英文学术写作水平远在乔知予之上，顺完后整篇文章读起来通顺了许多。乔知予感激得不行，请她吃了三顿火锅，还主动承包了接下来几个月全部的小料。
　　论文交上去之后，乔知予等了整整两个月才收到反馈。
　　Minor Corrections（小修）。
　　乔知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毕业典礼在七月中旬。
　　典礼那天伦敦难得出了太阳，阳光从教堂高窗的彩绘玻璃透进来，落成一地斑斓的光影。
　　闻遥坐在观众席里，使劲朝他挥手，旁边坐着徐颖和卓书越。乔知予看见他们，弯了弯眼睛，也偷偷摆了摆手。
　　院长念到他的名字。乔知予站起来走上台，接过毕业证书，朝台下鞠了一躬，抬头的瞬间恍惚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眨了眨眼睛又没再找到，归之于错觉。
　　散场之后，闻遥冲上来抱住他的腰，仰着脸大声说，“小雨哥毕业快乐！”
　　乔知予弯腰揉了揉他的头发，说“谢谢”。
　　闻遥拿过他的证书看了好几遍，由衷地许愿，“我以后也要来这里上学！”
　　乔知予没忍心告诉他，雅思得考过才行。
　　那天晚上他请大家吃了顿饭，四个人在闻遥的要求下找了一家泰餐馆，结果这小孩吃了两口，就嫌冬阴功汤太辣，灌了两杯冰水。
　　卓书越坐在对面，一边剥虾一边和乔知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之后怎么打算？留这边还是回去？”
　　“回去，”乔知予说，“这边……我试过几家公司，都不太顺利。而且闻遥还要上学，我总让他飞来飞去也不是办法。”
　　徐颖还要两年毕业，但已窥见求职市场的残酷，跟着叹气，“是啊，永居不好拿啊。”
　　“国内的机会也很多，”卓书越温和笑笑，“而且你在这边的实践经验，带回去还是很有竞争力的。”
　　乔知予点了点头。
　　“回去之后住哪？还回以前的房子住吗？”
　　乔知予愣了一下，意识到他说的是司惟那套公寓。他出国后那套房子自然就退出了他的生活，乔知予没有打听过司惟后续处置，也没有任何立场过问。
　　“还不知道，”乔知予说，“先租一个吧，等我工作定下来再说。”
　　餐后，他带着闻遥回家，走到门口发现，地上放了一个盒子。
　　看来不是错觉。
　　乔知予弯下腰捡了起来，里面是一副墨镜，还有一张写着“毕业快乐”的卡片。
　　上个月难得的一个艳阳天，乔知予去奶茶店的路上被自行车撞到，摔了一跤。
　　人没事，墨镜坏了。
　　好在这东西在伦敦几乎用不到，乔知予便没有再买。
　　乔知予拿着那个价值不菲的新墨镜看了一圈，心里叹了口气。
　　这算是狗改不了吃x呢，还是细心、贴心、关心呢。
　　墨镜最终被乔知予拿回房间，他捏着手机想了好几个小时，还是发了条微信给司惟。
　　“谢谢。”
　　月底，乔知予退了伦敦的学生公寓，坐上了回沪市的航班。他在闻遥学校旁边的地铁沿线，租了一套两居室的公寓，一件件把东西归置好。
　　找工作比想象中顺利一些。
　　他的实习经历很吃香，Dr.Mai和卓书越还分别替他写了推荐信，几天后就先后收到了几家机构的面试邀请，最终有一家青少年心理专研所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专研所不大，规模在二十人左右，主要业务是对接学校和社区，为有心理困扰的青少年提供短期干预和长期跟踪服务。创始人是本地一所高校心理学系的退休教授，手底下带的几个年轻咨询师都很有热情。
　　所长和乔知予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临结束的时候，她合上简历，抬起头看着乔知予，问了一个和卓书越当初几乎一样的问题。
　　“你做这份工作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乔知予这次回答得顺畅又洒脱。
　　“我比较能坐得住，”他说，“可以一直陪在旁边，等他们准备好。”
　　所长被他逗笑，温和地通知他，“你被录用了。”
　　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乔知予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给自己和闻遥做早餐，然后送闻遥出门上学，自己坐地铁去上班。傍晚下班，闻遥放学自己走回来，他就在家做饭。周末偶尔和闻遥去看场电影，或者窝在沙发里各看各的书。
　　入职一个周后，专研所给他分配了第一位正式的来访者。那是个十五岁的男孩，个子已经比乔知予高了，低着头坐在咨询室的椅子上，手指绞着校服下摆，吞吞吐吐地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同班的女孩，不知道该怎么办。
　　乔知予看着男孩通红的耳尖和躲闪的眼神，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自己，想起他曾经也是这样坐在另一间屋子里，对着某一个人，把一颗心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送走他之后，乔知予关上咨询室的门，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到司惟。
　　从前他总是单方面地认为司惟把他当作青春的锚点，以为那些年所有的欢喜和疼痛都系在一个人身上，到头来却只沦为一枚证明魅力的勋章。可如果司惟也是他关于从前的纪念，锚点又如何与爱无关？
　　他们两个人在彼此身上映照出已经不复存在的自己，像两面相对的镜子，把十几岁的长廊无限延伸下去，却怎么也走不回起点。
　　迟到的怅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很快褪去。
　　不要停留在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到位子上去。


第三十五章 岁月若返
　　你现在还是单身吗？
　　入职后的第一次月度汇报会，乔知予担任模块主讲人。
　　他抱着整理好的项目数据和案例汇总走进会议室，圆桌旁已经坐了几位专研所的核心成员和几位资助方代表。所长在主位落座，笑吟吟地介绍了一圈来宾。
　　乔知予的视线扫过众人，在某个人身上停了下来。
　　司惟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没穿正装，而是穿了一件烟灰色的休闲衬衫，安静地坐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并不显得突兀。
　　所长介绍说，他是本所最大的私人资助方。乔知予便和对待其他人一样，同他握手点头。
　　司惟的手很热，乔知予碰到的一瞬间仿佛被烫到，脸颊泛红。两只手相触即分，他坐到汇报位上，翻看面前的材料，没有再抬头。
　　述职流程十分顺利。
　　乔知予负责的是青少年心理咨询专项的阶段反馈，第二个发言。他讲得很流畅，大多时候看着投影幕布，偶尔和听众对上目光，但刻意避开了司惟的方向。
　　汇报结束，所长带头鼓了掌，其他人也纷纷合上笔记本。乔知予把材料归拢好，正打算推门出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乔老师，”司惟站在两步之外，对乔知予不算熟络地笑了一下，“一会儿有空吗？吃个饭。”
　　大概是司惟这一次的姿态足够礼貌，乔知予拒绝的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好”字。
　　说完又感到后悔。
　　藕断丝连的回应显得欲擒故纵，实在引入遐想。
　　司惟没有留给他后悔的机会，带着他去了附近一家很普通的本帮菜馆，把菜单递过去让他选，自己只加了一道汤。
　　吃到一半，司惟放下筷子，忽然问了一句。
　　“你现在……还是单身吗？”
　　恰到好处的、冒昧的问题，乔知予憋在心里的恼火，阴差阳错找到出口，不悦地回避司惟的眼神。
　　“你会不知道吗？”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说得重了，更加心烦意乱。
　　司惟果真哑然，眼睛垂下去。
　　气氛尴尬起来。
　　乔知予如坐针毡，思考要不要把话题岔出去，又感到委屈和不情愿。
　　司惟沉默了好一会儿，见乔知予貌似没有更生气，还是想解释一下。
　　“……你的墨镜坏了，是卓书越主动说的，他真的很讨厌，”他说完，又觉得澄清得不够清楚，闷声补了一句，“我没有监视你。”
　　乔知予看着他的侧脸，过于柔软的内心再度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儿，干巴巴地“哦”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
　　之后偶尔在工作上碰到，司惟总会邀请乔知予一起吃饭。
　　乔知予不会刻意回避，没有后续工作安排时，大多会点头，两个人就在周围随便找一家不大的店面，一道走过去。
　　有一点像约会。
　　司惟学着主动寻找话题，一开始和他讲一些工作上的事，后来偶尔关心一下私生活，乔知予大多数时候不咸不淡地回应，偶尔恶从心起会故意呛他，阴阳怪气地说，也许过两天爱情就会降临。
　　司惟便被噎住，安静很久，直到这顿饭马上结束，乔知予拎着文件包站起来，司惟才讪讪地握住他的手臂。
　　“知知，你是自由的。”
　　乔知予扭头看他，漠然的眼眸里倒映着司惟的影子。
　　司惟被他的目光鼓励，近似表白地说完后半句话，“我不是。”
　　乔知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错开视线，平淡地否定，“你可以自由的，没有人要你不自由。”
　　司惟低低地笑了一声，“还是不要了吧。”
　　那天之后，乔知予又开始绕着司惟走。司惟知情知趣，被拒绝了几次后，怕影响乔知予的日常工作，没有再出席过专研所的会议。
　　乔知予又感到怅然若失。
　　他的工作是帮助他人看清自己的心，可其实他也想不通自己要什么。
　　他的爱情被过往砸得碎成一地玻璃，即便掩耳盗铃一般藏起回忆，他也仍旧不敢再伸手。
　　却又不甘心。
　　他如今二十七岁，认识司惟的时间已经长于生命里没有司惟的时间，父母养父母也好、恩人仇人也罢，身边兜兜转转，谁都没留住，只有司惟在徘徊。
　　他带来最痛苦的爱、最绝望的恨，把乔知予一切情绪痴缠，让乔知予从此即便遇见再赤忱的心，也难以雀跃意动。
　　乔知予遗憾地在心底叹气。
　　司惟啊司惟，你就是全世界最大的坏人。
　　转个月来，专研所接洽了市内十几所中学的学生心理辅导项目。排期表下来，乔知予的第一站是他曾经的中学。闻遥知道后高兴得不得了，他如今已读初一，在乔知予要辅导的班级里。
　　乔知予揉了揉他脑袋，细声细气地说，“我会偷偷旁听你上课哦，不要被我抓到开小差。”
　　闻遥：“……”
　　访校当天，乔知予拎着资料袋走进校门，不自觉地打量一圈。
　　外墙重新刷过漆，颜色比记忆里更浅亮，教学楼新建了好几栋，整体格局和从前都大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