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情人（近代现代）——拾無楼

　　穆潮低骂一声，大打方向盘。
　　车身大幅度左右摇摆，速度却越来越快，排气管在急加速中喷出一股青烟。
　　乔知予在剧烈颠簸中终于把最后几圈绳结从手腕上褪下来，一把扯掉了蒙眼的黑布。
　　刺目的光涌进来。
　　他看见戚真满脸是泪地缩在副驾驶，嘴唇咬得发白，看见穆潮狰狞的侧脸，看见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迈巴赫。
　　那辆车几乎像疯了一样逼近，让乔知予感到恐惧。
　　前方一个急弯。
　　穆潮的注意力都在后面，临近了才发现，入弯的角度颇大，车身右侧的两个轮子瞬间腾空，几乎要翻下去。
　　迈巴赫从侧面冲了上来，借力把即将侧翻的车推了回去。
　　“滋啦——”
　　尖锐的声音几乎刺穿鼓膜。
　　巨大的冲击力下，乔知予整个人甩向车门，肩膀重重磕在窗框上。
　　他在天旋地转中听见戚真的尖叫，然后是巨大的撞击声。
　　世界安静了。
　　迈巴赫横在他视野正前方几米处，车头已经完全变形。一只手臂从破碎的车窗边缘垂落下来，手指上还戴着那枚戒指。
　　乔知予用尽全力推开车门，踉跄着踩到路面上。他的腿在撞击中受伤，使不上力气，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细碎的玻璃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淌下来，可他感觉不到疼，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
　　司惟——
　　司惟！！！
　　手指终于扒住那扇变形的车门，乔知予往外拽了两下才拽开。
　　司惟歪在驾驶座上。他的额头撞在方向盘上，一道很深的伤口横过眉骨，血沿着鼻梁往下淌，呼吸微弱。
　　乔知予跪在车门边，双手伸进去，悬在半空不敢碰他，整个人都在抖。
　　“司惟……司惟！！！”
　　世间一切原来都是一场轮回。
　　六岁时父母意外车祸离世，二十岁时闻逍车祸爆炸身亡，如今又轮到司惟。
　　他永远留不住任何人。
　　指尖颤抖地落下去，碰到男人伤痕累累的侧脸上。
　　“司惟……我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死！”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乔知予呜咽不成声，“我不要房子了……司惟，我、我什么都不要了……你不是要我许愿吗？我就要你活着……就要你活着……”


第二十六章 远走高飞
　　起飞了。
　　乔知予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等了十几个小时。护士给他包扎了伤口，让他去休息，他摇摇头，仍旧坐在长椅上。
　　门终于开了。
　　乔知予立刻站起来，受伤的腿仿佛根本不知道疼，被医护人员拦住。
　　司惟刚刚脱离危险，还要在ICU观察，乔知予只能隔着玻璃朝里面看。司惟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乱七八糟地插着管子，床头摆了七八台机器，毫无生机的样子。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司惟的父亲带着秘书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乔知予面前停住，“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乔知予回过身，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好低下头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欲走。
　　司惟的母亲卓锦英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厌烦地看了司父一眼，“你只知道添乱。”
　　司父皱了下眉，忍了又忍，没有和她争，恰好医生低眉顺眼地过来阐述伤情，他便又把乔知予无视了。
　　“你好，小乔，”卓女士转头看乔知予，“你脸色太差了，跟我出去吃点东西吧。”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乔知予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跟她走了。
　　他们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餐厅，在包间坐下。
　　卓锦英询问他想吃什么，乔知予麻木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茫然地抬眼看她，她便自己做主替他点了粥和蒸蛋，又加了两样小菜。
　　菜很快上齐。
　　卓锦英亲自为他盛了一碗粥，“小乔，你多少要吃一点，不然等下晕倒，我还要再送你去见医生。”
　　乔知予木吱吱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没有尝出味道，慢慢咽下去了。
　　卓锦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等他吃了一些，才慢慢开口。
　　“你们高中的事，我知道一些。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待你跟别人不一样。但我当时想，他还年轻，那些念头会过去的，我总还是希望他可以正常结婚生子，所以给他安排了联姻。这件事给你带来很大伤害，我很抱歉。”
　　乔知予一愣，缓慢地放下勺子。
　　卓锦英无奈一笑，继续讲。
　　她说，他们分开之后，司惟整个人变了很多，比从前戾气更重。她那时就后悔了，但乔知予已经做了决定，她唯一能做的是拦着司惟，不让他再做出更绝的事。
　　“小乔，对不起。我没有把儿子教育好。他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也是我和他父亲太纵着他，让他觉得凡事抢过来就是他的了。”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爱，我和他父亲……分居很多年了，各自有各自的伴侣，让他误以为感情本来就是这样，伤害了你。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原谅他，只是希望你不要对自己灰心，都不是你的错。”
　　她顿了顿，声音更温柔了一些，“他这回做的事，总算像个有担当的人。我很感谢你，让他学会牺牲和爱。如果可以，我很希望你能重新给他一个机会，但我……舍不下脸面开这个口，那就是又一次让你为了他的爱恨磨灭自我了。你自己呢？你有想过你自己想要什么吗？”
　　乔知予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很轻地摇头，“我不知道。”
　　卓锦英看着他，叹息一声。
　　“那你想不想和他分开一段时间？我不是让你们分手，只是各自静静心。你现在这个样子和他在一块，你们两个都不会好，”她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去，“你考不考虑继续读书？我有一个朋友在伦敦那边的大学，她们那边有一个跨本申硕的项目，你之前读过大学，虽然没毕业，但可以申请。”
　　“去那边读两年书，正好给彼此一点时间，可以慢慢想清楚很多事，不用马上做任何决定。学费和生活费我来出，是我个人对你的歉意，和司惟无关。你弟弟可以继续在这边读书，你可以定期回来看他，寒暑假让他去英国陪你。”
　　“在那边，也许你能遇见更值得的人，能感受真正的、健康的爱是什么样。如果两年后你还愿意回来，我恳求你到时看看司惟的变化，如果你还能接受，重新给他一个机会。”
　　乔知予看着那张名片，过了好一会儿，说，“我回去想一想。”
　　离开餐厅之后，乔知予一个人在街上逛了很久，想了很多，却什么都没想通，最后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那栋别墅的地址。
　　车子停在最外侧的门口，乔知予付了钱下车，顺着小路一路走上去。他站在巨大的花园前，忽然落下泪来。
　　那天司惟牵着他来到这里，他看着这个和他的想象毫无关联的地方，竟觉得这会是一个家，一个和他从前希望的完全不同，却仍然让他向往的家。
　　他在前院站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推门进去，指纹刷开门锁，他走进去，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靠着沙发，不自觉地留下眼泪。
　　司惟母亲的话反复在他耳边回响。
　　真正的爱到底是什么样？他想不出来。他这辈子没有被好好爱过，也不知道怎么爱人。
　　司惟对他而言特别，也许只是因为司惟是他荒唐半生的第一个，是他所有不正常的起点。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离开，否则永远区分不了恐惧、愧疚与爱，可他害怕离开，因为离开意味着要重新学怎么活。
　　他忽然很想回到医院再看司惟一眼，人走到门口又退回来，怕自己看到司惟就又会留下来。
　　傍晚时分，他终于给司惟的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阿姨您好，所有事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时至今日怪不了任何人。很感谢您的建议，我愿意去。]
　　隔了两天，乔知予去学校找闻遥。
　　两个人坐在教学楼后的台阶上。
　　乔知予犹豫着开口，“遥遥，我想去做一件我自己想做的事……”
　　话还没说完，闻遥一下子站起来，急声打断他，“你要结婚了吗？那我呢？”
　　乔知予愣了一下，“……什么？不是的，我要去英国读两年书，嗯、和你一样上学。”
　　闻遥闻言松了口气，又坐回去。
　　乔知予继续讲，“你就继续在这边读书，每个月我都会回来一次，寒暑假我再接你过去。”
　　闻遥问，“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吗？”
　　乔知予叹了声气，“餐厅的英文怎么拼写？”
　　闻遥一噎，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没憋出来，跳过这个问题，“那你每个月都要回来，不然我自己去英国找你。”
　　乔知予说：“好。”
　　三天后，机场。
　　乔知予只带了一个登机箱和一个背包，站在出发大厅的安检口外面。
　　戚真来送他，眼圈发红，“小乔，我对不起你。”
　　那天司惟的车从侧面顶上来，把即将翻倒的车被推偏了方向，撞上路边的隔离墩，穆潮当场没救过来，反而他们这侧没什么大事，只是戚真的脸被碎掉的前挡风玻璃伤到，留下一片细碎疤痕。
　　“真真哥，你也……不是故意的。别哭了，”乔知予轻轻抱了抱他，把话题岔开，“你之后还留在沪市吗？”
　　戚真摇摇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回彻底死心了，也好吧。”
　　乔知予定定看着他，“好。”
　　飞机进入跑道，乔知予看了一眼手机，消息列表里没有新内容。他和司惟的聊天记录停在几天前，乔知予没有往上翻，把手机关机放回了口袋。
　　地面上的建筑一点点变小，然后被云遮住。
　　他依着窗户，心渐渐平静。
　　起飞了。


第二十七章 说话算话
　　这样算快乐吗？
　　司惟在第四天清晨彻底恢复意识。
　　护工伸手按了床头铃，喊来医生，各种检查后，母亲姗姗来迟坐到他的床头。
　　司惟转了转眼珠，看不到更远处，只能把目光移回母亲的脸上，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气音。
　　母亲读懂了他的意思，俯下身，很平淡地告诉他。
　　“他没有什么大碍。那个明星死了，你父亲在处理后面的事，”她叹了声气，“说点你高兴的，你抢救的时候，他一直在外面等，很挂念你。”
　　司惟缓慢地眨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