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斯芬金发现的秘密（玄幻灵异）——风河狸

　　客厅里亮着灯，年轻的警探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侧身对着大门，他手里拿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小书。
　　斯蒂芬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使拉什真正进入到推理爱好者视线中的那篇早期作品的第一本样书。为了它的封面设计，拉什和出版商大吵一架，出版商最终占了上风，得意的业务员大言不惭地宣称拉什是个只会写滑稽作品，对现实事务一窍不通的人，其他编辑也对这些流言蜚语有所耳闻。正是由于这些龃龉，拉什不愿意出席任何活动，几乎像一个逃犯那样隐藏自己。尽管后来，由于排版、印刷和发行接二连三的失误，这个版本没有真正发售，出版商将版权转卖出去，第二个版本采用新封面发行，这本样书成了孤本。
　　“你好，帕特里克警探，我是他的编辑斯蒂芬。”斯蒂芬把钥匙放回暗格里，这个机关是两面通透的，他在玄关地毯上蹭掉鞋底的灰尘，“费连姆告诉你我可以来取书稿了吗？”
　　“是的，进来吧。”帕特里克抬起头打量他，“你是开车过来的？”
　　“是的。车停在外面。”
　　“你和我们局长很熟悉吗？”
　　“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斯蒂芬走到帕特里克对面坐下，指了指他手里的书，“发现什么了吗？”
　　“不，没什么。”帕特里克放下书，书的旁边是合上的备忘录，“他的每一本书我都没落下，但这个装帧的版本还是头一次见。”
　　“这本来应该是他的第一本出版作品，出了些事情没能发行。”斯蒂芬说，“没想到，他的最后一篇小说却要在死后问世。”
　　“斯蒂芬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帕特里克忽然盯住斯蒂芬，“你怎么知道，他的书房里有最后一篇完成的手稿？昨天早上，他约了你来取，是吗？”
　　斯蒂芬愣了一下：“噢，有这回事？不，不，我不知道，他从没和我说过。你确定那是完成的手稿吗？有时候故事只是看起来完整而已……昨天我约了印刷厂校对样书，一整天我都在那儿，有人可以作证。”
　　帕特里克缓缓点头：“别紧张，刚刚只是例行询问。我能感觉到你对他的爱护。你曾经在杂志的访谈专栏里写过，你原本想当作家，却阴差阳错当上了编辑，你是为了他才坚持下来的。”
　　斯蒂芬的脸上短暂地出现了一个忧郁的笑容。“是的，他不太擅长交际，如果我离开他，也许就再也没人能保护他不受其他人的影响了。”斯蒂芬说着站起来，四下张望，好像看见房子的主人依然穿着一身宽松的休闲衣物在房间里走动，欣赏和摆弄他的展柜。编辑走到展柜面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的倒影，转身对帕特里克说：“这里少了些东西，我很确定上一次我来这儿的时候，圣诞节之前，它们还在。他是被人谋杀的是吗？谋杀者把方便携带的值钱物品一起带走了。”
　　“也许是的。”帕特里克说，“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推理小说的编辑也喜欢当侦探。”
　　斯蒂芬再次转向展柜，他抱着双臂，看着自己的倒影沉思了一会儿，接着举起手臂，对着展柜比划了一个高度：“我想，这是女人干的，而且个子不高。”
　　“为什么？”
　　“她拿高处几个盒子里的物品时，碰倒了旁边的盒子。她拿的很匆忙，并且不习惯于拿这个高度的东西，”斯蒂芬举着手，高度大约齐平自己的眉毛，他的身高有一米八七，“她为了掩饰自己的身高，故意拿了几件高处的东西，但她没有拿走相同高度的几个小盒子，这是什么原因呢？底板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没看见它们。”
　　“看起来你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帕特里克问。
　　“昨天都有谁来过？”
　　“拉什的弟弟，情人，前妻，也许还有某人。”
　　“某人？”编辑有些惊讶。
　　帕特里克拿起桌上的备忘录，翻到记载薇拉来访的那一页，上面四分之一的纸条被撕走了：“右手不是他的惯用手，所以用笔力度很轻，我们没法从下一页的印痕看出它曾经写了什么。也许有个人在薇拉之前来过。”
　　“不，不，你没发现吗？这就是个障眼法。”编辑摇头，他睁大眼睛看着那页纸，伸手直直地指着它，“这么一行字的宽度够写什么呢，是时间！这个地方写的是薇拉原本约定的来访时间，她撕掉它，写了一个新的时间上去！”
　　斯蒂芬感到意外极了，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手指正在颤抖。看见展柜时，他就隐隐有了猜测，而这页纸似乎就是最确凿的证据。怎么会是薇拉？他想。如果真是她干的，她怎么敢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告诉自己拉什的死讯？他回想起昨晚那通电话，接到电话时，他几乎要睡下了。
　　“斯蒂芬，是我。”
　　“有什么事？时间很晚了。”
　　“你给伊萨安排了一个新情人，对不对？”薇拉既揶揄又愤怒的语气令他感到不愉快。
　　“这和你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他听见薇拉压低的笑声，“故技重施，不是吗？……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什么消息？”斯蒂芬心里升起的糟糕预感让他不想再听下去了，但他意识到这通古怪的电话很重要，他的手紧紧捏住了电话听筒冰凉的金属外壳。
　　“拉什被杀了。”薇拉逐渐急促的呼吸声从听筒中传来，几秒后，她挂断了电话。
　　……
　　“斯蒂芬先生，”帕特里克问，“你的手怎么了？”
　　斯蒂芬这才注意到自己举起的右手小拇指正在抽搐，他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没什么，腱鞘炎的后遗症，神经出了点问题。”
　　“噢，”帕特里克没再看他，他开始研究斯蒂芬所说的障眼法，“你的猜测可能是对的，在前面许多页数也是这样，拉什更喜欢把预定时间写在事情的前面而不是后面。”
　　斯蒂芬没有再接话，一会儿后，他问：“我可以把书稿带走了吗？”他看向过道阴暗的深处，书房的门缝透出一条白色的光带。他知道伊萨的身体已经不在那儿了，他现在也许正躺在解剖台上，被无影灯的白色灯光笼罩着，等着法医拆开他的胸腔和肋骨，把一个个器官掏出来称量检查。拉什写过许多这样的情节，他的编辑甚至记得比作家本人还要清楚，这反而让斯蒂芬感到平静了些。
　　“书房是第一现场，你暂时不能进去。我们勘察现场的时候，他的桌面上只有一叠手稿，我们没有弄乱它们。”帕特里克从沙发边上拿起一个文件夹，“这些就是他桌面上的文稿，我看过了，没有什么像是他留给我们的线索，只是一个故事而已。你是开车来的吗？”
　　“是的。”
　　“还有一些手稿原本就装在箱子里，用胶带封起来，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还未发表的故事。老实说，按照规定，这些东西本来不能现在给你，没人能保证里面没有任何有用信息，不过谁让局长发话了呢？”帕特里克拍了拍斯蒂芬的后背，他感觉这个人虽然个子挺高，却并不怎么壮实，他隔着几层衣服依然感觉到了翘起来的肩胛骨，“如果你从书稿里发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再来找我吧。”
　　帕特里克把箱子从书房搬到客厅，看见斯蒂芬在厨房中岛洗手，斯蒂芬抬起头，用目光的方向示意他：“那本蓝色的书上全是尘螨，它在书架上放了八九年，你最好也来洗个手。”


第8章 情人（2）
　　【1974.12.27 凌晨】
　　狗屎一样糟糕的晚上，雅各布想，金属长凳的栅杆硌得他屁股疼，腰也不舒服，去他的。他换了个姿势，把蜷曲起来的双腿放平，转身侧躺下来，脸颊贴到金属栅条上，真是鬼冷，他把手掌垫在脸颊下面。
　　这间临时羁押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雅各布蜷缩在狭窄的金属长凳上，感到一片漆黑，外面有时吵得他心烦意乱，有时安静得像地狱。隔壁屋的几个酒鬼人叠着人躺在地板上，其中一个时不时打两声鼻鼾，在他们全部睡下前，有一个人往墙上涂口水和鼻涕，还有一个想往角落里尿尿。过去他和这些人渣是一道的，但现在不同了。他换了个方向躺下来，注意着不把背靠在墙上，隐约又闻到一点呕吐物的发酵臭味。
　　他的手也很冷，手指僵硬，那个带他进来的条子没想着给他留件外套。都是狗屎。他有些后悔，他应该同意他们立即问询的要求——他似乎是最后一个见到伊萨的人，如果没什么其他情况，他们一定在怀疑他，但说到底，他们凭什么证据来怀疑他呢？他只不过是往伊萨的咖啡杯里加了少量安眠药，对人不会有什么大的害处。也许是有人趁伊萨熟睡时把他杀了，不然还有什么其他可能呢？
　　于是他想着再拖一个晚上，用来想想怎么把安眠药隐瞒过去，但实际上，这几个小时对他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他不敢去想伊萨的事，一想到这个死去的人半天前还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的，他就感到揪心的难受，还来不及多产生点儿同情，心里就充满了恐惧，他害怕死人，害怕死亡，他不信灵魂、幽灵，更不信什么死人全部从坟墓里站起来的日子。
　　夜晚的空气越来越冷，他开始感觉头晕，身上时冷时热，热的时候像是伊萨在他身后抱着他，他几乎要合上眼睛睡着了。好一会儿后，他想起伊萨死了，就换个方向和姿势重新躺下。不知道辗转煎熬了多久，临时羁押室渐渐亮了，是朝阳出来了。
　　许久后，外面的声音终于嘈杂起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来上班的警探打招呼的声音，对面羁押室里的人也醒了，开始对他评头论足。
　　雅各布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躺着，左手垫在脸颊下，伊萨送给他的腕表正好压在下颌边，这是一款汉米尔顿数字腕表，它不像传统表针那样发出咔哒咔哒的走时声音，而是发出电路模块那种几不可闻的嗡嗡声，于是外头的说话声变得很诱人，它们听起来好像只有几个人在反复说话，他找不出哪一个声音可能属于昨天带他回来的警探。
　　很久过去，他终于等到警探来找自己问话，他觉得自己似乎一晚上没睡。
　　“你还好吗？”菲尼（帕特里克的搭档）站在门口问，“我给你弄点早餐吧。”
　　雅各布把脚挪到地上，慢慢站起来，打了两个喷嚏，接着用手掩住下半张脸，他的脸冻僵了，呼出来的气体扑到手心里也是凉的。
　　“你先出来吧，跟我去做个笔录。”菲尼说，“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