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情人（近代现代）——拾無楼

　　之前乔知予下定决心带闻遥北上，戚真是唯一一个支持他的人，催他订打折机票，看他抠抠搜搜舍不得，咬着牙塞了五百块给他，说别委屈孩子。
　　他说，干这一行想脱身就得趁早，趁着心气还没散赶紧走，否则就再也走不了了。
　　乔知予确实没走成。
　　那天在机场被薛睿叫住，对方开了很高的价让他“想一想”，乔知予就又糊里糊涂地带着闻遥回了家。他觉得自己没脸面对戚真，最后把五百块原封不动地转了回去，微信上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了一句“我不走了”。
　　戚真没有收钱，也没有回复。
　　直到今天，乔知予才知道，原来戚真做了他没能做到的事。
　　戚真比他聪明、勇敢、有心气。
　　乔知予又羡慕起来。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映出的一小片亮斑，久久没能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乔知予没忍住再度给戚真发了信息。他思前想后，删删改改了半天，最终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索性转了一千块钱过去，附了一句：祝真真哥生意兴隆。
　　三分钟后，戚真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乔知予手忙脚乱地接起来，磕磕绊绊地客套，“真真哥，我、刚知道你回老家了，恭喜你！”
　　戚真无奈地笑出声，“这有什么好恭喜的，我这是混不下去了……”他语气里没多少自怜，反倒问起乔知予来，“你最近怎么样？”
　　乔知予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我换了一个新老板。”
　　戚真立刻变得审慎起来，开始盘问，“新老板？年纪多大？出手大方吗？没有特殊癖好吧？”
　　乔知予一个一个回答，“比我大……半岁，还挺、大方的，”钱确实给了不少，“喜欢……角色扮演？”
　　“那还行，”戚真勉强给个及格分，“富二代是吧？富二代一般手里流动资金不多，不过你也挣不到太多……他们手里漏点够了。”
　　他说着叮嘱，“二代比不了一代，兴趣来的快去的快，资源也没那么硬，不用太谨慎，能捞就捞，捞完就走。万一惊动他家里了，直接见好就收，别纠缠、别贪，听到没？”
　　乔知予不知道怎么解释司惟的身份，含糊地应了一句“知道了”，又关心起戚真的新生活，“真真哥，你店里的生意最近顺利吗？”
　　“顺不顺利的，也比不上以前，”戚真低叹一声，“我有时做梦都在酒吧，喝瓶酒、脱件外套，钞票就像雪花一样撒过来。走的时候想着，跟从前划干净也挺好，现在倒天天念着从前的好处了。你知道吗？我一天给人剪头发，从早忙到晚，挣的那点钱，还不够在沪市吃一顿像样的饭。”
　　他自嘲道，“我以前怨天尤人，想不通怎么就我沦落到下贱地伺候人。现在才明白——还是贪。吃不下苦，就只能跪着吃鸡巴。”
　　乔知予的心跟着低落下来，安慰道，“真真哥，你现在也很好呀，有自己的店、当老板，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了，多踏实啊！”
　　“踏实什么啊，”戚真嗤笑一声，“早上五六点就得起来收拾店里，八九点开门，一站就是一整天，晚上十一二点才能回家，睡不了几个钟头。我现在做梦都在后悔，又不敢多想，生怕哪天一觉醒来，回沪市的票都订好了。”
　　乔知予想了想，很轻地劝了一句，“还是不要回来了吧。”
　　说完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跑到机场又一头栽回来的人，不正是乔知予自己吗？
　　两个人沉默下来。
　　半晌，戚真似是而非地问，“小乔，你觉得尊严和快乐哪个重要？”
　　是啊，哪个重要呢？人为什么追求尊严？会不会是因为尊严会带来认同、获得感，从而创造快乐？
　　如果快乐是一切的目的，那用尊严换来快乐，好像也很值得。
　　可没有尊严的生活会快乐吗？
　　乔知予想不通，也回答不出来。
　　戚真也没真的问他，笑了一声，又随口嘱咐了两句注意安全、有钱就拿，话没说完，电话里传来叫喊声，乔知予听见戚真应了一嗓子，匆匆说了句“来客人了，挂了”。
　　“嘟”的一声，通话结束。
　　只剩乔知予一个人继续思考。
　　尊严和快乐，到底哪一个重要？
　　乔知予想着，司惟面色不虞地推门进来，乔知予紧张地站起来，司惟对上他的眼睛，神色舒缓。
　　他忽然明白。
　　有钱最重要——
　　有钱可以买来尊严，还可以买来别人的尊严，勾勾手指让全世界所有美好的东西围着自己转，想要不快乐都很难。
　　乔知予调整好表情，殷勤地迎上去，和司惟在玄关处接了一个漫长的吻。
　　已经当了婊子，为什么不当一个快乐的婊子呢？他如是想。


第二十章 维持现状
　　维持现状吧。
　　乔知予在这一瞬间开悟，从此不再回避司惟故意张扬的亲密，不再和司惟划出泾渭分明的线，甚至热衷于打着司惟的名义在外招摇。
　　他给闻遥选择最昂贵的兴趣课，自己心血来潮就去高级的商场采购一场。柜员会快记住了他的脸，每次他来，都殷勤地围上去，把当季新品一件件摆出来给他看。
　　乔知予挑东西没什么章法，全凭一时喜好，买回来堆在衣帽间的架子上，新鲜几天不喜欢了，就随手挂上二手网站，一两折卖出去。
　　他甚至开始给司惟挑东西。
　　那天乔知予回来的比以往晚，进门见到司惟，笑着拿出来一对蓝宝石袖扣，在司惟的衬衫上比了比，歪头端详片刻，说“这个衬你”，然后亲自给他戴在袖子上。
　　司惟第一次享受到这种待遇，惊喜得几乎失态，一把将乔知予拢进怀里，手臂箍得很紧。乔知予没有推开他，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后背，好像很欣喜。
　　那天开始，司惟的衣柜里多了很多乔知予选的东西，领带、腕表、大衣……乔知予有时甚至会在他出门前，不满意地皱眉，让他换掉某件上衣，改成另一件乔知予选好的衬衫。
　　再之后，衣帽间的一整排全变成了各式各样的情侣装。乔知予强迫症似的按色系从浅到深一件件亲自挂好，又央求着司惟陪他穿。
　　他们仿佛真的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恋人。
　　万圣节的时候，他们一起出门吃饭，乔知予刻意给司惟选了一个天使发箍，自己戴了一个同款的恶魔版。他们就这样奇装异服地坐在高档餐厅，乔知予偶尔抬头看司惟一眼，目光在他的脑袋上停一瞬，扑哧笑出来，让司惟心跳很快。
　　司惟开始主动创造这种时刻。
　　乔知予要买新衣服、新包，他就上赶着去当司机，等乔知予换上，目不转睛地夸好看。
　　乔知予卖掉东西，司惟习惯了假装不知道。乔知予被他撞见，反倒大言不惭地解释，“不喜欢了，留着占地方。”
　　司惟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喉间滚过一声低笑，“不喜欢了就可以扔掉，是吗？”
　　乔知予听出他话里有话，顿了一下，然后抬眼看他，“那不然呢，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说出口的瞬间，乔知予自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这样顺滑地讲出来。
　　他把目光从司惟脸上滑开，落向别处，若无其事地弯腰把地上的购物袋拎起来，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开玩笑的。”
　　司惟艰难地笑了一声，伸手把他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时间让许多事不再被计较，却不意味着问题消失。伤痕可以愈合，疤痕却永远存在。
　　司惟忽然想起来，乔知予从前话很多，仅限对司惟的话很多。
　　他当年嘴巴比现在还笨，理解能力也很差，听人说完话要反应一会儿才能接上，因而在外界留下沉默寡言的印象。
　　但他很喜欢和司惟说话，司惟在学校的时候要说，不在的时候发微信也要说。
　　他会在司惟懒得回消息的时候连发七八条语音，每一条都四五十秒，碎碎念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了、选修课的阿拉伯老师口音重得听不清、校门口常驻的流浪猫生了三只小猫……司惟偶尔点开听一条，就被那种毫无信息量的琐碎淹没，干脆把所有未读一并划掉。
　　后来乔知予大概察觉到他很少回复，语音的长度渐渐缩短，从四五十秒变成二十秒，又从二十秒变成十几秒，最后变成一条简短的“晚安”，附带一个月亮的表情。
　　但只要司惟愿意听，乔知予就会立刻和司惟说话。
　　某天司惟心血来潮点开聊天框，回了一个句号，乔知予就又连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每一条都很长，还有一些错字病句，一看就是语音转文字时识别的错误。司惟让他直接发语音，乔知予就又重新发了一遍，软绵绵的声音传到司惟的耳边。
　　司惟为乔知予的听话而自得，他将乔知予听话、温驯、喜欢司惟的特质归纳为和万有引力一样的不变定律。
　　却没想到他有一天会恨上这一点。
　　原来听话真的是最高优先级，让乔知予愿意听话，不再喜欢司惟。
　　迟到的悔意分文不值，可二十四岁的司惟仍然替二十岁的司惟感到后悔。
　　原来乔知予从来不贪心，不会同时要求爱和一切共存，贪心的是司惟。
　　司惟蹲下去，帮着乔知予把剩下的东西一起打包。
　　他和乔知予一起把几个袋子放到玄关，又在乔知予直起身子时，从身后抱住他的腰。
　　“知知，我以前对你很不好。”
　　不止乔知予记恨的那几天，还有从前很多天，可司惟没能说出来。
　　因为乔知予不想听。
　　乔知予把手覆在司惟的手背上，很平淡地说，“惟哥，你不用想以前的事。”
　　不要回头看被扔掉的人。
　　乔知予说不用想，司惟就不再提了。
　　他依然每天穿乔知予挑的衣服，依然陪乔知予去逛街。
　　他有时都觉得自己矫情。
　　从前乔知予喜欢他，满心满眼都是他时，他将之归结于乔知予别有所图；如今乔知予按照他的要求，不再用心看他，他居然又觊觎起从前的眼神；乔知予千辛万苦演出来，他又鸡蛋里挑骨头，总要发现出一点不一样。
　　乔知予有他这样的……老板，一定很难做吧。
　　司惟心知肚明，做他公开的男伴、假扮他的恋人，已经是乔知予能给出的全部了。
　　乔知予永远毫不犹豫地对他奉上全部。
　　所以乔知予没有办法重新爱他，就是不会爱了，因为乔知予已经没有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