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分类:2026

作者:落火纪
更新:2026-09-26 17:19:48

  看他吃过午餐,也喝好了水,治疗师思考了一下,抬手用控制按钮把止咬器沿着暗纹裂开的部位合上了,把它又变回军犬面上一个冰冷、严丝合缝的精美“装饰物”。
  “好了,”治疗师提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常规问题,“你现在有最想做到的事,或者最想得到的东西吗?”
  灰瞳把水壶放在身侧,摇了摇头:“没有。”
  “我们此程的目的地是聚居区,在那里,你想做什么?”斯昂语气轻柔。
  “不知道。”灰瞳思考了一会,眼神透着点茫然,“而且,军犬不是不能进聚居区吗?”
  荒原的风猛地灌过来,灰瞳身上那件黑色的军装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宽大的伞状下摆被吹得扬起,时不时与斯昂那件雪白的风衣衣角碰撞、裹挟在一起。一黑一白,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试探。
  军犬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斗篷领口那枚纯金的领章。他并不认识上面凹凸不平的浮雕图案,但它摸起来很光滑、温润。
  “这是茛苕。”斯昂的视线顺着军犬手部的动作略微偏移,“一种旧世代的植物。以前的人喜欢把它刻在神庙的柱子上,用来象征永不覆灭的文明。”
  即使建筑崩塌、世代消亡,这种植物的优美线条依然在废墟中蔓延。
  “根…哨…?”灰瞳的认知库里没有植物的学名,他艰涩地去模仿这个发音。
  斯昂鼓励地笑着点点头,话锋一转:“那么,如果你现在无法进入聚居区,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灰瞳这次思考的时间长了一些,他的指尖依然停留在冰冷的植物浮雕上:
  “遗憾……不能闻到花的味道?”
  治疗师托着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颤:“你知道聚居区有花?”
  灰瞳点头。
  “谁告诉你的?”
  “神子。”
  斯昂饶有兴致地看他:“你喜欢花?”
  “我不确定什么是‘喜欢’。”军犬的声音隔着止咬器的金属外壳传来,带着一种毫无杂质的认真,“但如果我可以去那里闻一闻,我觉得,我会想要这么做。”
  斯昂注视了他片刻,将手里的战术板反扣在膝盖上。
  “在聚居区里,我之前住的房子边,长着不少种类的花。”斯昂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显得比往日缥缈,“最多的是一种叫做铁线莲的植物,它们的花瓣是淡紫色的,有着细长又坚硬的根茎,会在我房子的墙上攀爬。”
  “在旧世代,有个诗人曾为它们写过一首诗。”
  治疗师的咬字极为清晰、优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时间和晚钟埋葬了白天,乌云卷走了太阳;”
  “向日葵会转向我们吗?铁线莲,会纷披下来俯向我们吗?”
  “卷须的小花枝头,会抓住我们,缠住我们吗?”
  灰瞳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轻轻颤动着,身体无意识地微微侧向了治疗师的方向,听得专注。
  治疗师轻声问:“你见过什么花?”
  灰瞳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笨拙地比划了一个形状:“黄色的。”
  “啊,是黄玫瑰。”斯昂笑了。
  治疗师异色的瞳孔看向军犬的眼睛,旧文明的幽灵随着他嘴唇开合悄然降临: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巨大的风力发电机叶片上的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还有一种。”灰瞳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迟疑,打破了寂静。
  他花了整整两分钟,试图用从词汇库里提取适合描述的另一种形状,却徒劳无功。斯昂见状,将战术板递到灰瞳手上,军犬握着触控笔的姿势像害怕随时把它捏折了,虽然画技糟糕,但他画出来的形状特质却抓得异常精准。
  斯昂一眼就认出那个边缘带着撕裂感的形状:“那是矢车菊的花瓣。”
  军犬藏在衣服下、悬在半空中的尾巴轻轻晃了晃,他想起凑到鼻尖的那个细弱干花,和被他一个喷嚏就吹散的一片花瓣。
  “是紫红色的。”他补充道。
  “蓝色的矢车菊比较常见,我还没见过紫红色的呢。”斯昂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幅涂鸦,“关于矢车菊,好像没有什么专门的诗。但是矢车菊故乡的一位诗人,曾经写过这样一句。”
  风吹过锈通的金属叶片,发出类似叹息的余音。斯昂看着灰瞳那双漂浮着海雾的眼睛,轻轻吐出一句:“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话音未落的瞬间,灰瞳突然紧紧地阖上了双眼。那是一个极度细微、又极度真实的生理反应。只是一闪而过,但这已经足够让作为顶级治疗师的斯昂捕获到。他在那双属于人造军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绝对不该存在的、绝对不能被惊扰的情绪。
  斯昂没有继续提问,他安静地坐在巨大的叶片上,陪着这条闭着眼睛的小狗,听了一会荒原地永不止息的风声。
  治疗师看了看时间,他是个很守时的人。“时间到了。”他站起身,拍了拍风衣的下摆,带着灰瞳往回走去。
  灰瞳安静地走在落后斯昂半步的位置。
  “刚才念了好几首诗,你最喜欢哪一句?”斯昂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只是随口般问一句。
  焦土上只有靴子踩碎沙砾的声音。
  就在斯昂以为他无法回答时,身后传来了军犬的声音: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只听了一遍,军犬却能完整地复述出这句早已坍塌的旧日幻影。斯昂的脚步静止了,他偏过头,看向身侧那张被止咬器锁住的英俊面容。
  “真巧,”斯昂轻声说,“我也最喜欢这句。”
  **三首诗分别是*
  *T.S.艾略特《四个四重奏》*
  *博尔赫斯《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里尔克《秋日》*
  *均选自常用译本*


第16章 绿野仙踪
  车厢内的空气有些改变。
  风依然在车窗外困兽般的嘶吼,但是车厢内的静默显得松动和平缓了些许。
  灰瞳依然坐在副驾驶上,维持着绝对警戒的姿态,头顶那对浅色的兽耳不时微不可查地转动着。驾驶位上的雁准紧锁着眉头,双手掌控着方向,精确地躲避着路面上隐蔽的断层。
  后座上,梵让将自己沉静地裹在那件属于灰瞳的军服外套里,年少的“神明”正低着头,借着车窗外惨淡的天光,用笔在一张破旧的纸质地图上勾勾画画,留下一个个刺眼的红色大叉。
  而治疗师,今天终于放弃了他那个总是发出细碎噪音的键盘,手里举着战术板,正用触控笔认真地描摹着什么。
  他好像对灰瞳这个“静物石膏像”上瘾了,异色瞳不时抬起,兴致盎然地端详着前座灰瞳的侧脸,以及那件服帖地垂在军犬肩头的纯黑将级斗篷。虽然画板上的成品依然让人不敢恭维,但经过他的不懈努力,那团杂乱的灵魂线条里,竟然隐约透出了点人样。
  毫无预兆地,梵让手中的笔尖骤然滑落,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凄厉的红印。
  “神子”的超算脑域与军犬无法自主关闭的兽类感官不同,他的计算是可以随时开启与切断的。但当真正毁灭性的危机逼近时,就像旧世代人类所说的“第六感”,无数庞杂、狂乱的环境参数和预兆,像倒灌的海水一样蛮横地涌进他的大脑。
  梵让猛地起身,向前探出大半个身子,一把死死抓住了灰瞳的大臂:“你感觉到了吗?!”
  灰瞳有些疑惑地转过身,几乎在他向梵让看去的同时,军犬发间软乎乎的耳尖,瞬间不受控制地紧紧倒伏在发丝上。
  一人一犬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了一瞬,异口同声地吐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词:“铁砂气旋。”
  “什么方向?”指挥官的眉头皱得更深,没有任何废话,越野车在刹车的巨大惯性后完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甩尾掉头,引擎发出咆哮,顺着梵让指出的方向狂飙。
  “再转左舷二十七度,现在——”梵让的声音里透着颤栗,在他的脑海之中,那个巨大的、犹如神之俯瞰般的恐怖风眼,已经在几秒内完成了重组。
  来不及了。
  车内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越野车的底盘开始发飘,重达十数吨的装甲越野车,此时成为怒海狂涛中一叶翻滚的帆船。
  狂风携带着高浓度的辐射和被绞碎的重金属,像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铺天盖地式地压下来,雁准的双臂虬结出肌肉的纹路,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勉强掌控住方向。四周的车窗玻璃在气压差下发出令人胆寒的被碾压声。
  哪怕前方出现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都足以让这辆高速行驶、重心不稳的车辆瞬间翻滚粉碎。
  “右轮内侧切向……”梵让闭着眼、煞白着脸。
  “停下。”灰瞳开口。
  指挥官侧首凝视着军犬,缓慢地踩下了刹车制动,风阻太大,连刹车都异常艰难,越野车在狂风中滑行了数十英尺才勉强停住,车身右侧的两个轮胎已经危险地离开了地面。
  斯昂看着那堵接天连地的黑黄风墙,脑中竟然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荒诞的旧世代童话。被飓风连人带房一起吹向奥兹国的桃乐丝,只不过现在可没有长着锡脑壳的铁皮人和胆小狮,只有能把人绞成肉泥的金属矿砂和一头胆大包天的军犬。
  “躲不过去的。”灰瞳转过头,和梵让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确认了彼此对风眼位置和扩散方向的认知,得出了同一个致命的结论。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灰瞳动作利落地解开了领口的金扣,他脱下身上纯黑色的长斗篷,挽在手臂上认真、妥帖地叠了两下,平放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把门窗锁好。”灰瞳看了看车里的三个男人,第一次带出了不容置疑的语气。
  说完,灰瞳一把推开车门,越野车像是鼓足了气的热气球,在风中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看就要彻底腾空。
  三个人被罡风吹得以手遮面,睁不开眼,只听到车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轰咚——
  一声沉闷、巨大的响声从车顶传来,连带着整个车厢都猛地下沉了几分。那辆有如浮萍般激荡的越野车,被重新钉回了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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