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情人(近代现代)——拾無楼

分类:2026

作者:拾無楼
更新:2026-09-26 18:40:14

  乔知予低头看那份介绍书,上面的专业术语有好几个他不大认识,但整体的意思大致读懂了。他慢慢抬起头来,等着卓书越继续往下说。
  卓书越靠在椅背里,语气平缓,“项目本身对专业背景要求不算高,但需要足够的细心和耐心,还有和孩子们建立信任的能力。你觉得你在这方面有什么独特的优势吗?”
  乔知予的手指在纸张的边缘抠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来之前其实想过很多遍。他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实在不多,学历不好看,英语磕磕绊绊,唯一和这段项目共通的,大概只有那段他自己也不愿多提的经历。
  他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
  “我自己……也是孤儿,”他说,“我的父母也是意外去世,我知道那种感觉。可能我没办法像专业的心理师那样做很系统的治疗,但我应该……更能理解他们在想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依旧耷拉着眼皮,没有立刻抬眼去看卓书越的表情,等着对方给出一个评价。
  卓书越没有说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把那份项目介绍书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页脚签了个名字,然后整份递还给乔知予。
  “下周一上午九点,你先来跟一周试试,”他说,“能适应的话,项目期间的助理工作就交给你了。”
  乔知予愣愣地接过那份纸,低头看见页脚那个潦草的签名,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通过面试了,连忙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您,卓老师。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转个周来,乔知予准时去报到,他的工作时间是每日下午四点到七点,结束后再去奶茶店摇到九点,白日里则在预科班上课,变得更加忙碌。
  头几天,乔知予主要的任务是熟悉和整理资料,偶尔旁听卓书越和孩子们的会谈。
  卓书越给了他一份厚厚的项目手册和几沓待整理的档案。
  “你先把这些孩子的资料过一遍,重点看他们的年龄、原籍和安置家庭的基本情况。有什么看不懂的随时问我。”
  乔知予点点头,在桌边坐下来,认真研读。每一个档案都有一份简短的个人资料和基础心理评估报告,附着规整的证件照,少有几个孩子面对镜头露出怯生生的笑,大部分则面无表情,连眼睛都空荡荡的。
  乔知予一页页慢慢翻过去,尽可能记住每一条信息,遇到不认识的词就拿手机查,在旁边用铅笔记下注释。等到周五时,已经能在卓书越的提问下一一答出,便被安排去和孩子们简单打打交道。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被寄养家庭带过来,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乔知予按卓书越的吩咐,带他去隔壁的活动室画画,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把一盒蜡笔放在桌上,推到男孩手边。
  男孩没有碰,盯着桌面上的笔盒发怔。
  乔知予想了想,没敢贸然同他说话,自己拿了一支蜡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脑袋,又画了两个更小的圆当眼睛,添了根弧线当嘴巴。
  他画完之后自己看了看,觉得实在不像样,忍不住笑了一声。男孩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乔知予把纸转过去,展示给男孩看,“是不是很丑?”
  男孩看着那张画,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伸出手拿起一支蓝色的蜡笔,在乔知予画的丑脑袋旁边,画了一个新的圆。
  乔知予便把这张纸挪给了他,自己拿了张新的,两个人一直安静地画到傍晚。
  也算是开了个好头,乔知予逐渐摸索出了和孩子们相处的方式。
  他不擅长说漂亮话,也不太会引导话题,干脆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做自己的事情,画画、折纸、看书……孩子们一开始不理他,慢慢地总会凑过来。
  他很快发现,很多孩子不需要被疏导,至少一开始不需要。他们只是需要有一个人沉默地坐在旁边,提供安全且并不打扰的陪伴。
  乔知予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也许是相似的特质冥冥中互相吸引,乔知予渐渐变成了最受孩子们欢迎的助理之一。他开始变得笃定了一些,口语也流畅了很多,能够落落大方地和寄养家庭的父母交流、分析情况,也更加擅长把握和孩子们相处的节奏。
  卓书越偶尔会推门进来看看,站在角落里观察一会儿,也不评价。乔知予不知道他满不满意,但至少没有被叫去办公室谈过话,大概说明情况不算太差。
  工作占据了一部分精力,学业却被反向带动了起来。
  三月底,学校那边布置了一篇新论文。
  乔知予第一次有许多内容想表达,他把接触到的案例整理了一遍,最后将题目定在针对创伤后儿童社会支持的方向,又去图书馆查了几篇关于创伤后儿童心理重建的文献。卓书越借了他几本专业书,他每天晚上带回家,靠在床头翻,翻着翻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书还摊在胸口。
  花了将近两周才写完初稿,他又改了两遍,最后在截止日期前一个晚上交了上去,获得了预科学习的第一个A,老师在评阅语中夸赞他,虽然语言表达仍有提升空间,但“内容真挚、观察细致,展现了很好的共情能力与人文关怀”。
  乔知予把邮件来回看了几遍,确认不是幻觉之后,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临近暑期,项目进入收尾阶段。
  大部分孩子的心理评估都有明显改善,渐渐适应了新学校和新朋友。工作室里安静了许多,来的人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做后续追踪。
  乔知予的工作即将结束,卓书越请他去办公室谈话。
  “项目快结束了,想找你聊聊感受,”他靠在椅背里,语气轻松,“你觉得怎么样?做得还适应吗?”
  乔知予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比我想象中要不一样。一开始我觉得我应该跟他们说很多话,教他们怎么克服害怕之类的,但后来发现其实不用。只要有人坐在旁边,不走开,时间久了他们就自己愿意说话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以前觉得,一定要把自己变得很厉害、很完美,才能帮助别人。但这次做完我才发现,好像不用。我这样子——”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就是笨一点,也没关系。只要在就行了。”
  卓书越听后温和地笑了笑,“那现在,你的问题解决了吗?”
  乔知予也跟着笑了笑。
  实际上,哪怕到现在,他也不确定现在是选择是否是他内心最向往的事,但至少他不反感、不讨厌,甚至为此诞生了成就感。
  有些事既然想不出来,就直接做出来好了。
  他对上卓书越的目光,落落大方地回答。
  “嗯,基本解决了。”
  “喔,那就好,”卓书越难得露出几分狡黠的神色,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卓书越,毕业于M大应用社会心理学专业。不巧,Dr.Mai是我博士阶段的导师,你可以喊我一声师兄。”
  乔知予震撼地瞪大眼睛。
  卓书越看他这副表情,笑意更深,继续说,“小乔师弟,我现在正式向你发出邀请,你愿意在我的工作室挂牌成为兼职心理辅导师吗?”
  “我、我可以吗?”乔知予下意识地开始攥衣袖。
  “为什么不可以?”卓书越反问。
  乔知予一时被问住。
  是啊,为什么不可以呢?
  他这段时间明明做得很好,很多家长感谢他,不少孩子结束辅导时,甚至舍不得和他分开。
  可他还是犹豫。
  乔知予踟蹰着讲,“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我的意思是,这几个月我好像全凭直觉,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正确地去帮助别人。”
  所以他可以心安理得去当学生,但没有勇气,直接将此作为职业。
  “你把这些想得太深奥了,”卓书越笑着摇头,平和地提问,“你觉得心理学研究的是什么?”
  乔知予下意识摇摇头,又觉得这样不是一个好学生,磕绊地背诵概念,“心理学是、嗯,一种对心智、行为与经验的科学研究?”
  “没有那么复杂,”卓书越道,“我的理解很简单,心理学只研究一件事:爱。”
  “有人缺爱,有人怕爱,有人不敢爱,有人爱错了方式……所有的病症、创伤、挣扎,归根到底,都绕不开这个字,”他看向乔知予,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笃信,“而你,乔知予——你是天生就会爱人的人。”
  “换句话说,你很有天赋。”


第二十九章 没有想好
  祝你健康快乐。
  乔知予在卓书越那句“你很有天赋”的话里久久没能回神。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他学历不够、专业知识不足、实际经验欠缺……有很多很多问题。这些理由当然都是真的,但他心里清楚,真正让他退缩的并不是这些客观条件。
  而是他不敢。
  这段时间里,他得到的每一份信任都让他觉得受之有愧,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凭着本能在那里待着,没有什么实质的贡献。倘若有一日他的本能不再准确了,倘若他给出了错误的引导,会怎样呢?
  他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
  他能承担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命运。
  所以哪怕卓书越说“你有天赋”,他也觉得自己如今的能力只够做一个沉默的陪伴者,远远不够成为一个为他人负责的引导者。
  乔知予低着头,认真地想了很久,最后抬起眼,闷声拒绝。
  “师兄,很感谢你愿意这样信任我。但我现在……真的还没有准备好,”他顿了顿,诚实地说,“我怕我辜负他们的信任。”
  卓书越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好吧,小乔,你慢慢考虑,等你觉得可以的时候,欢迎随时来找我。”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公事谈完了,聊聊私事吧。你这次的工作虽然时间不长,但确实帮了我不少忙,于情于理,我得请你吃顿饭,”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正好快到饭点了,小徐她们之前推荐过一家新开的粤菜馆,听说烧鹅不错,赏个脸?”
  乔知予本想推辞,可卓书越已经把外套从椅背上拎起来搭在臂弯里了,动作自然得没有给他留下拒绝的空隙。
  他只好跟着站起来,“……那就谢谢师兄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工作室。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乔知予正低头回徐颖问他晚上去不去奶茶店的消息,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人,一抬头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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