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分类:2026

作者:落火纪
更新:2026-09-26 17:19:48

  雁准的视线顺着这道娇嫩的新肉移动。
  如果我现在用牙齿来撕扯、啃咬这口未长好的伤疤呢?
  将舌尖探到这些娇嫩的新肉里,上下挑动,敏感脆弱到极致的地方一收一缩着痉挛。
  逼迫那些新生的毛细血管破裂,让新鲜的血从缝里一滴一滴溢出来。
  如果我听着伤口发出的黏腻水声,用他这具受伤的身躯来暖热我冰凉的嘴唇呢?
  这头凶兽会觉得这是一种惩罚的形式,咬牙一声不吭地接受吗。还是会因为过载的、空白的感官,而在喉间发出变调的惊喘。
  他想。
  灰瞳感知到空气里一些与众不同的讯息,腰腹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低下头看一动不动、冷若冰霜的雁准。
  指挥官抬起头,天已经开始蒙蒙发亮,但荒原地的白天本就没有真正的阳光,只有一种分不清界限的灰白。但这点光线已经足够让雁准看到。
  看到灰瞳眼角同样狰狞未散的一道疤痕。
  看到灰瞳伤疤纵横、块垒分明、力量感十足的腹肌上,缺少的一个东西。每个正常人类都有,而他没有的——那条纵深的伤口下面应该有一个肚脐。
  灰瞳没有。
  即使这具躯壳英武如神祇,流着鲜红的血,牵引着他人的心魂。
  他依然只是一个培养舱里催生的,不需要子宫、不需要脐带,也不需要感情的人造武器。
  夜雾散去,荒原地清醒的白天惨淡又必然地到来。
  雁准收回视线,指了指不远处张牙舞爪的黑树剪影:“找根树枝给我,细一点。”
  那些被腐蚀雨常年洗礼的焦树,木质结构早已重组,握在手里像一块生铁,灰瞳只用两根手指,就轻松地折断了一截,断面平整光滑,另一端带着鹿角般的分杈。
  军犬跑回来,把金石般坚硬笔直的树枝握在手上——绝对没有叼在嘴上——递给了雁准。
  雁准双手拢起自己散落了一整夜的黑发,树枝在脑后偏下的位置随意绕了两圈,整齐地盘束了起来。
  他从那个花里胡哨的折叠椅上站起身,走到越野车的另一侧:“六点出发,还有七分钟,去把梵让叫醒。”
  越野车的后座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斯昂没有踩车门边的踏板,靠坐在座椅上,修长的腿直接踏在地上,异色的双瞳看向军犬:“你就穿成这样在外面守了一夜?不冷吗?”
  灰瞳垂着尾巴,闷声回答:“我晚上没有守夜。”
  斯昂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军犬强悍的四肢被黑色的封缄纤维包裹着,但胸前的面料只堪堪覆盖到胸肌下围。胸前固定着传感器的皮带略微移位了,在衣服的下缘和战术皮带之间,多了一道随着呼吸起伏而若隐若现的深邃沟壑,半遮半掩。
  斯昂余光看了眼不远处盘着头发的雁准,叹了口气,自顾自地把折叠椅收回后备箱,一边翻找着什么:“好吧,小可怜,刚好我有个东西送你。”


第14章 蛇肉
  如果斯昂生活在旧世代,他一定拥有一个巨大的珍奇柜。
  而现在,他的收集癖只能体现在乱糟糟的后备箱里,除了武器和压缩补给,后备箱里塞满了治疗师的各种东西:顺手从路边风化的车辆里拆卸下来的零件;各种不知用途的电子显示屏;还有不知从哪挖出来的奇怪物件,比如那张颜色与荒原地格格不入的折叠椅。
  灰瞳站在几步外,眼神不知投向哪里。治疗师的余光看着他腹前腰后横七竖八的嫩红伤口和懵懂眼神,心下好笑。
  斯昂在后备箱翻找许久,久到刚刚苏醒的梵让已经钻出帐篷,治疗师才终于从后备箱的角落里捧着一件东西转身。
  斯昂抖开那件黑色的布料,兜头罩在了灰瞳身上。
  沉甸甸的破空微响后,荒原地那种混杂着铁锈和腐臭的风,一瞬被一股他没有闻过的、织物洁净的气味所覆盖。
  军犬的身体本能地僵直了,发间那对有着纯白细毛的兽耳猛地向后撇去,又犹豫地弹回来。
  斯昂没有在意他的紧绷,他微微倾身,修长有力的手指轻快地扣上肩侧斜着的金扣。
  纯黑的面料服帖地垂坠着,被灰瞳硬朗完美的肩颈和肌肉群彻底撑起。长度恰好及到灰瞳的小腿,伞状的下摆散开,宽容地让出了他身后那条粗壮大尾巴的位置。合拢的前襟遮住他裸露在空气中的腰腹。
  嵌着金章的立领竖起,纯金的领章上浮雕着繁复交缠的茛苕叶纹——旧世代象征着城邦与文明的植物。高贵的领口遮住了军犬脖颈上的项圈,却又使得他下半张脸上那副纯黑、带有繁复暗纹的止咬器更加突兀,达成了一种极度克制、又极度暴戾的诡异平衡。
  “送给你,”斯昂退后两步,异色瞳里闪过真情实意的感慨,“好看极了。”
  灰色的浅睫眨了眨,军犬的手从斗篷的开衩处伸出来,指腹在考究的布料和纯金的扣子上徘徊,一时竟不知是该脱还是该穿。
  “穿着吧,荒原地那么冷。”梵让走过来,身上裹着灰瞳之前的军装外套,没有要还的意思,他左右欣赏了一下灰瞳穿着这件斗篷的样子。
  越野车的另一侧,传来打火机砂轮粗暴摩擦的声响。
  雁准被铁枝整齐挽起的黑发被风吹得微动,拢着手偏头点燃了他的烟卷。
  “收下吧,反正他也不会穿了。”指挥官吐出一口带着粗粝暴虐质感的白雾。
  斯昂笑出了声:“雁中校,你就那么笃定我不会官复原职了是吧?”
  灰瞳身上是一件将级军官的礼服外披,斯昂离开聚居区之后被降职为上校,这件斗篷也被他叠着压在后备箱的深处。
  即使知道生化造物根本不会被荒原地的寒冷侵蚀,斯昂还是起了让他穿上这件衣服的念头。
  他略略俯身理了理流水般垂下的衣摆,收起了调侃,难得认真:“穿着吧,没事。”
  灰瞳与他对视了片刻,缩回手,也认真地和治疗师道谢。对于纯粹的好意,军犬也不吝于表达感激。
  上午的路程异常顺利,没有找死的追踪者,没有地狱场景刺激军犬的神经,也没有天罚般的畸变生物来袭。
  到了休整时间,治疗师忙着拖他的折叠椅,架起简易炉灶。同时还记得打开灰瞳嘴上的止咬器,止咬器前部像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一样撑开,他扭过头对灰瞳说:“祝你今天找到比鸽子好吃一点的东西。”
  灰瞳没听出来这是调笑,带着不合时宜地郑重点点头,背影很快消失在远处。
  剩下三个男人坐在锅具边,梵让低着头看色泽奇异、咕嘟冒泡的浆液:“真的没有他份额的食物吗?”
  “真的没有。”斯昂用长勺毫无必要地搅动那锅糊糊,“你离开聚居区并不久,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的供给情况。连我和雁中校,能像现在这样不用发愁食物,每天吃到一顿‘饭’,都是托你的福。”
  梵让抿抿嘴唇没说话。
  “你要是实在看不过去,等他回来,你可以问他愿不愿意烧熟了吃。”治疗师勾起唇角毫无温度地笑了笑,“不过,那种东西,熟了估计更难以下咽,还不如吃轮胎。”
  梵让屏住呼吸、机械地往嘴里送合成浆糊的动作一滞。
  灰瞳回来了。
  他的今日菜单是一条手腕粗细的畸变长蛇。那长条状的身体上,违背审美地长着好几个肉瘤般凸出来的头颅。
  灰瞳注意到梵让看过来,把身躯还在四处乱扭的长蛇背到自己身后,偷偷拧掉那些头颅,带出一长串色彩斑斓、奇形怪状的内脏,随手扔在焦土上。
  他把剩下来的蛇段撕开,捏在手里,隔着有些碍事的、撑开的止咬器,撕下一口带着紫色血丝的蛇肉。
  梵让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今天的军犬,吃饭时好像略微放慢了动作。看上去,畸变蛇的血液量没有鸟类那么大,所以好像也没有上次视觉冲击效果那么直白。灰瞳张着嘴,一口、一口,鼓着腮帮嚼得非常认真,偶尔有血浆溢出来时,灰瞳就停下咀嚼的动作,伸出湿红的舌尖,舔干净唇角。
  吃得慢时,其实那些难忍的腥气会在鼻尖萦绕更久,但直到咽下最后一口肉,灰瞳也没有让一丝蛇血落在斗篷上。
  而直到灰瞳将最后一口带着血丝的肉块咽下,梵让也没有想好,该怎么对他谈论那个生肉与熟肉的问题。
  “真可爱……”治疗师也在凝视着军犬这次“斯文”的进食。“怎么这么可爱?”
  斯昂像好奇的学生一样对着旁边二人举手示意:“我需要半个小时。上午的路途进程超前了,正好让我给灰瞳做第一次干预治疗。”
  “不能在车上做吗?反正你也闲得没事。”不满刚刚治疗师看向军犬的那个眼神,梵让夹枪带棒。
  “军犬也是需要隐私的,阁下。”斯昂随手拎起一个水壶和战术板,笑得有些恶劣,“万一我的病患待会眼泪汪汪地扑到我怀里撒娇呢?”
  指挥官懒得理他,拿起地图,和神子商榷后续的路线筹划。
  治疗师志得意满地领着军犬,走向荒原地的更深处。


第15章 谁此时孤独
  他们在被焦土掩埋了一半的旧世代废墟前停下脚步。那曾是一座宏伟的风力发电机,它巨大的白色叶片断裂在地,像一具搁浅的骸骨。
  “这就是我们的诊疗室了。”
  治疗师彬彬有力地伸出手,指引军犬在宽阔的叶片中心坐下,灰瞳身上的长摆流水一样垂下来。治疗师自己则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叶片上端正地落座。他优雅地交叠起长腿,手上捧着一块熟悉的战术板。
  灰瞳条件反射地瞥了一眼那块屏幕。这次上面没有治疗师潇洒提笔画出来的灵魂线条,或是看不出是狗耳朵的三角形,取而代之的是满页整齐、复杂的手写笔记。
  那场下注疯狂的“三英尺实验”之后,斯昂对这只军犬的危险性评估显然已经通过了,但他依然没有拿下灰瞳脸上那副沉重止咬器的打算。
  斯昂把一个军用水壶递给灰瞳。在旧世代,心理医师通常会给躺在软椅上的病人,端上一杯温热的咖啡或红茶,放松他们的神经。
  而在这片焦土上,治疗师能递出的只有冰冷粗糙的水壶。
  灰瞳捧着磨砂掉漆的水壶外壳,把瓶口往止咬器打开的缝隙里戳,塞了两下没放进去,他愣了愣,不得不费力地仰起头,从敞开的吻部间隙将水倒进嘴里。
  穿着威风凛凛的黑色军服斗篷,拥有能手撕畸变巨兽的恐怖武力,此时却像笨拙的孩子一样,捧着水壶认真地倒着水喝,斯昂心底生出了一种荒谬的好笑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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