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情人(近代现代)——拾無楼

分类:2026

作者:拾無楼
更新:2026-09-26 18:40:14

  闻遥一愣,又把筷子放下。
  喜欢哪种生活?
  他竟然说不上来。
  他不喜欢从前狭小的房子,乔知予甚至没有单独的房间只能委屈在客厅;也不喜欢楼上总在半夜叫嚷的邻居;更不喜欢瞧不起他的同学和老师,体育课分组的时候永远没有人主动选他,老师也总是对他爱答不理。
  现在的生活倒是好了起来,他们有了宽敞明亮的房子;吃了各色从前没见过的食物;老师同学都喜欢闻遥,即便不喜欢他的人也会尊重他,没有人会对他说不客气的话。
  只是变得很难见到乔知予。
  因为司惟不喜欢。
  司惟没有直接说过,可闻遥就是知道,司惟不喜欢乔知予和闻遥总是见面。他不想给乔知予惹麻烦,整日混在学校,很少回来。
  闻遥想了很久,给不出确切答案。
  乔知予便又问他,“如果要你回到之前的学校呢?那样就不能上马术课、也不能再学国际围棋。”
  话音未落,闻遥几乎立刻得出来结论,他不想。但也是有条件地不想,倘若乔知予要离开,闻遥死皮赖脸也要跟着走。
  闻遥闷闷地回答,“小雨哥,我最想和你在一起。”
  乔知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说“好”。
  他竟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心安。
  闻遥更喜欢现在的生活,那一切就值得。
  两天后司惟出差回来,闻遥已经回学校了。
  乔知予去接机。
  司惟从登机口走出来,眉间带着一点长途飞行后的倦意,看见乔知予的瞬间,直接精神了,加快步子走到乔知予跟前,伸手揽了一下乔知予的腰,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等久了吗?”司惟哑声问。
  乔知予摇摇头,“没有,刚到。”
  他们一起回到车上,乔知予懒洋洋地躺在司惟的大腿上,抬手勾着他的领带玩,司机懂事地升起挡板。
  司惟抓住他作乱的手,低头亲了一口,遗憾地讲,“晚上有个饭局,推不掉。”
  乔知予皱起眉来,“累不累呀?”
  “……原来有点,现在没有了,”司惟受宠若惊,嘴角勾起来,“要不要一起去?”
  乔知予又坐起身子,娇嗔地瞧他,“勉为其难陪一下你。”
  司惟被他看得心痒,伸手把人揽怀里,细碎地吻过他的发。
  饭局设在一家私房菜馆。
  司惟带着乔知予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圆桌边上的面孔有生有熟。
  司惟的朋友最先站起来,笑着迎上来,和司惟客气了两句,又对乔知予点了点头。他们被引到圆桌靠内的位置,司惟拉开椅子让乔知予先坐,自己才在他旁边落座。
  话题很快被挑起来,一群人谈起来新引进的境外法案,大有探司惟口风的意思,司惟挑拣着答了几句。
  乔知予没听懂,百无聊赖地端着茶杯,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忽然顿住了。
  对面偏左的位置坐着一个英俊的男人,三十几岁的年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他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姿态放得很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倾斜,大概是在求人办事。
  乔知予见过这个人,或者说,见过这个人的照片,在戚真的钱包里。
  他是当年欺骗戚真的那位隐婚影帝,好像叫什么……穆潮。
  乔知予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零碎八卦,据说这人近年很少拍戏了,仗着几分名气和八面玲珑的手段,辗转在各种文艺界相关的委员会里领挂名的职务,想要混进更上层的圈子。
  今天这场饭局,穆潮显然是来攀关系的,对每一个人都近乎谄媚。
  一圈敬过来,他端着杯子走到司惟旁边,笑容热络又不失恭敬,几句话高高地把司惟捧起来。
  司惟靠在椅背里,没有立刻回应,侧过头看了乔知予一眼。
  乔知予的嘴角紧紧抿着,司惟隐约觉得他不太高兴。
  穆潮也顺着司惟的目光看过来,心思玲珑地端着酒杯转向乔知予,笑得更开了一些,“这位先生面生,不知道怎么称呼?”
  乔知予抬起眼看他。
  真奇怪啊。
  这样一个人也会低三下四地说话。
  他嗤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把头扭开了。
  包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穆潮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还挂着,想说点什么来圆场,可乔知予始终侧着脸没有转回来。
  司惟的目光从乔知予脸上收回来,转向穆潮,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端起了自己面前的杯子,独自抿了一口,又重新放下了。
  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穆潮只好尴尬地收回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回到座位。
  那一整晚穆潮再也没有找到机会跟司惟说上第二句话。他后来又端着酒杯绕了两圈,可每次走到附近,司惟不是正好在跟别人说话,就是刚好低头看手机。
  这张桌子上惯是会察言观色的人,自然不再同他讲话,将他引入来的那位甚至隐晦地对乔知予道了歉。
  回程的路上,乔知予坦然地靠在他
  司惟的怀里,眼皮发沉。
  半梦半醒之间,他又想起刚才在包间里的那个画面,不免畅快起来。
  原来权力是这样美妙的东西,只要一个眼神、一个东西,就可以让某个人的努力全部白费。
  原来这就是司惟的世界。
  乔知予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想留在这个世界。
  临下车时,乔知予已经睡得很沉,司惟把乔知予轻轻地抱回去,呼吸匀长地落在他颈侧,带来一小片温暖。
  司惟弯下腰,把人放在床垫上。
  乔知予的脑袋陷进枕头里,翻了个身,嘴唇微微张着,被子被他自己拽了一下,半截肩膀露在外面。
  司惟被他可爱到,眼睛染上笑意,弯腰替他把被子重新掖好,关上灯,轻手轻脚地带上了卧室的门。
  出了房间,他脸色又阴沉下来,让秘书去查乔知予和穆潮的关系,而后一直枯坐到后半夜。
  接近四点时,秘书硬着头皮打电话过来,委婉地表示什么也没查到。司惟冷硬地挂了电话,眉头蹙得更深。
  卧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乔知予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还不睡?”
  司惟没有回答,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茶几走过去,将乔知予整个箍进怀里。
  乔知予的鼻尖撞在他胸口上,闷闷地“唔”了一声,本能地抬手想推开他,触碰到司惟的瞬间又松了力。
  司惟把脸埋进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东西。
  “那个人欺负你了吗?”
  乔知予的大脑还处于半睡眠的混沌里,反应了好几秒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迟到的心虚涌上来。
  “……啊,我不认识他,之前恰好听说过,就、印象不太好,”他尴尬地笑了一声,“给你惹麻烦了吗?”
  司惟一口气松了下来,却将他抱得更紧,“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他低头亲了亲乔知予的侧脸,“不麻烦,知知做得很好,以后就要这样,谁让你不开心就说出来。”
  “你不开心才是我最大的麻烦。”


第二十四章 谁又是谁
  那就春天再说吧。
  转眼到了年底,张永林的案子终于判了下来。他最终也没全盘交代,却仍然在几方角力下,被送上刑场。
  枪决在周二,闻遥在学校上课,乔知予本也不想让小孩子知道太多,没有和他知会,一个人去给闻逍扫墓。
  乔知予在闻逍的墓碑前站了很久,把带来的花放在台面上,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有很多话想说,最后一个字也没有吐出,蹲下身,把碑前的枯叶一片一片很慢地捡干净,指尖冻得发红。
  他蹲了太长时间,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发麻,正活动腿脚,余光瞥见山路那头走上来一个人。
  王警员。
  乔知予很警惕地瞪着他,冷声问他,来这里猫哭耗子做什么,王警员神色复杂地回视,又把目光偏开,一路走上来,将一捧黄菊放在碑前。
  大抵是不想当着闻逍的面说些难听的话,王警员没和乔知予呛声,闭着嘴站了两三分钟,就转身往回走。乔知予恨不得他立刻消失,跟在后面盯着他。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着往山下走。
  走了半程,王警员忽然讥讽地笑了一声,“你倒是也有脸来见他。”
  乔知予一噎,咬牙切齿,“总比你们这些没用的警员有脸。”
  王警员古怪一笑,“是吗?”
  他快步下了几阶台阶,站在一处平台上,回头看着乔知予,说起闻逍。
  闻逍当年是被警署高层亲自策反的卧底,很早就开始配合专案组往上面递线索,但始终缺少一个一窝端的契机。好不容易等到中央监察组来沪,很多内容还没来得及呈递,高层的儿子居然牵扯进监察组下的一起违规升学案,先乔家一步进去。
  闻逍失去了上线,无法证明身份,仅剩的活路是保持沉默、从此回到与乔家沆瀣一气。可他还是没有这样选择,一封匿名举报信连带着自己一起送进审讯室,又在关键时刻爆料多项证据。
  闻逍在接受审讯时,秉明了身份,提供了多条相关证明,但没有了上线且缺乏实质证据,始哪怕他们底下办案的都知道闻逍是线人,也无法替他证实身份。
  说到这儿,王警员停了一下,最后化成一声叹息。
  “闻逍早年被迫替乔征背过十几条人命,即便算作自首,也最多枪决改注射。疑犯全部落网后,我……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心愿。”
  “他和我说想一想。谁能想到,第二天就接到了你被绑架的消息。他执意要我帮他一次……他要取保候审。”
  所有人都知道他出去也是必死无疑,且死得更快。王警员劝过,可他只是笑着摇摇头说,“总不能让我弟弟替我抵命吧。”就决然去送死了。
  乔知予厌恶地皱眉,“你们知道我被抓了啊。”
  王警员很平淡地说,“应闻逍的要求,你作为他的直系亲属受到保护。”
  保护。
  乔知予嗤笑一声,“那你们真够没用的。”
  王警员瞪着他,回敬道,“你真不像闻逍的弟弟,一点骨气也没有。”
  乔知予笑出眼泪,“是啊,我姓乔啊,怎么会像闻逍呢。”
  王警员没再接话,转了个弯,沿着岔路往下走了,很快隐没在树影里。
  乔知予一个人站在石阶上,风声吹过碑林的松,发出细碎的响动。他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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