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车厢外是黑砂漫天、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灾难场景，而车厢内，后座上的斯昂和梵让愣愣地对视一下。
　　“他这是……”斯昂瞪大了异色瞳，“变回狗了？”紧接着，治疗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梵让的脸色依然有些发白，他没笑，因为超算大脑正在全力运转，他很清楚，即使是一辆庞然大物的装甲越野车，加上一只庞然大物的巨犬，在对面砝码是自然伟力的天平上，依旧不足以稳操胜券。即使已经拉死了手刹，车子依然在以一种让人不安的速度在焦土上被平移着推动。
　　更可怕的是，除了强辐射，风里随时可能裹挟着不知名的巨物残骸砸向他们。梵让必须将自己的计算脑域运转到极致，计算周围的撞击轨迹，确保他们几个不会被天降巨物砸成“肉包铁包肉”。
　　在那些令人神经尖啸的狂暴讯息中，梵让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频率，一阵沉稳、有力、响亮的心跳，就在他头顶正上方，隔着一层铁皮，如擂鼓般安定。
　　“他没事吧？”驾驶位上，雁准的手依然抓握在方向盘上，头也没回地沉声问道。
　　梵让刚张开嘴。
　　啪嗒一声。
　　一条毛茸茸的、巨大的灰色尾巴，突然从车顶垂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拍在雁准面前的挡风玻璃上。
　　然后，在三个男人诡异地注视中，那条尾巴像个尽职尽责的雨刮器，带着不合时宜的轻快，左右晃荡着。
　　隔着一层铁皮，听清车内的谈话简直太容易了。
　　斯昂也感染了些不合时宜地轻快，对着空气温柔地说：“宝贝！还有车窗玻璃，不要让超过四英寸的碎石打中它们，不然车里的大家就要‘呜呼’了。”
　　灰瞳不知道“呜呼”是什么意思，但他完美地理解了保护玻璃的指令。柔软温热的腹部紧紧贴在冰冷的车顶装甲上，军犬强壮的四肢伸展、垂下。四个车窗玻璃上紧紧贴着的、浅咖色的巨大肉垫，时不时移动着，拍走那些不长眼的飞沙走石。
　　爪尖偶尔不小心挠在玻璃上，发出刮擦的噪音，在轮胎声嘶力竭的摩擦地面，车厢外鬼哭狼嚎的气压暴动中，这点“呲呲”的爪子声，竟然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铁砂气旋持续了三个小时二十五分钟。
　　万幸的是，在最开始的一百多秒里，通过梵让的计算和雁准的狂飙，他们成功擦着风眼最狂暴的边缘切了出去。否则，别说一个灰瞳，就是五个灰瞳摞在一起，也压不住这股自然不明缘由的狂怒。
　　气旋终于过境。总是掩埋在云层下的太阳偶然地撕开了一点禁锢，光线散射过空气中残留的辐射尘埃，将整片荒原地漫射为一种神秘、诡谲又壮丽的粉紫色。


第17章 CARLSBERG
　　越野车顶，那头庞大的灰色巨兽轻巧地跃向地面，灰头土脸地站在车子边，埋着头用力甩动着巨大的身躯，荒原地的尘沙像雨点般簌簌落下，还好他那身顺滑的被毛不怎么沾水也不怎么沾土，大力抖一抖之后，月光般的银灰色竟然又恢复了七八成干净。
　　巨犬在一阵骨骼的异响中变回了高大峻挺的人形。
　　没有添任何新伤。
　　黑色的封缄纤维又一次无声地覆盖住了他强悍的躯干。之前裸露在空气中的腰腹上，那些被畸变巨鸟撕裂的纵横交错的伤口，经过军犬非常理可言的自愈能力，只留下一些等待消褪的、微微凸起的嫩红增生。就连最严重的眼角撕裂伤和腹部正中的狰狞深沟，也基本长合了。
　　车外，雁准正大步绕着越野车，检查底盘和引擎的受损情况。车里，梵让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脑域运力耗尽后的虚脱让他脸色比平日苍白，斯昂观察了一下，看来这种不属于人类的异样能力也是“用进废退”，“神子”此刻的状态比上次对抗畸变巨鸟时要好得多。
　　确定不需要紧急医疗干预后，治疗师推开车门，踩着被摩擦滚热的砂石，走向灰瞳。
　　斯昂先是抬头看一眼车顶被硬生生压出的浅坑，他立刻能在脑海中还原出，刚刚那场毁天灭地的风暴中，车顶的大狗是如何把最脆弱的吻部和眼睛埋起来，像一个笨拙孵蛋的小兽，用宽阔的脊背硬抗着非人力可抗衡的自然天威，深深护住了身下蛋壳一样脆弱的铁皮。
　　斯昂从副驾驶拿起那件被灰瞳叠得齐整的斗篷，抖开，重新披在灰瞳平直有力的肩上。“真棒！真聪明！”治疗师毫不吝啬地夸赞，语气像在逗弄某种乖巧迟钝的幼崽。
　　“嗯，”灰瞳稍稍歪了歪头，思索如何应对这种纯粹的、不含指令的夸奖，随后有些不确定地回应，“谢谢你？”
　　“不客气，不客气。”斯昂强忍笑意，装模作样地摆了摆手。
　　伟大的骑士反过来毫无道理地向被守护者道谢，治疗师碰了碰斗篷领口上的茛苕纹样，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名状的轻柔情绪。他看着灰瞳那双倒映着紫光的灰色眼睛，轻声宣告：“你的危险性评估已经通过了，不必再佩戴这个止咬器了。”
　　斯昂伸长手臂，绕到灰瞳的脑后，指尖摸索到冰冷的锁扣。“咔哒”一声，那具刻着繁复暗纹的黑色金属束缚，终于被解下。虽然戴着止咬器时，边缘会把军犬脸颊的软肉勒出一点点痕迹，但他的身躯毕竟骨相刚硬，皮带松开后，很快便没有留下任何勒痕。
　　那张纯然英俊的、充满攻击性又毫不设防的脸，终于彻底重见天日。天际线边，气旋过后残留的粉紫色云海，恰好将一层近乎魔魅的柔光镀在他的脸上。
　　似乎有些不习惯下半张脸接触到微凉的空气，他呆呆地抬起手，用指腹触了触自己的嘴唇，和那两颗隐藏在唇下的锋利犬齿。
　　“谢谢。”这次，他的语气坚定了一些。他垂下浅色的直睫，问：“我不会再伤害你们了吗？”
　　斯昂看着军犬，左眼过渡到苔藓绿的瞳仁在紫光中幽深模糊：“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们，但你在无意识里会伤害你自己。所以，我们的干预治疗还是照旧，知道了吗？”
　　灰瞳点了点头，治疗师泄出几分笑意。
　　治疗师转过身，视线扫过四周被神秘紫光笼罩的焦土，突然目光定格，微微提高了音量：
　　“诸位，我们运气不错啊。”
　　四根被掀了顶的红色石柱，正孤零零地立在不远方的沙丘上。在铁砂气旋长达三个半小时的狂暴推移下，越野车竟然被一路推到了一个旧世代的废弃加油站附近。
　　在红色的石柱后面，有个低矮建筑，看上去是个旧世代的加油站商店。它显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深埋在沙土之下，正是这场毁灭性的气旋吹散了掩埋它的积沙，才让它重见天光。
　　它正大敞着黑洞洞的门庭，像一个被遗忘的幽灵，静静等待着这四位不经意间路过的旅人。
　　几个人破开了及踝的沙土，走进了商店。内部是一排排东倒西歪、早已朽烂的金属货架。灰瞳鼻尖微动，捕捉到一些从未在荒原地闻到过的崭新气味，他像头巡视的巨兽，在货架间轻悄地走动。雁准直奔正中那个写着收银台的地方，对指挥官而言，这里是最有可能藏匿旧世代防身武器的地方。斯昂则停留在一张贴在墙上、往下落着沙子的海报前。上面印着碧蓝的海水、插着长吸管的圆椰子，还有摊在沙滩上的一把花花绿绿的椅子，与他后备箱里折叠椅神似。
　　梵让对这些全无兴趣，他还处在脑力余震里的半梦状态，干脆就停留在角落一个半塌的货架旁发呆。
　　他出神的目光在沙堆里一个反光的棱角上停留了半秒，才逐渐聚焦。
　　少年弯下腰，从货架夹缝的沙地里两指夹出了一个圆柱形的东西，他嫌弃地抖了抖上面陈年的灰屑，辨认着上面氧化斑驳的字母：
　　CARL..S..BERG？
　　ØL？
　　“这是什么东西？”梵让有些迟疑地出声。
　　一分钟后，三个男人和一条军犬，在废弃的加油站商店中央围成了一个圈。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那个圆柱形的铁皮上。
　　灰瞳蹲坐着，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正以一种极高频小幅度颤动着，身后的尾巴也因为紧张而紧紧贴在腿上。
　　可惜治疗师没有把监测仪带在身边，不然此时军犬异常数值的警报就会响彻这片空间，因为他在拼命压制着自己那颗在胸腔里几乎要乱撞出声的心脏。
　　他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
　　灰扑扑的、圆柱形的，里面……装着甜水的东西。
　　而其他三个纯血人类，正坐在倾倒的货架上，暂时沉浸在一场严肃的争论中。
　　“那个Ø是我没见过的字母，这种语言结构看上去有些危险。”发现者梵让终于从他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恢复过来，锁着眉头，用他的超算大脑进行严谨的逻辑推演，“不会是什么旧世代的违禁品，或者装载生物辐射的容器吧？”
　　斯昂把东西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摇晃了一下，感受着里面液体晃动的触感，异色瞳微微眯起：“也可能是某种不稳定的化学试剂？”
　　雁准冷眼旁观了半晌，终于伸出手，将那个圆柱拿在手里。一只手随意搭在枪套上，另一只大拇指重重擦去侧面最厚的一层灰尘，定睛一看，收回放在枪上的手，带着近乎无语的神色抬起头。
　　“啤酒。丹麦产。”指挥官冷冷地说，“上面写着呢。”
　　*CARLSBERG 嘉士伯
　　ØL 丹麦语，啤酒


第18章 麦芽啤酒花
　　暂且不提他们并不了解的，早已遗落在旧世代的国度和语种。
　　聚居区里成长的三个男人，虽然从未见过这种用铁皮包装的旧世代容器，但好歹或多或少的知道“啤酒”是个什么概念。
　　“这个，是能喝的东西？”灰瞳突然开口。声音里，却藏着其他几个男人都没有察觉出的、期待与笃定。
　　“是啊，你想尝尝吗？”斯昂见他好奇，便将罐子抛进了灰瞳怀里。
　　沉甸甸的、冰凉的、圆滚滚的柱体，稳稳地躺在了灰瞳宽大的手心里。在三个男人来不及阻止的目光里，灰瞳举起罐子，两手紧紧抓住圆柱的两端，用锋利的犬齿对准铁皮，直接咬了下去。
　　犬齿瞬间穿透了薄薄的铁皮，因为摇晃而累积的高压气体带着淡金色的液体，化作两道细小的喷泉，猛地呲到灰瞳脸上。
　　湿漉漉的液体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往下淌，灰瞳有些手足无措，身体本能快于意识，直接低下头，用柔软的嘴唇死死堵住两个被他咬通的小洞。
　　一小股一小股冰凉的、在舌尖跳舞般的液体，顺着破口跳脱地喷进他的嘴里。
　　灰瞳英俊的脸蛋瞬间漫上了一股可疑的红云。直到铁皮内的压强减弱，不再向外喷发，灰瞳才犹豫地移开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